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考前一天晚上,阿哲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缝,翻来覆去睡不着。
不是不想睡,是睡不着。一闭上眼睛就看到晚星站在校门口哭的样子,看到她眼泪从鼻梁上滑下来,看到她舔了一下嘴角说“咸的”。一闭上眼睛就听到他妈在电话里说“那就算了”,听到老吴说“万一你想考了呢”。这些东西像一群苍蝇,嗡嗡嗡的,赶不走,打不死,吵得他整夜整夜合不上眼。
他从枕头底下抽出那张准考证。准考证是老吴硬塞给他的那张,已经被他攥得皱巴巴的,边角卷起来了,照片上的自己模模糊糊的,像隔了一层水雾。他把准考证翻过来,背面空白处有一行铅笔写的字——“妈相信你”。字迹歪歪扭扭的,是他妈前几天趁他睡着的时候写的,笔芯很细,写得很轻,轻到像是怕吵醒他。
他把准考证贴在胸口,贴了很久。久到窗外的月亮从左边移到了右边,久到隔壁房间他妈的呼吸从急促变成平稳,久到他的心跳从“不去”变成了“去”。
不是想通了,是算了一笔账——不去考,他这辈子会后悔;去考了,考不上,不后悔。但不能因为怕考不上就不去考,就像不能因为怕摔倒就不走路了。他答应过她的——拉钩的时候说的“永远不散”,天台上说的“我来”,纸条上写的“我一定会参加高考”。他说过的话,不能当放屁。
凌晨四点,他起来了。
他穿上校服,校服是洗干净的,叠在椅子上,领口还带着洗衣粉的味道——他妈昨晚洗的,搓了很久,搓到领口的油污淡了,但没完全洗掉,留下一圈浅浅的印子。他把校服拉链拉到最上面,对着窗户的玻璃看了一眼自己——玻璃里的那个人,头发有点长,眼睛下面有两团青黑,像被人用手指抹了一道灰,但他穿着校服,还像一个学生。
他走出房间的时候,他妈已经站在厨房里了。灶台上的锅冒着热气,白蒙蒙的,糊住了她的脸,只露出一双手——那双被缝纫机针扎过无数次的手,正在切葱花,刀工不好,切得大小不一,有的碎成末,有的还是一整圈。她听到脚步声,没回头,说“鸡蛋面,马上好”。
阿哲站在厨房门口,没进去。他看着她的背影——她穿着那件灰蓝色的工装,袖口挽到胳膊肘,露出小臂上被线头勒出的红印子。她的头发随便扎在脑后,有几缕散出来,被汗打湿了,贴在脖子上。她弯着腰,从锅里捞面条,面条很长,她用筷子挑了几下,挑不断,就用剪刀剪了一刀。
“妈。”阿哲叫她。
“嗯。”
“我走了。”
他妈的手停了一下。筷子悬在半空中,面条从筷子上滑下去,掉回锅里,溅起一小朵水花。她没回头,但她的肩膀动了一下——不是抖,是深吸了一口气,把什么东西咽回去了。
“去吧。”她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钉在他心上,“考完早点回来,妈给你做好吃的。”
阿哲没说话。他走过去,从她手里接过那碗面,面很烫,碗很烫,烫得他手指发红,但他没松手。他端着碗,坐在饭桌前,一口一口地吃。面条是温的,不烫也不凉,刚好。但他咽下去的时候,嗓子眼是苦的,苦得像她昨晚在电话里说“那就算了”时咽下去的那口气。
他吃完面,把碗端到厨房,放在水池里。碗底朝上,像一座倒扣的小山。他转身走了,没回头。
他骑自行车去考场的时候,天刚蒙蒙亮,路上没有人,只有扫地的环卫工人在用大扫帚刷拉刷拉地扫落叶。他骑得很慢,慢到像是在等自己反悔——但他没反悔,因为他的脚在蹬踏板,手在握车把,眼睛在看路。路是青城老街,从他家到考点,骑自行车二十分钟。这条路他走了三年,从高一走到高三,从“你干嘛”走到“我来”,从“我喜欢你”走到“我不能考了”。今天他走这条路,不是为了自己,是为了她——她说的“我等你”,是为了他妈说的“你考上大学,咱家才有出路”。
考场在青城一中,他的母校。校门口拉着红色横幅,“2008年全国普通高校招生统一考试青城一中考点”,字是白色的,在晨风里飘,像一面旗。他没从正门进,因为他怕碰到认识的人,怕碰到老吴,怕碰到淼淼,怕碰到晚星。他绕到侧门,侧门开着,保安大叔看了他一眼,没问,摆了摆手让他进去了。
考场在教学楼三楼,他以前的教室。黑板擦得很干净,粉笔槽里没有灰,倒计时牌被摘掉了,墙上光秃秃的,只剩几颗钉子,钉子上挂着锈迹。他找到自己的座位,靠窗,第四排,窗外是操场,操场边是那棵梧桐树,树比他高一的时候高了一大截,枝桠伸到了四楼的窗户边。
他把准考证放在桌角,把笔摆好。笔是她上次落在他那儿的,黑色的,笔杆上有一个小小的牙印——不是他咬的,是她咬的,她讲题的时候咬过这支笔。他把笔转过来,让牙印朝上,这样他写字的时候,拇指就能按在那个牙印上。
语文卷子发下来了。他先看了一眼作文题目——“以‘在路上’为话题,写一篇不少于800字的文章”。他盯着“在路上”三个字看了很久,脑子里冒出的是那条路——从修车店到她家的路,他骑了无数遍,哪段路有个坑、哪段路路灯坏了、哪段路有棵歪脖子槐树,他闭着眼睛都能画出来。那条路的尽头是她,她在路灯下等他,手里拿着保温杯,杯盖拧开一点,热气从缝里冒出来,白蒙蒙的,像一小朵云。
他写的是路,但不是柏油路,不是水泥路,是一条看不见的路——从“我不考了”到“我来了”,从“撑不下去”到“撑住了”,从“我在”到“我等你”。那条路很长,长到走了三年还没走完;那条路很短,短到只剩下最后两天的考试。他写的时候没有哭,但他的手在抖,抖得笔尖在纸上划出了几道歪歪扭扭的线。他把那几道线涂掉,重新写,一笔一划地写,像她在物理课本上写“加油”那样用力。
两天,四场考试,九个小时。他把每道题都写了,把每个空都填了,把受力分析图画了四遍。考最后一门的时候,笔芯用完了,他换了一支,笔芯是晚星上次带给他的,放在他的工具箱里,用塑料袋包着,塑料袋上写着一个字“备”,字迹工工整整的,是她的字。他不知道她什么时候放的,但她放了,她总是这样,不声不响地,把东西放在他够得到的地方。
考完了。
他走出考场的时候,夕阳正从西边的窗户照进来,把走廊染成了橘红色。他没有从侧门走,他走的是正门——因为他知道,这个时候所有人都在往外涌,没人会注意到他。他低着头,混在人群里,走出了校门。
校门口站满了家长,有人举着花,有人举着相机,有人抱着孩子哭。他没有停留,骑上自行车,往修车店的方向走了。骑出去一段路,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校门口——他看到了晚星。她站在校门口的路灯下,手里拿着手机,正在低头看屏幕,大概是在看时间,大概是在等他的消息。他看了她两秒钟,然后转回头,骑走了。
她没有看到他。因为她在低头看手机,而他低着头骑车。两个人在同一个校门口,隔了五十米,隔了三年,隔了一句“我等你”和一句“我来了”。他来了,但他没有告诉她。
他回到修车店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他叔正在关卷帘门,看到他,愣了一下,“考完了?”
“嗯。”
“考得咋样?”
“还行。”
他叔没再问,把卷帘门拉下来,“哗啦”一声,在巷子里来回弹了好几下。阿哲站在店门口,看着那扇关上的门,门上的“补胎打气”四个字在路灯下反着光,红漆掉了大半,像结了痂的伤疤。
他把手伸进口袋里,摸到那两张纸条——“我在”和“我等你”。他把它们掏出来,借着路灯的光又看了一遍。纸条已经被他摸得起了毛边,折痕处快断了,“在”字只剩一个模糊的轮廓了,“等”字的竹字头也看不清了,但他知道那下面是什么。
他把纸条折好,塞回口袋,骑上自行车,往家走。
他妈已经在家了。厨房里飘出红烧肉的味道,甜丝丝的,混着酱油的咸。她站在灶台前,围着围裙,手里拿着锅铲,正在翻肉。听到开门声,她没回头,说“洗洗手,马上吃饭”。
阿哲走进厨房,站在她身后,没说话。他妈也没说话,两个人就那么站着,一个在炒菜,一个在看。锅里的红烧肉咕嘟咕嘟地冒泡,油亮亮的,红通通的,像他今天在考场里看到的那些红色横幅。
“妈。”阿哲叫她。
“嗯。”
“我考完了。”
他妈的手停了一下,锅铲悬在半空中,油从铲子上滴下来,滴在灶台上,洇开一小片。她没回头,但她的肩膀动了一下——这次不是深吸气,是把什么东西咽回去了,咽得比早上更用力。
“考完了就好。”她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挤得她自己的声音都变了。
阿哲没再说话。他转身走进自己的房间,关上门,把书包放在桌上,坐下来。他从口袋里掏出那两张纸条,并排放在枕头底下,然后躺下来,盯着天花板。天花板上那道裂缝还在,弯弯曲曲的,像一条干涸了的河。
他不知道自己考得怎么样,不知道能不能考上,不知道考上了能不能去。但他知道他做了他能做的——他把卷子写满了,把受力分析图画对了,把“在路上”那篇作文写完了。他来了,他考了,他把“我答应过她”这件事做完了。
剩下的,交给命运。
他闭上眼睛,嘴角没翘,但他把手攥成拳头,放在胸口。心跳很快,快得像有人在里面打鼓,打的是《夏声》的拍子,一下,两下,三下。但他不怕,因为明天还要去修车店,后天还要去,大后天还要去。日子还长,长到可以等成绩出来,长到可以等命运告诉他结果。
他把手伸到枕头底下,摸到那两张纸条,攥在手心里,攥了很久。攥到手指伸不直,攥到纸条上的字被汗水洇湿了,但他没松。
窗外有月亮,圆圆的,亮亮的,像一颗糖。他想起晚星说的“月亮像一颗糖”,想起她伸出来的小拇指,想起她说的“永远不散”,想起她说“我等你”。他说“我来”,他说“嗯”,他说“我一定会参加高考”。他来了,他考了。
他做到了。至于结果,再说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