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张飞毯。
不是之前在溪水里见到的那种华丽的金线编织的飞毯。那张毯子灰扑扑的,边缘磨损严重,有些地方的编织已经松散,露出毛茸茸的线头,看上去像一块被用了很多年的旧地毯。
但它悬在半空中。
大约离露台两米远,悬浮在空气中,没有绳子吊着,没有支架撑着,就那么安静地悬在那里。
“那是这个世界的第一张飞毯。用了一百七十三种纤维编织而成,耗时三十个昼夜。织灵们花了很长时间才学会让毯子飞起来,又花了更长时间才学会让它在飞行中保持平稳。后来织灵们编织出了更快的、更轻的、更华丽的飞毯,但这张始终留在这里,因为它飞得最稳。”
他转过头看着韩麦,嘴角带着一丝笑意。
“它会带你离开这个空间。从那个裂缝飞出去,穿过维度壁垒,回到你的伙伴们身边。”
韩麦愣了一下:“我还可以和他们汇合?”
“当然可以。那道裂缝还没有完全闭合,我的力量虽然所剩无几,但足够帮你定位到那两个光体的位置。”
韩麦转过头,忽然想起比则之前说的话,他疑惑道,“你之前说,‘这个世界因我而诞生’,这是什么意思?”
比则没有立刻回答。
他扶着露台的栏杆,缓慢地坐了下来,双腿悬在栏杆外面,那双琥珀金色的眼睛望向远方的彩虹。
“这要从头说起。你知道你的世界是怎么诞生的吗?”
韩麦想了想:“大爆炸?宇宙起源?”
比则点了点头,“你们的科学说的那套。差不多。一个奇点,无限的密度和温度,在某个瞬间突然膨胀,物质和能量向外飞散,经过一百多亿年的演化,形成了星系、恒星、行星,最终在地球上出现了生命。”
“但你有没有想过,那个奇点为什么会存在?它为什么会爆炸?爆炸之前又是什么?”
韩麦沉默了。
这些问题他想过,在小时候睡不着觉的夜晚想过,在大学哲学课上想过,在某个喝醉了酒的凌晨对着天花板想过。但从来没有得到过答案。
比则继续说,“我们的世界也是一样。只不过,我们这里的‘奇点’不是物理意义上的点,而是一个意识。”
韩麦皱起眉头,“一个意识?”
“对。一个纯粹的、不受任何物质束缚的意识。它没有身体,没有大脑,没有任何物理载体。它就是‘存在’本身,一种纯然的觉知。”
“这个意识在虚空中漂浮了不知道多久。也许是几万亿年,也许只是一瞬间。在没有时间概念的维度里,‘多久’这个词本身就失去了意义。但它太孤独了。”
“孤独是一种比饥饿、比恐惧、比疼痛更深层的本能。它不是身体的需求,而是灵魂的需求。”
说着,比则转头看向韩麦,问道,“你感受过孤独吗?”
韩麦想起穿梭机坠落前的那一刻,想起孟欣和吕归尘的脸,想起他们告诉他“你的世界已经不存在了”时那种铺天盖地的、几乎要将人碾碎的孤独感。
他点了点头。
比则继续说,“那个意识也感受到了孤独。它不想一个人待着,它想要……陪伴,想要有人和它说话,想要有人看见它的存在。”
“所以它创造了这个世界?”
“不是‘创造’。”比则纠正道,“是‘编织’。它把自己分散了。把一丝自己的存在编织成了土壤,一丝编织成了水,一丝编织成了光。它把自己拆成了无数的碎片,每一块碎片都变成了一种元素、一种规则、一种生命形态。然后它把这些碎片拼在一起,就像织灵们把不同颜色的纤维织成一块完整的毛毯,一块叫做‘世界’的毛毯。”
韩麦安静了下来,他隐约听懂了比则在说什么,又隐约觉得那层意思还在更深的地方。
他缓缓开口,“那个意识,就是我?”
比则转过头看着他,没有否定也没有肯定,“不完全是。应该说,你是那个意识在你们的世界里的投射。那个意识把自己分散成无数碎片,其中最大的一块,或者说是最具‘自我意识’的一块,穿越了维度壁垒,在你们的宇宙中凝聚成了一个物理形态,就是你。”
“你的意识从你出生的那一刻起就开始活动了。每一次你做梦,每一次你发呆,每一次你看着窗外的天空想象自己是一只鸟,意识都会从你的大脑中发射出去,像无线电波一样扩散到整个宇宙。绝大部分意识波会在传播过程中衰减、消散,变成无组织的背景噪音。但有极少数的意识波,频率足够特殊,强度足够集中,它们不会消散。”
“它们会找到那些维度壁垒稀薄的空间,汇聚在一起,形成一个最初的雏形。然后,这个雏形会像一个黑洞一样,开始从周围的虚空中吸收能量和物质。它会生长,会扩张。”
“你的意识波汇聚在这里之后,这个世界就生长成了你今天看到的样子。”
韩麦站在露台上,感觉脚下的木板在微微颤动。
“所以从一开始,你就知道我会来。”
“不。”比则摇头,“我知道你会来,是因为你已经在来的路上了。这不是预言,这只是时间顺序的问题。在一个更高的维度上看,时间不是一条直线,而是一个圆环。你在这个世界中经历的一切,和你在另一个世界中将要经历的一切,是互为因果的。”
比则站起身,从露台的栏杆上扯下一根干枯的藤蔓,弯成一个圆圈。
“这个世界在还没有你的时候,就已经开始塑造你了。猴面包树长出了你喜欢的形状,你小时候读过《小王子》,你记得猴面包树,你在心里想象过它们的样子,于是这个世界就照着你的想象长出了那些树。那些一人高的芒果树和柿子树,那条温热的、甘甜的河流,那些永远在编织的织灵,还有那道七层的、永不停歇的彩虹……”
比则的声音停了一下。
“这个世界里的每一寸,都是为你准备的。它因你而诞生,没有你的意识投射,它根本不会从这个维度的虚空中凝聚出来。”
说到这儿,比则突然笑了,笑容里带着一丝苦涩。
“时间在维度壁垒附近就是这样不讲道理。我在这里等了你几百万年,可从我第一次看到你的意识特征到现在,在我的感知里其实只过了不到一秒。你掉进来的那一瞬间,我同时看到了你的到来和这个世界诞生之初,两件事在同一个瞬间发生。”
老人闭了闭眼。
“所以我说不清我到底是等了你几百万年,还是只等了你一秒钟。这两种说法在我身上都是真的。”
韩麦张开手,看着掌心那颗比芝麻还小的、发光的种子,“那这颗种子……”
“它是你和这个世界的联结。只要这颗种子还在,这个世界就在。”
韩麦看着这颗种子,忽然笑了,“所以……如果我带走了种子,它会在新世界里长成什么样?会不会像这里一样,长出半个西瓜的猴面包树?”
比则微微侧过脸,似乎在认真地思考这个问题,他摇了摇头说,
“不会。种子在不同的土壤里,会长成不同的样子。它不是一颗普通的种子,它更像一个……可能性。它会根据土壤的特性、气候的特性、维度的特性,自己决定长成什么形态。也许会长成你熟悉的树木的样子,也许会长成从未出现过的东西。”
他顿了顿,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但有一点我可以肯定。无论它长成什么样,只要它活着,那个地方就会慢慢开始发生变化。空气会变得更甜,河水会变得更干净,生活在它周围的人会变得更温和。这不是魔法,这是一种……共振。好的东西会和好的东西共振。”
韩麦将那颗种子小心翼翼地放进贴身的口袋里,用手按了按,确保它不会掉出来。
“那我走了。”
比则点了点头,没有挽留。
他从露台的栏杆上取下一根细长的藤蔓,将一端系在韩麦的手腕上,另一端系在悬浮在空中的飞毯边缘。藤蔓一接触到飞毯,立刻发出淡淡的银色光芒。
“这张飞毯会在空中为你导航。它会带你找到那道裂缝,带你穿过维度壁垒,带你回到那两个光体身边。飞行途中不要松开藤蔓,毯子可能会遇到气流颠簸,但你系着它就不会掉下去。”
“你呢?”韩麦问。
比则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转过身,走回树屋内部,走到那个巨大的沙盘前。
沙盘中的景象已经比韩麦刚进来的时候暗淡了许多。那条荧光河的蓝色光芒减弱了一半,梯田里的庄稼模型开始出现褪色,织灵村落里的微缩灯光一颗一颗地熄灭。
比则伸出手,在沙盘上空拂过。
他的手指每移动一寸,就有金色的光从指间渗落,像细沙一样洒在沙盘上。那些光落下的地方,褪色的地貌重新亮了起来,河流恢复了流动,灯光重新点亮。
但韩麦看得清楚,老人的身体在这个过程中变得更加透明了。那些空洞在扩大,边缘的金色光芒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退,就像他把自己的生命一点一点地转移到了沙盘上,用最后的余烬为这个世界续上最后一口气。
韩麦看着他,焦急的问,“你在做什么?”
“给你争取时间。”比则头也不抬地说,手上的动作没有停,“我用自己的力量维持沙盘的运转,可以撑一阵子。种子在你身上,只要种子活着,这个世界就不会彻底死去。你走得越快,我的压力就越小。”
他抬起满是空洞的脸,冲韩麦笑了笑。
那个笑容里有种说不出的释然。
“去吧,年轻人。别回头。”
韩麦站在露台上,风从彩虹裂缝的方向吹来,带着陌生的、不属于这个世界的气味。他握紧了手腕上的藤蔓,感受着飞毯在脚边微微震颤,像一个活物在等待他的指令。
他应该跳上去的。
他应该系好藤蔓,坐上飞毯,头也不回地离开这里,去找孟欣和吕归尘。
但他没有。
他转过身,大步走进树屋,走到比则面前,然后在老人诧异的目光中蹲下身,伸出双臂,抱住了这个快要消失的、矮小的、苍老的编织者。
比则僵住了。
他的身体在韩麦的怀抱中显得异常轻盈。
“你做什么?”
“我不知道。我就是觉得,应该有人抱你一下。”
比则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好了,可以走了。”
韩麦站起身,走向露台上的飞毯。藤蔓在手腕上,他一只脚踏上飞毯,毯面柔软得像踩在云上,飞毯感受到他的重量,微微下沉了一点,然后稳稳地托住了他。
“比则。”他回头喊了一声。
“那颗种子,我带走之后,它会在新的世界里生根发芽,对吗?”
“会。”
“它会记得你吗?”
比则歪了歪头,认真地想了想,说:
“不会。种子没有记忆,它只会本能地生长。但它会长出一些形状、一些颜色、一些气息,那些东西里会藏着我对这个世界的构想。你住在那棵树下,时间久了,你会在梦里看见一些不属于你的记忆。那些记忆就是我的。”
“你会在那些梦里看见七个人,坐在猴面包树下,吃着半个西瓜,看着一道永不熄灭的彩虹。你会看见他们的脸,但醒来后记不清。你会听见他们的笑声,但想不起来笑的内容。你会觉得那个梦温暖得不像真的。”
“因为那本来就不是你的梦。那是我。”
韩麦的鼻头酸了一下,用力忍住了。飞毯在他身下轻轻振动,比则的身影越来越小,他的声音从树屋方向传来,带着不放心的叮嘱。
“沿着藤蔓的方向飞,飞毯会带你去裂缝的位置,穿越维度壁垒的时候可能会有剧烈的颠簸,不要松手,闭上眼睛,集中注意力想着你的伙伴们的样子。”
韩麦直到他看不见,但还是很用力点了点头,大喊道,“知道啦!”
飞毯朝着彩虹飞了过去,风声呼啸着灌进韩麦的耳朵。他用力攥紧了藤蔓,身体紧紧贴在毯面上,看着身下的西瓜林、果树、荧光河、织灵的村落飞快地缩小。
他仰起头,彩虹在头顶铺展开来。
红色、橙色、黄色、绿色、蓝色、靛蓝、紫色。
七种颜色在他接近的瞬间变得无比明亮,像是感应到了什么,所有的光芒同时向他聚拢,将他和飞毯包裹在一个七彩的光茧中。
然后他看见了那道裂缝。
在彩虹的尽头,在穹顶最高处,在紫色和靛蓝的色带之间,有一道细如发丝的、几乎看不见的缝隙。那缝隙的后面是纯粹的黑暗,不是这个地下空间那种被矿石点缀的暗,而是一种绝对的、没有任何光的虚无。
那就是维度壁垒上的裂缝,也就是他来时的路。
飞毯直直地冲向那道裂缝。
韩麦最后回头看了一眼地下世界。
比则依然站在露台上,身体已经完全透明,只剩下金色光芒勾勒出的一个模糊人形。他的双手撑在栏杆上,仰头望着正在飞向裂缝的韩麦。
韩麦张开口想要喊些什么,但风声太大了,什么都喊不出来。
裂缝越来越近。
黑暗越来越浓。
飞毯突然剧烈地颠簸起来,韩麦紧紧攥住藤蔓,他在颠簸中闭上眼睛,按照比则说的那样,集中所有注意力去想孟欣和吕归尘的样子。
很快,裂缝吞没了他,黑暗吞没了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