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天。
顾鹿鸣没来上课。
早饭的时候程望站在灶房门口说了一句:"今天自己练。"
方思辙端着锅问:"练什么?"
"你们自己知道。"
程望走了。三十一个人面面相觑。
韩青第一个站起来,拿枪出去了。
薛小满第二个,弓在肩上,往后山走。
沈青衣看了方思辙一眼。方思辙耸肩:"我切菜就是练。"
沈青衣找了韩青。
"对练。"
韩青看了他一眼。"怎么练。"
"你出枪,我碰偏。"
韩青把枪从肩上摘下来。"碰偏是什么。"
"碰到你枪的方向,推偏一点。让枪尖不走原来的路。"
韩青想了两息。"你是说,我刺你,你不挡,只推偏我的枪?"
"对。"
"推多少?"
"不知道。试试。"
韩青的枪端起来了。枪尖朝前,低,跟武试时一样的起手。
"来。"她说。
第一枪。
从正面刺来。直的。快。沈青衣右手伸出去——碰到了枪杆中段的风。力搭上去了。枪杆在动,力在杆上跑。
他推了。
往右推。一点点——他不敢推多。
枪尖偏了。从直刺变成了偏右三寸。从沈青衣左肩过去了。
韩青收枪。"偏了。"
"三寸。"
"太多。"韩青说。"三寸够我调回来。偏半寸就够了。"
沈青衣记住了。三寸太多。半寸就够。
第二枪。
韩青换了角度,从斜上方刺。比第一枪快了一成。
沈青衣碰到了枪杆——推。往左推。
偏了一寸。
"还是多了。"韩青说。"你推的力太大。"
"我在控制。"
"你的控制精度不够。你能感觉到半分的区别,但你推出去的力只能控制到一寸。感的精度大于推的精度。"
沈青衣愣了。
她说得对。碰能分辨半分的差异。但推的时候手上的力控制不到半分——最小单位是一寸左右。
感的精度等于打的精度——这是程望说的。但韩青刚才指出了一个问题:推的精度跟不上感的精度。
"再来。"他说。
第三枪到第十枪。
他在缩小推力。从一寸到八分到半寸——第十枪,枪尖偏了半寸。
"够了。"韩青说。"半寸我调不回来。"
她收枪。额头有汗。十枪对她来说不累。但被人碰偏枪路——她不习惯。枪手最怕的不是硬接,是枪走不了自己想走的路。
"你的推精度在进步。"她说。"第一枪一寸,第十枪半寸。十枪缩了一半。"
"还不够。实战不可能给我十枪练。"
"那就练到第一枪就是半寸。"
下午。换方思辙。
方思辙的菜刀比韩青的枪短了一丈。他得贴到沈青衣一步以内才能砍到。
"准备好了?"方思辙举着菜刀。
"来。"
方思辙冲过来——不是直线冲,是绕着走,贴着弧线。菜刀从右侧横砍。
沈青衣右手碰到了菜刀的力——推。往上推。
刀路偏了。从横砍变成了往上掠。方思辙的重心跟着偏了——他被自己的刀带歪了。
"哎——"方思辙踉跄了一步。"你推的不是刀,你推的是我。"
"我推的是刀。但你握着刀。刀偏了你就偏了。"
"这跟碰韩青的枪不一样。"方思辙说。"枪长,偏半寸韩青还站得住。我的刀短,偏半寸我整个人都歪了。"
"因为你重心在刀上。"沈青衣说。"你切菜的时候重心在手腕。打架的时候重心在刀上。刀偏了你就偏了。"
方思辙想了一下。"那我把重心放回手腕?"
"试试。"
第二刀。方思辙重心放手腕——刀过来了,沈青衣推偏半寸。
方思辙没歪。刀偏了,但他的身体没跟着。他的重心在手腕上,手腕没动。
"成了。"方思辙说。"但刀偏了我下一刀就慢了。"
"那就——别让我碰到。"
"怎么别让你碰到?"
"你的刀从出手到砍到我,中间有三个阶段——举刀、加速、落刀。我碰的是加速段。如果你把加速段缩短——"
"让刀从举起来直接落?跳过加速?"
"能做到吗?"
方思辙想了一下。他把菜刀举起来。
然后——落。
没有加速段。从举到落,中间只有一瞬。极快。
沈青衣的右手碰了——碰空了。加速段没有了。他的碰搭不上去。
刀背拍在他肩膀上。
"疼吗?"方思辙问。
"疼。"
"好。"方思辙笑了。"你有碰偏。我有'直落'。公平了。"
薛小满在后山。
沈青衣找到她的时候她在射一棵枯树。三十丈外。箭箭中靶——树干上插了一排,间距等宽,像尺子上的刻度。
"帮我试一个东西。"沈青衣说。
"什么。"
"你射,我碰偏你的箭。"
薛小满把弓放下来看了他一眼。"你碰得到三十丈外?"
"碰不到。你到十丈内射。"
"十丈内射枯树没意思。"
"不是射树。射我。"
薛小满的眉毛抬了一下。这是他见过她脸上变化最大的一次表情。
"箭头拆了。用秃箭。"沈青衣说。"你射我,我用左手漂出去碰偏箭的方向。"
"你碰得偏箭?"
"不知道。试试。"
薛小满把箭头拆了。秃箭——杆子是直的,没有箭头,打到人就是一个淤青。
她退到十丈外。弓拉开。
"准备好了?"
"来。"
箭出弦了。
沈青衣左手漂出去——力搭上风,往箭的方向延伸。四尺——五尺——六尺——碰到了。箭杆上的风振。
他推了。往左推。
箭偏了——偏了一尺。从他右肩旁边飞过去了。
"偏了。"薛小满说。"一尺。"
"太多了。"
"不。"薛小满摇头。"一尺对箭来说太少了。我十丈外射,你偏一尺,箭还是擦着你过去的。如果我三十丈外射,一尺偏量连你的衣角都碰不到。"
"那得偏多少?"
"三尺起步。偏三尺箭才算脱靶。"
三尺。他碰偏韩青枪半寸就够了。碰偏箭要三尺。
差距是——箭快。箭从弦上飞出来到他面前,十丈,不到一眨眼。他碰到箭的时间只有箭飞过六尺那一小段路。在那一小段里推三尺——需要的力是碰偏韩青枪的六十倍。
"做不到。"沈青衣说。
"那就不碰箭。"薛小满说。"碰风。箭在风里飞。你不碰箭,碰箭旁边的风。把风推偏了,箭跟着偏。"
"碰风比碰箭容易?"
"风一直在。箭飞过去就没了。你碰风有三十丈的时间。碰箭只有六尺。"
沈青衣想了一下。"碰风推偏箭——那精度呢?"
"精度低。风是散的,推了不知道偏多少。但你只需要偏三尺。精度不用高。"
对。碰偏枪需要高精度(半寸)。碰偏箭需要低精度但大范围(三尺)。
碰近的需要精。碰远的需要大。
两种碰偏。
"再来。"沈青衣说。"我碰风。"
第二箭。
沈青衣左手漂出去——不碰箭杆,碰箭杆旁边的空气。推。把一团空气往左推。
箭飞进那团被推偏的空气里。
偏了——两尺。
"两尺。"薛小满说。"不够。"
第三箭。推更大一团空气。
偏了——三尺半。
"脱靶了。"薛小满把弓收了。"能用。但耗你的力。你推了多大一团风?"
"三丈方圆。"
"你推三丈方圆的风偏一个箭。值不值?"
沈青衣的左手掌心烫了。推大面积的风比推枪杆费力多了。
"单对你不值。"他说。"但如果有十支箭——我推一团风,十支箭都偏。"
薛小满看了他一眼。这是她第二次变表情。
"你在想打仗。"
"你不想吗?"
"我想的是下一箭怎么修风。你想的是十支箭同时偏。"她把弓挂回肩上。"我们想的不是一件事。"
她走了。
回来的路上碰到宋惊蛰。他坐在井沿上,手搁在膝盖上,没在做什么。
沈青衣停下来。
"我能碰偏枪、碰偏刀、碰偏箭。"他说。"你呢?你的按能碰偏吗?"
宋惊蛰看着他。
"你想碰偏我。"
"试试。"
宋惊蛰站起来。
"碰。"
沈青衣伸出右手。碰了宋惊蛰的肩。
按的墙。跟之前碰到的一样——力围着宋惊蛰,不漏。但今天他不是读。他是推。
他往左推了一下。
宋惊蛰的肩没动。
他加大力度。往左推。右手掌心烫了一层。
宋惊蛰的按——弹了。
不是被推偏了。是按的力从墙面弹回来了,像一面橡皮墙。他推了一分的力,弹回来两分。多出来的一分是按自己加上去的。
他的右手被弹开了。掌心发麻。
"碰偏不了。"宋惊蛰说。"按的力是圆的。你从哪个方向推,力都一样。圆的东西没有偏的方向。"
"枪是直线,可以偏。刀有重心,可以偏。按是圆的——"
"没有方向。推不偏。"
沈青衣甩了甩手。掌心麻了半尺。
"但你可以碰偏我。"宋惊蛰说。
"什么?"
"不是碰偏按。是碰偏按里面的人。"他用手指点了点自己的肩膀。"按在外面围着。你从外面推——按弹你。但如果你的碰穿过了按的墙,碰到里面的人——里面的人是有方向的。人不是圆的。"
"穿过按的墙?怎么穿?"
"不知道。但如果能穿——你就能碰偏我。"
沈青衣看着他。
"你在告诉我怎么打你。"
"嗯。"宋惊蛰坐回井沿。"你碰我一百次,一百次都被弹回来。但只要有一次穿进去了——"
他没说完。不需要说完。
穿进去了,里面就是一个没有任何防御的人。
"你不怕吗?"
"你不会伤我。"
两个字。很确定。
沈青衣的掌心还在麻。被弹回来的两分力还在手腕里转,过了十几息才散干净。
按的力——是碰的天花板。碰偏不了。但可以穿过。
穿过的方法他还不知道。
许衡站在后山的石头上。他从头到尾都在看。
沈青衣走过去的时候,许衡从石头上下来。他蹲下来,在地上用树枝画了一张图。
图上画了三个圈。
小圈,标了"半寸"。中圈,标了"三尺"。大圈,标了"三丈"。
然后在三个圈旁边各写了一个字。
小圈:枪。 中圈:箭。 大圈:风。
他又在最外面画了一个更大的圈。在旁边写了两个字。
人群。
然后放下树枝,看着沈青衣。
"你还没碰过人群。"沈青衣说。
许衡点头。
"碰偏人群——碰势。"
许衡又点了一下头。然后他在"人群"旁边画了一个问号。
意思是:偏人群需要多大的力?
沈青衣看着那四个圈。从半寸到三丈——每放大一级,力的消耗翻几十倍。碰偏人群——
他不知道。还不够格想这个。
许衡把地上的图蹭掉了。
他指了指东边——灰衣人住的大屋方向。然后在新的泥地上画了一个门闩。
门闩偏了。
他看到了。
沈青衣看着他。"你也看到了。"
许衡点头。他在门闩旁边画了两个箭头——一个从里往外,一个从外往里。
两种力。他看到了。不需要碰。
他在第一个箭头旁边写了"空"。第二个箭头旁边写了"程"。
然后他在两个箭头中间写了一个数字。
二。
两分。
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看了沈青衣一眼。
走了。
傍晚。
沈青衣走回宿舍。
路过灰衣人住的大屋。门关着。他碰了一下门。
门闩的位置——偏了。
往左偏了两分。
门闩是铁的,插在铁槽里。正常的门闩插到底,两端齐平。现在左边多出了两分。
不是门闩松了。铁槽没有变形。门闩没有磨损。
是有人从里面推了一下。推偏了两分。
沈青衣碰门闩上的力。
不是碰的力。不是按的力。
是第三种。跟灰衣人第九夜朝宋惊蛰方向振的那种力一样——从脚底涌上来,穿过身体,从手指出去。方向感极强。但不读,不推。
门闩上留的力痕迹——方向从里往外。灰衣人在里面推了一下门闩。
但他没有开门。
他推偏了门闩,然后——没有出去。
为什么?推偏门闩但不开门。
沈青衣的掌心碰到了更深一层。门闩上有两种力。第一种是灰衣人的——从里往外推,偏了两分。第二种是——
程望的。
从外面往里推。把门闩推回去了。但没推到位。留了两分。
灰衣人想出来。程望不让。
但程望没有完全推回去——留了两分。留两分是什么意思?
"能出来,但还没到时候。"
沈青衣把手从门上收回来。
他知道了三件事:
一,灰衣人想出来。 二,程望在控制灰衣人出来的时间。 三,灰衣人的力——不是碰,不是按。是第三种。能推铁。
他回到宿舍。方思辙在切萝卜。
"你脸色不对。"方思辙说。
"没事。"
"碰到了什么?"
"门闩。"
方思辙等了一下。沈青衣没有继续说。
"你碰什么都那个表情。"方思辙把萝卜丝码在盘子里。"总有一天你碰到一个东西,表情比这还难看。"
"那个时候你在干什么?"
"切菜。"方思辙说。"切菜治百病。"
(第十三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