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麦只觉得身体被一股巨力狠狠抛出,失重感席卷全身。等他反应过来时,已经从破碎的舱口坠落,掉进了一片无边无际的黑暗深渊里。
风声在耳边尖啸,他本能地张开四肢,试图增大空气阻力—这是跳伞训练中学过的技巧,尽管他无比清楚,自己身上根本没有降落伞。
黑暗浓稠得像实质,他什么都看不见,只能感受到下坠的速度在不断增加。奇怪的是,恐惧只持续了短短几秒,就被一种近乎荒谬的冷静取代了。
他在想,一个正常人从这种高度掉下去,大概还有多长时间可以活。
十秒?二十秒?
他在心里默数。
一秒。两秒。三秒。
风越来越急,他还没有到底。
十秒。十五秒。二十秒。
他的眼睛逐渐适应了黑暗,隐约能看见两侧有模糊的轮廓飞速上掠,那是岩壁,布满苔藓和钟乳石的岩壁。这个洞的直径大得惊人,像一张通往地心的巨口。
三十秒。
四十秒。
韩麦开始怀疑到底有没有终点。按照自由落体的速度,四十秒的下坠距离已经超过了任何自然洞穴的深度。地球上最深的洞穴也不过两千米出头,而四十秒的自由落体意味着——
意味着他至少已经掉下去了将近八千米。
但风还在吹,黑暗还在延续,下坠还在继续。
一分钟。
韩麦的思绪反而变得异常清晰。他想起了穿梭机坠落前最后一刻所有串联起来的坐标线,想起了孟欣惊恐的尖叫,想起了吕归尘扑过来试图拉住他的那只手。
他想起了孟欣说过的那句话:“你的意识很强大。”
一分十五秒。
他的速度突然变慢了。
不是逐渐变慢,而是像撞进了一层看不见的胶质,阻力在一瞬间暴增。他的下落速度从每小时两百多公里骤降到了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程度,身体轻飘飘地向下沉去。
韩麦还没来得及思考这是怎么回事,脚下突然踩到了什么柔软的东西。
不是地面。
倒像某个巨大生物的皮肤上,带着某种轻微的脉动,那股力量托住他,缓缓地、稳稳地将他向下放送。
黑暗开始退潮。
先是一丝光,从脚下极深的地方透上来,微弱得像萤火虫在呼吸。随后光越来越亮,越来越广。
韩麦眯起眼睛,下意识用手臂挡住那逐渐刺目的光芒。等他终于能够适应、放下手臂的瞬间,
他愣住了。
他漂浮在半空中,脚下是一片他从未见过的奇异大地。
不是地狱,不是熔岩,不是他想过的任何一种糟糕的结局。
是森林,但又不是任何一种他认识的森林。
那些树的形状让他想起了圣埃克苏佩里笔下的小王子星球上的猴面包树,它的树干粗得不像话,韩麦目测了一下,至少需要上百个人手拉手才能合抱一圈。树皮是深紫色的,表面布满螺旋状的纹路,最重要的是,它们的顶端不是普通的枝叶,而是……
半个西瓜。
那半个西瓜不是“放在”树顶的凹陷处,而是与树干融为一体的。西瓜的果皮直接长进了树皮里,两者之间的界限模糊不清,就像西瓜是从树里面长出来的,而不是挂在外面。
树根也很奇怪。
它们从树干底部延伸出来,但没有全部扎进土壤里。大部分树根都暴露在地表以上,沿着地面蜿蜒盘绕,形成一个个大小不一的拱形结构。有些树根甚至站了起来,直立着长到了和人一样高的高度,顶端分叉成三四根较细的根须,远远看去,像是一群沉默的人站在那里。
韩麦终于被送到了地面。
他仰头看去,面前的画面更让他震撼。
他的头顶是一片蔚蓝的天,可那天上挂着的不是太阳和云朵,而是一条横贯天际的巨大彩虹。那彩虹不是寻常的半圆弧线,而是层层叠叠地排列着。
最下方的那道彩虹距离地面只有几十米,颜色浓烈得近乎实质,红橙黄绿蓝靛紫七种颜色清晰分明,往上是第二道,颜色稍淡一些,再往上第三道、第四道……一直延伸到天顶,总共七道彩虹,一层叠着一层,把整个天空装饰成了童话里的景象。
而且这些彩虹不是静止的。
韩麦站在原地看着,发现彩虹的边界在缓缓流动,颜色之间的过渡带像活的一样在游移、翻转、重组。有时候红色会渗进橙色的区域,形成一片绚烂的渐变;有时候紫色会突然膨胀,吞噬掉一小块靛蓝,然后又缓缓缩回去。
这是永不停歇的彩虹。
长年不断的彩虹。
远处传来水流的声音,他循声走去,边走边打量周围的景致。
只见四周除了那些巨大西瓜树,还长了许多其他的果树,那些果树的树干没有像西瓜树那样高,反而很矮,跟他的身高差不多。
树冠更是匪夷所思。
正常树木的树冠是由枝叶构成的,但这些树没有叶子。它的枝头挂满了果实,各式各样的果实:有芒果形状的柿子,橙红色的果皮上覆着一层薄薄的白色果霜,沉甸甸地挂在枝头,把树枝压得弯弯的;有鸡蛋大小的葡萄一粒一粒生长的;有香蕉形状的苹果;还有石榴顶端带着“皇冠”……各种各样的果实长在同一棵树上,彼此紧挨着,像是一场植物界的狂欢节。
韩麦来到了水流声传来的地方,看到一条清澈见底的溪流,溪水是淡淡的紫色,水中游动着发光的银色小鱼,那些小鱼身上散发的光芒在水面投下斑驳的光影。
他蹲下身,想捧起水喝一口,手刚伸进水里,意外的是,水不是凉的,而是一种恰到好处的温热。水入口中,甘甜得不像话,让他忍不住多喝了几口。
“有人吗?”他站起身,朝四周喊了一声。
没有回应。
突然,一道刺目的光线射来,韩麦下意识的闭上了双眼,等他再次睁眼时。
溪水上飘来了一条会发光的毯子。
毯子下方传来一种轻微的、有节奏的敲击声,像啄木鸟在啄树干,咔嚓、咔嚓、咔嚓,细微而密集。
韩麦犹豫了一下,他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掀开毛毯的一角。
光束从缝隙里漏进去的瞬间,他看见了一双手。
很小的手,只有成年人的拇指那么大,纤细灵巧,正以不可思议的速度在编织什么东西。顺着那双手往上看,是一个只有巴掌大的小人,身体呈灰褐色,外表粗糙得像是用树皮和苔藓捏成的。它们的四肢细长,手指灵巧得惊人,正在毯子之间飞快地穿梭。
每只小东西手里都拿着某种细长的工具,像是针,又像是微型梭子。它们的动作快得几乎看不清,只见一道道细线在它们手中穿梭,从这块毯子上抽出一根线,织进那块毯子里,又从另一块毯子上抽出一根不同颜色的线,填补到前一个缺口上。
韩麦蹲在草丛后面看了好一会儿,渐渐看出了门道。
这些小东西不是在随便乱织。它们在进行某种有条不紊的“修补”,把不同毯子之间的缝隙连接起来,把磨损的边缘重新加固,甚至会把几块看似毫无关联的毯子拼接到一起,形成一整块更大的、图案连贯的毛毯。
这个过程中,毯子在不断地变化。
韩麦亲眼看到一块蓝色的毯子旁边被接上了一块红色的,两种颜色交界的地方,小东西们用紫色和橙色的线反复穿插,硬是织出了一道彩虹般的渐变色过渡,自然得像是一块布上长出来的。
他看得入神,一不小心踩断了一根干树枝。
“咔嚓!”一声响起,在空旷的原野上格外清晰。
所有小东西同时停下了动作,七八双圆溜溜的小眼睛齐刷刷地转向韩麦藏身的方向。
空气凝固了。
韩麦僵在原地,大气都不敢出。
小东西们对视了一眼。
然后,它们同时咧嘴笑了。
这些小东西的笑容整齐划一,像是提前排练过的,嘴角上扬的弧度一模一样,露出的牙齿数量一模一样,连眼睛眯起的程度都一模一样。
它们笑得像商店橱窗里的塑料模特。
下一瞬,它们动了。
所有小东西同时从毯子堆上跳下来,迈着细碎的步伐向韩麦走来。它们的速度快得不可思议,十几步的距眨眼间就被缩短到了三米,韩麦甚至没来得及后退,就被它们团团围住了。
离他最近的那只小东西抬起头,用那双圆溜溜的眼睛打量着他,然后缓缓举起手中的编织工具,一根细长的、泛着金属光泽的针,朝他的脚踝戳了过来。
韩麦往后躲去,没躲开,细针触碰到了他的皮肤。
没有疼痛。
相反,一股温热的感觉从脚踝处蔓延开来,韩麦低头看去,发现自己的裤腿正在发生变化,原本是普通的深色运动裤,此刻正在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浅、变薄,颜色像被抽走了一样褪去,布料重新分解成一缕一缕的纤维,然后又被某种力量重新编织。
等他反应过来时,裤腿已经变成了一块巴掌大小的、质地柔软的布料,上面还绣着某种他从未见过的图案。
韩麦急了,“嘿!那是我的裤子!”
小东西们发出了一阵细碎的声响,像是一连串快速的啮齿类动物的叫声。韩麦听不懂,但从它们抖动的手指和兴奋的表情来看,它们似乎对自己刚刚完成的那一小片“作品”非常满意。
那只拿针的小东西又举起工具,这次对准的是他的裤腰。
韩麦急忙后退了两步,终于挣脱了那种莫名其妙的定身感。他用力拍掉那只小东西的手,细针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叮当声。
小东西一愣。
其他小东西也一愣。
它们齐刷刷地歪着脑袋看韩麦,脸上那种塑料模特般的笑容终于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纯粹的、不带任何表演性质的困惑。
它们好像不理解为什么韩麦不让它们继续。
韩麦喘着粗气,低头看了看被拆掉一截的裤腿,又看了看地上那根闪闪发亮的细针,一股诡异的荒谬感涌上心头。他被一群手掌大的小东西拆了裤子,而他刚才居然在认真地防守。
他想笑,又想骂人,最后什么都没做出来,只是深深叹了口气。韩麦蹲下身,尽量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有威胁性,
“听着,我不知道你们是什么东西,但我不想伤害你们,也不想被你们拆掉衣服。我只是想搞清楚这是什么地方,有没有……”
他顿了顿,不知道该怎么称呼他们。
“……有没有人能告诉我,这里到底是个什么鬼地方。”
小东西们安静地听他说完,彼此交换了一个眼神。
它们转过身,朝着果林的方向跑去。
韩麦犹豫了一下,理智告诉他,不要靠近未知的洞穴,不要跟随召唤你的光芒,不要听从小东西的建议。这是所有恐怖电影里主角犯的第一个错误。
但另一方面,他已经在一个充满半个西瓜的星球上了,他的裤子已经被一群手掌大的小东西拆过一遍了。
再糟糕,又能糟糕到哪里去呢?
他这么想着,于是跟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