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那么一瞬间，韩麦觉得自己的身体被撕裂成了无数碎片，然后又重新拼凑在一起。他的意识在虚无中漂浮，没有方向，没有坐标，什么都没有。
不知过了多久，耳边的风速降了下来，飞毯平稳地滑行了一段距离，然后缓缓减速，最终静止在了一片柔软的草地上。
韩麦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全身的肌肉都在颤抖。他慢慢撑起身体，从飞毯上翻下来，四肢着地跪在草地上，冰凉湿润的泥土挤压着指缝，带来一种真实的、踏实的触感。
他抬起头。
周围是密密麻麻的树木，那些树的形态和地面上见过的完全不同，树干像扭在一起的麻花，树皮上长满了拳头大的疙瘩，每个疙瘩的顶端都有一根尖刺。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湿润的泥土腥气，混着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甜味。
但他注意到的不是树。
而是不远处那个蹲在溪流边，朝他这边张望的身影。
“孟欣？”韩麦叫了一声。
他看见孟欣站了起来，朝他跑过来。
韩麦试图站起来，腿却不听使唤，膝盖一软又跌回了草地上。孟欣在他面前刹住脚步，蹲下来，双手按住他的肩膀，上上下下把他看了一遍，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你活着……你还活着。”
韩麦看着她眼中的血丝和脸颊上干涸的泥痕，心中涌起一阵不安，“陈道衣呢？”
孟欣的手从他肩上滑落，低声道，“他进通道去找你了。你掉进那个大洞穴之后，我们在东南方向的山脊上找到了另一条通道，里面连着地下空间，应该是通的。他让我在外面等，他一个人进去了。进去之前他留了条藤蔓跟我联系，但现在……”
她顿了一下，继续说：
“……我跟他失去了联系。”
“他遇到危险了？”
“我不知道。”孟欣咬着嘴唇，“但他没有按照约定的方式给我任何信号，我只能推测……他遇到了某种意外。”
韩麦打量着四周，陈道衣是因为找他失踪的，他不能坐视不管。
他用力支撑着地面站了起来，他的腿还在抖，但已经能站住了。他看了一眼自己身上，衣服被气流撕开了好几道口子，左臂上有一道长长的擦伤。他没有管这些，弯腰捡起掉落在草地上的飞毯。
飞毯的表面还是温热的，边缘有一些焦黑的痕迹，但整体结构没有损坏。韩麦把它折叠起来，塞进背包侧袋里。
“带我过去。”
孟欣没有废话。她转身就往溪流的方向走，一边走一边快速地说：“那个洞口在溪流对岸，我已经观察了很久。洞口的通道是向下倾斜的，越往里越窄，但应该能过一个人。问题是，进去之后大概一百米左右就没有苔藓发光了，我用手环的光照过，能看到通道继续延伸，但不知道通向哪里。”
她跨过溪流，踩着石头跳过去，韩麦跟在后面。冰凉的溪水漫过他的脚踝，激得他打了个寒颤，但头脑反而清醒了一些。
孟欣在一面被藤蔓半遮半掩的岩壁前停下，拨开藤蔓，露出一个黑漆漆的洞口。
“就是这里，这次我跟你一起去。”
韩麦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
陈道衣被关了十五个小时。
这期间他没有做任何多余的动作，只是靠着笼子的边缘坐了下来，闭上眼睛，假装在休息。但他的耳朵一直在工作，他在听半人狐们的脚步声、说话声、尾巴扫过地面的沙沙声，他在判断她们的巡逻频率、注意力集中程度、以及她们之间的呼哨暗号。
他发现了两个值得注意的细节。
第一，半人狐们的听力极其敏锐，但她们对静止的物体的感知能力似乎不怎么样。每次经过笼子的时候，她们的视线都会从他身上扫过去，但只要他一动不动，她们的视线就不会在他身上停留超过半秒。这不是疏忽，这是捕食者的本能，她们的眼睛天生就擅长捕捉运动的猎物，对静止的东西反而有些“视而不见”。
第二，那些发光的苔藓，不管是岩壁上的还是她们尾巴上的，都对热源有反应。每当有发热的东西靠近，它们的光就会变亮一些，反之则会变暗。通过观察苔藓亮度的周期性变化，陈道衣推算出了一个大概的规律：每隔大约两个小时，狐狸精们会集体离开这片空地，去某个地方“进食”，只留下一个半人狐看守他。而每次集体离开的时间不会太长，大概十五到二十分钟。
他等的就是这十五到二十分钟。
第三次集体离开的时候，空地周围的苔藓亮度降到了最低。他的周围只剩下一个看守，正蹲在离笼子大约三十米外的一棵巨树板根上，百无聊赖地用尾巴尖卷着一根小树枝在地上画圈。
陈道衣睁开了眼睛。
他从作战服的裤腿侧袋里摸出了一样东西——一个打火机。
很小，很不起眼，放在防水密封袋里揣了不知多久，他一直留着没用。出发前管理者给他们配发的标准装备之外，他自己额外塞了这个小玩意儿，用他的话说，“万一要生火呢”。
现在，就是那个“万一”。
陈道衣没有急着动手。他先仔细观察了笼子藤蔓的材质，那些藤蔓虽然粗壮，表皮上却覆盖着一层薄薄的油脂状分泌物，在幽绿色的光线下反着光。这层分泌物让藤蔓变得坚韧而有弹性，但也让它变得……易燃。
他把打火机的防风罩凑近了一根藤蔓，按下了点火钮。
一簇蓝色的火苗跳了出来，准确无误地舔上了藤蔓表面的油脂。火舌几乎是在一瞬间就窜了起来，沿着藤蔓向上攀爬，发出噼噼啪啪的声响。那些坚硬的藤蔓在火焰面前脆弱得像干透的稻草，不到三秒钟就烧出了一个拳头大的缺口。
陈道衣双手抓住缺口两侧的藤蔓，用力向两边掰。烧焦的藤蔓发出了嘎吱嘎吱的声响，火星四溅，烫得他手背上的皮肤滋滋作响，但他没有松手。他把身体侧过来，从那个勉强能通过的缺口中挤了出去，作战服的肩部被烧焦的藤蔓尖钩撕开了一道口子。
远处那个看守突然抬起了头。
她的尾巴尖上的苔藓骤然亮了起来，在黑暗中炸开一团刺目的幽绿光芒。她的嘴张开，那个尖锐的哨音再次从她的喉咙里迸发出来，比之前更尖、更急、更响。
陈道衣飞快地朝着通道出口奔去，他一边跑一边脱下作战服的外套，点燃了它，然后把燃烧的外套扔进了最近的一棵巨树的树根缝隙里。那些树根的木质疏松多孔，像海绵一样吸附着空气中的硫化物，火焰一碰上就爆发出轰的一声，整棵巨树的根部变成了一支巨大的火炬。
火光冲天而起。热浪向四周扩散，激起了半人狐们一阵阵惊恐的尖叫。
“着火啦！”
“火！是火！”
“快、快叫祖母！”
陈道衣没有回头看。他知道那些半人狐的速度很快，他不敢有丝毫犹豫，用尽全速在巨树之间穿行，踩着松软的腐殖土，跳过横亘在地面的树根，钻过低垂的藤蔓。他的赤脚踩在碎石和枯枝上，疼得他一瘸一拐，但他不敢停。
他跑出了大概两三百米，身后的喧闹声渐渐远了。
他突然停下了脚步。
前方出现了两个熟悉的身影！
韩麦和孟欣钻进了洞口。
拐过第一个弯之后，通道开始向下倾斜，坡度比之前更陡。两人不得不把重心放低，几乎是半坐在地上往下滑。碎石在他们身下哗啦啦地响，扬起的灰尘呛得他们都咳嗽了起来。
大约走了五六分钟，他们都闻到了一股焦糊味。不是打火机油或者燃料燃烧的那种味道，而是木头烧焦之后被水浇灭的那种混合着水汽的焦臭。味道越来越浓，空气也越来越热，他们两人的额头上沁出了细密的汗珠，顺着鼻梁往下淌。
就在这时，通道前方出现了橙红色的光。
不是苔藓的幽绿，而是火光。真正的、跳动的、温暖的橘红色火光。
从火光走出了一道身影：陈道衣！
陈道衣加快了速度，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往上冲，他看到了韩麦和孟欣，但他知道此刻不是叙旧的时候，那些半人狐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追上来，他上气不接下气的对着韩麦和孟欣喊道：“快……快跑！”
韩麦和孟欣没搞懂什么情况，但两人都选择跟上了陈道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