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医院回来的第四天晚上,阿哲起来喝水,看到饭桌上摊着一张挂历纸,白的那面朝上,用铅笔一行一行地写着字。
“二舅,500。”“三姑,200。”“邻居王婶,100。”“厂里小刘,50。”“妈工资,1200。”每一行后面都打了勾,有的勾旁边还画了一个圈,圈里写着“已还”或“未还”。他数了数,借到的一共不到三千,加上他妈攒的那点工资,不到四千。四千离三万还差两万六,两万六够他搬八百多个轮胎,搬到他手断都搬不完。
他把挂历纸放回去,用茶杯压好。刚要转身,他妈从卧室出来了,手里拿着手机,屏幕还亮着,通话记录里一长串拨出的号码——有些打了三分钟,有些打了一分钟,有些只打了三十秒。
“妈。”阿哲叫她。
“嗯。”
“你别借了。”
他妈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把手机放到茶几上,说“没事,妈再想想办法”。
“你能想什么办法?借遍了都借不到——”阿哲的声音大了,大到隔壁房间的他爸咳了两声。
他妈抬起头看着他,眼睛红红的,但没哭。她的嘴唇哆嗦了几下,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咽了三次,第四次的时候,话从嗓子眼里挤了出来——
“你考上大学,咱家才有出路。”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挤得她自己的嘴唇都在抖,“你爸在工地上干了二十年,从脚手架上摔下来的时候,手里还拿着砖。他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没上大学。他不想你跟他一样。”
阿哲没说话。他走进自己的房间,关上门,把书包里的课本全倒出来,摞在桌上。他坐在桌前,把笔拿起来,又放下,拿起来,又放下。笔尖在纸上戳出一个又一个黑点,像他此刻的心情——密密麻麻的,乱糟糟的,理不清。
窗外没有月亮,云层太厚了。但他不觉得暗,因为他心里有一盏灯——不是月亮,不是星星,是他妈说的“你考上大学,咱家才有出路”,是晚星写的“我等你”,是老吴说的“万一你想考了呢”。灯很暗,但够亮,够他看到那条路——路很窄,很难走,但路的那头有光。
他不知道能不能走到那头。但他知道,不走,永远到不了。
第二天,他去了学校。
他走进教室,坐到座位上,翻开课本,开始做题。林涛在后面喊他,他“嗯”了一声,没回头。晚星把保温杯放在他桌角,他看了一眼,说“谢谢”。这是他这半个月来说得最完整的一句话。
他要考。不是为了自己,是为了她——她说的“我等你”。
但他撑了不到一周。
不是他不想撑,是他妈撑不住了。那天他放学回家,看到他妈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那张挂历纸,翻来覆去地看。纸上的数字没有增加,一个都没有。她打了三天电话,一个子儿都没借到。她把挂历纸叠起来,塞进抽屉里,关上抽屉的时候手在抖,抖得抽屉“哐当”一声。
阿哲站在门口,看着她。
他妈抬起头,看到他,扯了一下嘴角,想笑没笑出来,“回来了?饭在锅里,自己盛。”
“妈。”阿哲叫她。
“嗯。”
“我不考了。”
这三个字说出口的时候,他自己都愣了一下。他以为说出来会很难,会像拔一颗钉子,拔出来的时候会疼、会流血、会留下一个洞。但他说出来的时候,什么都没感觉到——不疼,不酸,不苦,像是说了一句“今天天气不错”。
他妈的手停住了。停在抽屉把手上,停了两秒钟,然后慢慢把抽屉推回去。
“你说什么?”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从地底下传上来的。
“我不考了。我去修车店挣钱,给爸治病。”
他妈站起来,走到他面前,看着他。她比他矮半个头,仰着脸,眼睛红红的,但没哭。她伸出手,想摸他的脸,手伸到一半又缩回去了,像是怕摸到了就忍不住了。
“你考上大学,咱家才有出路。”她说,声音开始抖了,抖得像她手上那些针眼,一颗一颗的,“你爸在工地上干了二十年,从脚手架上摔下来的时候,手里还拿着砖。他不想你跟他一样。”
阿哲没说话。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白色帆布鞋,鞋头沾了机油,黑黑的,洗不掉。
“你去考,考上了妈砸锅卖铁也供你。”他妈的声音又低下来了,低到像在跟自己说,在给自己打气,“你舅舅那边还能再借点,你姑姑说了——”
“妈。”阿哲打断了她,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石头,一块一块垒在她面前,“舅舅家三个孩子,自己都吃不上饭了。姑姑上个月刚做手术,花了八千。叔叔的钱已经借过了,不能再借了。你借不到钱了。”
他妈沉默了。沉默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天从灰蓝变成墨黑,久到厨房里锅里的饭凉了,久到她攥着衣角的手指一根一根松开,又一根一根攥紧。
“那你也得考。”她说,声音已经哑了,哑得像她那些被缝纫机针扎穿的手指,疼,但还动。
阿哲没回答。他转身走进自己的房间,关上门。
第二天,他去找了老吴。
办公室里没有其他人,只有老吴坐在椅子上,搪瓷缸子冒着热气,茶味苦兮兮的,飘得满屋子都是。桌上摊着一沓准考证,白色的,上面印着照片、姓名、考点、考场号、座位号。
“老师,我不考了。”阿哲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挤得他脸都白了。
老吴的笔停了。他抬起头,推了推眼镜,镜片后面的眼睛不大,但看人的时候像两把尺子,量着阿哲的脸、量着阿哲的肩膀、量着阿哲口袋里的那团沉默。
“你成绩这么好,考一本没问题。”老吴的声音比平时低了半度,低到像在跟自己说话,但他把“一本”两个字咬得很重,重到像在砸钉子。
阿哲没说话。他把手插进口袋里,摸到那张“我在”的纸条,攥了一下,又松开了。
“考不考是你的事,”老吴从抽屉里拿出一张准考证,推到他面前,“但准考证你先拿着。万一你想考了呢。”
阿哲看着那张准考证,看了很久。照片上的自己模模糊糊的,像隔了一层水雾,但那个名字还在——“陈哲”两个字,印得端端正正的,像刻出来的。
他把准考证接过来,塞进口袋里,转身走了。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下来,没回头。
“老师。”
“嗯。”
“我妈……她到处借钱的事,您怎么知道的?”
老吴沉默了两秒,那两秒里只有搪瓷缸子里的茶叶在水面上浮浮沉沉的声音,一片叶子沉下去了,又一片叶子沉下去了。
“你妈打电话来问,学校有没有助学金。”老吴说,“我说有,但要等到下学期。她说等不及,说能不能先借。我说学校没有借钱的规矩。她说‘那就算了’,就挂了。”
阿哲推开门,走了。
走廊很长,灯管坏了两根,一闪一闪的。倒计时牌上写着“15”,红彤彤的,像一只不肯闭上的眼睛。他站在牌子下面,仰着头看了很久。15天,够他妈打多少个电话?够她跑多少趟亲戚家?够她在缝纫机前踩多少件衬衫?够她弯多少次腰、说多少遍“那就算了”、把眼泪咽回去多少次?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15天不够他搬出三万块。不够。
他走出教学楼的时候,晚星站在校门口。
她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也不知道站了多久——头发被风吹乱了,几缕碎发贴在脸上,校服拉链拉到最上面,下巴藏在领子里,只露出一小截脸,白白的,嘴唇有点干。她的手插在口袋里,口袋里装着那张“加油”的纸条,但她没拿出来,因为她知道,加油已经不够了。
“你真的不考了?”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针,扎在他心上,不疼,但酸,酸得她自己的眼眶先红了。
阿哲站在她面前,手里抱着那个纸箱——箱子里装着他的课本,物理、数学、化学、生物,摞得整整齐齐,书脊朝外,像一排站好了队的士兵,但士兵要走了,不打仗了。他低头看着箱子,没看她,因为他怕一看她,他就走不了了。
“我不能考了。”他说,声音比他预想的稳,但手在抖,抖得纸箱的边角被他捏出了褶子。
“你再撑一撑。”晚星的声音开始抖了,不是那种“冷”的抖,是那种“我不想哭但眼泪自己跑上来了”的抖,抖得每个字都在打颤。
阿哲抬起头看着她,她的眼眶红了,红得像她咳嗽时吐在纸巾上的那丝血。他想说“撑不下去了”,但这句话卡在嗓子眼里,像一颗咽不下去的糖。
“撑不下去了。”他还是说了。
四个字,像四块石头,一块一块垒在她面前,垒成一堵墙。
晚星的眼泪掉下来了。不是那种“哇”一下哭出来的掉,是那种“我不想哭、但眼泪不听话”的掉——一滴从右眼先出来,沿着鼻梁往下滑,滑到嘴角,她舔了一下,咸的;然后左眼的也出来了,两颗眼泪在鼻梁上碰了一下,汇成一颗更大的,顺着下巴滴下去,滴在校服的领口上,洇开一小片。
阿哲蹲下来,把纸箱放在地上。他打开箱子,从里面拿出物理课本,课本是高二那本,扉页上写着“受力分析专题”,字迹工工整整的,是晚星的字。他翻开,受力分析那一页,她画的小乌龟还在,壳上的花纹一圈一圈的。他用拇指摸了摸那只小乌龟,摸到了圆珠笔的凹痕,纸面被笔尖压出了浅浅的沟。
他合上课本,放回箱子里。一本,两本,三本——物理放进去的时候,书页被风吹开,翻到牛顿第二定律那一页,F=ma,公式下面有一行红笔写的字:“加油,你一定可以。”字迹工工整整的,横平竖直,像刻出来的。他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钟,然后合上,放进去。
纸箱满了,他用胶带封口,胶带是透明的,撕开的时候发出“刺啦”一声。
他站起来,抱起纸箱。
晚星站在校门口,风吹着她的头发,马尾在身后一甩一甩的,像一面旗,但旗降下来了。
他走了。
走出校门的时候,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教学楼——四楼,高三(三)班的窗户开着,窗帘被风吹出来,像一只手在跟他招手。他想起天台上拉钩的那天,风很大,阳光很好,她伸出小拇指,他勾住了,她说“永远不散”,他说“我来”。他来了,来了三年,从高一到高三,从音像店到修车店,从河堤到天台,从“我在”到“加油”,从“我喜欢你”到“我不能考了”。
他转回头,走了。
纸箱抱在怀里,课本在里面,受力分析图在里面,小乌龟在里面,“加油”在里面,“我在”在口袋里。他走得很慢,慢到像是在数——一步,两步,三步,数到不知道第几步的时候,他听到了她的声音。
“阿哲——”
他停下来,没回头。
“我会替你考完的——”
她的声音被风吹散了一半,但剩下的一半落在他耳朵里,像一颗糖,含在嘴里,化了,但甜味还在。
他没回头,但他点了点头。不是那种“嗯”的点,是那种“我知道了”的点,点得很轻,轻到像树叶落在水面上,但他点了。
他继续走,纸箱抱在怀里。
他走远了,巷口拐角,纸箱挡住了他的脸,只露出一截头发。晚星站在校门口,看着那个纸箱慢慢变小,变小,小到像一只蚂蚁,小到像她画在课本上的那只小乌龟,小到像一颗糖,被风吹走了。
她没有追。她知道追不上——不是追不上他的脚步,是追不上他的决定。他已经决定了,决定把课本放进纸箱,决定把纸箱抱回家,决定把“我一定会参加高考”换成“我会替你考完的”。替不是自己,但替也是一种承诺,承诺他不在的时候,她在。
她转身走进教学楼。走廊很长,灯管坏了两根,一闪一闪的。她的脚步声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回荡,一下一下的,像在数——数他走了几步,数她还要走几步,数她替他把剩下的路走完需要多少步。
倒计时牌上写着“15”,红彤彤的。她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很久,然后伸出手,用手指摸了一下那个“5”。数字是印上去的,摸不出凹凸,但她觉得烫,烫得像他今天早上还在教室里的时候,她回头看他的那一眼——他低着头,在整理课本,没看到她。
她走进教室,坐下来,翻开物理课本。课本的第一页,她写了一个字:“替。”写完了,她盯着这个字看了很久。“替”上面是“夫”,下面是“日”,夫是丈夫,日是日子,丈夫的日子,她替他过。
她拿起笔,在“替”字旁边画了一只小乌龟,不是阿哲画的那种歪歪扭扭的,是她自己的版本,壳是圆的,花纹是螺旋形的,四条腿短短的,头歪着,像在看他。画完了,她在乌龟下面写了一行字:“我会走到六月七号的。”
字迹工工整整的,横平竖直,像刻出来的。
她合上课本,开始做题。笔尖在纸上沙沙沙的,像蚕吃桑叶,像老鼠啃箱子,像她这个人——不声不响的,但每一笔都用了力气。
窗外,梧桐树的叶子绿了,嫩嫩的,薄薄的,像刚出生的婴儿的手掌。阳光从树叶缝里漏下来,落在她的作业本上,一小块一小块的,像碎金子,像他还没吃完的那颗糖。
她把作业本往阳光那边挪了挪,让光落在字上。字是黑的,光是亮的,黑和亮叠在一起,变成深灰色,像她今天早上在校门口看到的他的背影——灰蒙蒙的,但还看得见。
看得见,就没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