京城飘起细碎雪粒子。
这是入冬以来的第一场雪,来得毫无征兆。
冷宫在皇宫最偏僻的西北角,与太液池隔了三道宫墙,仿佛被整个皇城遗忘。
破败的庭院里,枯草齐膝,残雪覆地。独孤微雪蜷缩在断墙根下。她身上只裹着一件打满补丁的薄棉宫装,棉絮从破口处翻出来,灰扑扑的,早已看不出原本的颜色。衣裳太薄,根本挡不住寒意,她整个人缩成一团,膝盖抵着胸口,双臂环住小腿,像是要把自己揉进墙缝里去。
雪粒落在她的发顶、肩头、手背上,也不化,就那么积着,薄薄一层白。
她已经在这个位置跪了很久。从天亮跪到天暗,从雪粒初飘坐到满地素白。
今天是皇贵妃的“恩典”。说是恩典,不过是一句话的事。皇贵妃身边的掌事宫女今早来传话,说娘娘梦见杨氏余孽作乱,心中不安,叫冷宫的人跪满三个时辰,替娘娘祈福压惊。冷宫里总共就剩下微雪一个活人,这三个时辰,跪的是谁,罚的是谁,所有人都心知肚明。
院门吱呀一声被推开,积雪从门板上簌簌落下来。
冷宫掌事孙嬷嬷裹着厚实的灰鼠皮袄子走进来,身后跟着个提食盒的小太监。她今年五十出头,一张圆脸上常年挂着横肉,嘴角往下耷拉着,看人的时候眼珠子往上翻,像是谁都欠她二百两银子。
“哟,还跪着呢。”孙嬷嬷踩着雪走过来,靴底在青石砖上印出一串湿漉漉的脚印,在微雪面前停下来,居高临下地打量了一眼,“倒是个听话的,娘娘让你跪,你就不敢起来。”
微雪没有抬头,也没有说话。
三年的冷宫教会了她一件事:孙嬷嬷这种人,你越是回应,她就越是来劲。像一条拴在门口的恶犬,你不理它,它吠几声也就罢了;你若是多看它一眼,它就能扑上来撕咬。
“今日的例食。”孙嬷嬷朝身后招了招手,那小太监赶紧把食盒递上来。她掀开盖子看了一眼,嘴角扯出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糙米饭,咸菜疙瘩,还是热的呢。搁在外头,叫花子都未必吃得上这一口,你倒是有福气。”
她说着蹲下身,把碗从食盒里端出来,却没递到微雪手上,而是手腕一翻,碗口斜倾,冷硬的糙米饭裹着半碟咸菜哗啦一下全扣在了微雪脚边的雪地上。
米粒散落开来,滚进泥水里,眨眼就沾满了灰黑的雪沫子。
“哎呀,手滑了。”孙嬷嬷拍了拍手,语气里带着明晃晃的痛快,“不过也不打紧,你从前在丞相府的时候不是挺能吃苦的吗?地上捡着吃也死不了人。说起来,你那个外祖父杨……”她故意拖长了调子,眼珠子转了转,“杨什么来着?当年在边关喝马尿都能活三天,你这当外孙女的,总不至于比他还娇贵吧?”
微雪终于动了。
她缓缓抬起头,动作慢得像是在耗尽最后一丝力气。散乱的头发遮住了半张脸,只露出一只眼睛……那眼睛是极浅的琥珀色,冷清得像深冬的寒潭,没有波澜,没有温度,甚至没有焦距。
孙嬷嬷被她这眼神看得心里发毛,下意识退后一步,随即又恼了。一个被打入冷宫的废后,也配用这种眼神看她?
“看什么看?”孙嬷嬷一脚踢翻微雪身边的碗。碗在地上滚了几圈,碎了,
“哎呀,没有看见娘娘的碗。”孙嬷嬷捂着嘴,笑得眼角褶子都挤出来,“不过没关系,废后娘娘不会介意的吧?反正这冷宫里,能有一口吃的就不错了,还挑什么?”
两个小太监跟着笑,笑声尖细刺耳,在空旷的庭院里回荡。
微雪低头看着散落在泥水中的饭食,眼神依旧没有波澜。
这种事不是第一次了。三年来,孙嬷嬷变着法子刁难她——冬天不给炭,夏天不给冰,饭食永远是冷的、馊的、掺了沙子的。有时候心情不好,连馊饭都不给,让她饿上一整天。
她已经习惯了。
孙嬷嬷见她不吭声,越发来劲,蹲下身来,凑近微雪的耳边,压低声音道:“知道吗?太子妃娘娘特意交代过了,要老奴好好照顾废后娘娘。“”
“老奴可是听说,十年前你外祖杨家满门抄斩,一个都没留。”孙嬷嬷说得轻描淡写,像是在聊今早吃了什么,“你那几个表哥,听说是在菜市口砍的头,围观的人扔了一地的烂菜叶子。你那几个嫂子更惨,发配为奴,路上都被欺辱至死了……”
“够了。”
微雪开口了。
声音很轻,很哑,像是砂纸磨过粗糙的石面。三个字从她嘴里吐出来,不带任何情绪,却让孙嬷嬷莫名打了个寒噤。
微雪抬起头,拨开散乱的头发,露出整张脸。那是一张很苍白的脸,颧骨高耸,脸颊凹陷,嘴唇干裂起皮,下巴尖得像锥子,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琥珀色的瞳孔里像是燃着一簇火,冷冽的、灼人的、能将一切焚为灰烬的火。
孙嬷嬷被她看得后退两步,撞在小太监身上,差点摔倒。
“你……你放肆!”孙嬷嬷稳住身形,恼羞成怒,“一个废后,也敢对老娘摆脸色?你以为你还是那个母仪天下的皇后娘娘?呸!你连冷宫里的一条狗都不如!”
她越说越气,上前一步,伸手就要去揪微雪的头发。
她抬手挥开孙嬷嬷递来的手,动作干脆利落,不带半分拖泥带水。那一下看着轻飘飘的,力道却大得惊人,孙嬷嬷整条手臂都被震得发麻,踉跄着倒退数步,一屁股坐在地上。
“哎哟!”孙嬷嬷摔得龇牙咧嘴,宫灯摔在地上,滚了两滚,烛火灭了。
小太监吓得脸色发白,缩在一旁不敢动弹。
孙嬷嬷从地上爬起来,揉着摔疼的屁股,脸色铁青。她想冲上去教训微雪,可手臂还在一阵阵发麻,心里莫名发怵。
“你……你给我等着!”孙嬷嬷撂下一句狠话,捡起宫灯,带着小太监狼狈地往外走。
杨家,这两个字像一把钝刀,割开她刻意封存的记忆。她想起外祖父杨国涛,那个年过花甲仍能开三石硬弓的老人,那个在北境风雪中教她练枪的将军。
“微雪,杨家的枪,守的是家国,不是私欲。”
“微雪,记住,你首先是杨家的兵,其次才是谁的女儿、谁的妻、谁的母亲。”
“微雪,杨家的人,可以死,不可以跪。”
这些声音在脑海中回荡,清晰得像昨日。
可是再往下想,脑海中便只剩下一片混沌。她记得北境的风沙,记得银枪挥舞时的破空声,记得将士们的呐喊,可这些记忆都是碎片,拼不出一幅完整的画面。
她甚至想不起自己为什么会从北境来到京城,为什么会嫁给皇帝。
十年前一场大病,他失去了大部分记忆。她只记得自己是独孤微雪,丞相府独孤宏的外室女,皇帝的继后,因“巫蛊之祸”被打入冷宫。至于更早的事……她统统想不起来。
微雪闭上眼睛,将那些纷乱的思绪压下去。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她现在要做的,是在这个冷宫里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