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 三种看法
第二天。
"起来。"
程望的声音从院子里传进来,天还没亮,窗户纸是灰的。
方思辙从床上翻下来,速度比沈青衣快——厨子的生物钟。他抓起菜刀别在腰后面,推开门就往灶房走了。
沈青衣穿上鞋出门。院子里站着二十多个人,有些还在揉眼睛。
程望站在井边。
"今天开始上课。"他说。"老师只有一个。姓顾。"
他往身后看了一眼。
井沿上坐着一个人。
不知道什么时候坐上去的。沈青衣刚才碰过整个院子的地面——没有碰到这个人走过来的脚步。他就在那里了。像井沿长出来的。
四十岁上下。瘦。穿灰布衣裳,跟学生一样。手里端着一碗粥——方思辙的粥,还冒着热气。
他在吃粥。
"顾先生。"程望说。
"嗯。"顾鹿鸣把碗放在井沿上。"粥不错。谁做的。"
"我。"方思辙的声音从灶房传出来。
"加了盐?"
"半勺。"
"下次少半。粥要喝的是米香,盐多了压味。"
方思辙没回嘴。厨子被指点厨艺的时候最老实。
顾鹿鸣从井沿上下来。站直了,不高,比韩青矮半头。但他站在那里的时候,沈青衣的脚底碰不到他的力——什么都没有。不是空的那种没有(灰衣人),是安静的那种没有。像一潭水,表面平的,看不到底。
"第一课。"顾鹿鸣说。"看。"
他带三十一个人出了后门,上了山。
书院在山腰。往上走半刻钟,有一块平地,三面是松树,一面是悬崖。崖下面是云台城,清晨的炊烟从屋顶之间升起来。
"站一排。面朝崖。"
三十一人站成一排。
"看。"
所有人往下看。城、屋顶、街道、行人、炊烟。
"看到什么了?"
"城。"有人说。
"房子。"
"有人在走。"
"炊烟。"
顾鹿鸣没点评。
"看你左边的人。"
所有人转头。沈青衣左边是韩青。她站得笔直,枪靠在肩上,没转头看他。
"看到什么了?"
"一个拿枪的。"有人说。
"女的。"
"个子挺高。"
顾鹿鸣还是没点评。
"看你左边的人和你右边的人之间。"
沈青衣左边韩青,右边方思辙。韩青瘦,直,紧。方思辙胖,松,软。
"他们之间有什么?"顾鹿鸣问。
安静了。
"空气?"有人试了一下。
"距离?"
"没什么。"
"没什么。"顾鹿鸣重复了这两个字。"你们觉得两个人之间什么都没有。"
他从排头走到排尾。走路没有声音。
"三种看法。"他停在中间。"第一种,看物。看到城、房子、人、炊烟。这是眼睛的事。谁都会。"
"第二种,看人。看到拿枪的、女的、个子高。比第一种多了一层——你在看'谁'。"
"第三种,看关系。两个人之间不是空的。一个人站的位置、朝向、重心偏哪边——都在跟旁边的人说话。你们看不到,因为你们只看人,不看人和人之间的东西。"
他走到沈青衣和韩青之间。
"你。"他对沈青衣说。"碰一下她。"
沈青衣的手从袖子里伸出来。隔着两步,碰了一下。
韩青的力——那条直线从肩到枪尖,沈青衣武试的时候碰过。
"碰到什么了?"
"她的力。从肩到枪尖。直的。"
"现在碰他。"顾鹿鸣指了指方思辙。
沈青衣碰了一下。
方思辙的力——散的,分布在全身,重心在腰腹(灶台前站久了),没有明确的方向。
"碰到什么了?"
"散的。没有方向。重心在腰。"
"现在碰他们两个之间。"
沈青衣愣了一下。
两个人之间?那里没有人。碰什么?
他试了。
手伸到韩青和方思辙之间的空气里。碰了一下。
什么都没有——不对。
有东西。极淡的。韩青的力往右偏了一点点,不是她自己偏的,是方思辙的力把她挤的。方思辙散在全身的力里面,有一小部分往左收了——收向韩青的方向。两个人没有互相看,没有说话,身体没有碰到,但力在中间碰了。
"有。"沈青衣说。"她往右偏了一点,他往左收了一点。他们的力在中间碰了。"
顾鹿鸣看着他。
"你碰到了。"他说。"第三种看法。别人用眼睛看关系,你用手碰关系。一样的东西,不同的路。"
他对所有人说:"碰也好,看也好,听也好——路不同,到的地方一样。今天的课,就是知道有第三种。"
他从怀里掏出一把小石子,灰的,每颗拇指大。
"下午你们自己练。两人一组,站三步远,只用眼睛看。看完了告诉我——你的搭档右脚比左脚重还是轻?"
"这怎么看——"
"看不出来就看一下午。"他往山下走了。"不准说话。不准碰。"
三十一人分组。沈青衣和宋惊蛰。方思辙和韩青。薛小满和一个使棍的。
方思辙蹲下来盯韩青的脚。
两只鞋磨损一模一样。一点差别都没有。枪手的步伐太均匀了。
方思辙看了半刻钟。站起来。
"你脚没偏。"他说。"但你削枪杆的时候右手比左手高半寸。"
韩青的手停了。
"你的枪在右肩扛着,扛久了右肩高左肩低,削东西的时候右手自然抬高。脚没偏,肩膀偏了。"
韩青看了他一眼。
"算。"
沈青衣看宋惊蛰。看了快半个时辰。
看不出来。
宋惊蛰的身体太"干净"了。没有任何偏移,没有鞋底差异,没有肩膀高低。像正中间劈开的对称体。
"你故意的。"沈青衣说。
宋惊蛰没接话。
"你在控制。你的身体本来有偏。你用按把自己压成对称的。"
"你碰了?"
"没碰。你左手袖口磨损比右手多。左撇子,走路重心偏右来平衡,右脚重。但你压回了正中间。"
宋惊蛰低头看了一眼袖口。左手边缘确实毛了一圈。
"不错。"他说。"但你没看到一个东西。"
"什么?"
"我为什么必须对称。"
沈青衣看着他。
"不对称的话,按从偏的那一边漏。右脚重,按从右脚漏。上次住客栈,地板裂了一块。"
他的声音跟说天气差不多平。
"所以我得对称。走路站着睡觉。不对称就漏。漏了就伤。"
沈青衣想起昨晚方思辙说的:"他的力往里收,箍着自己。"
不是箍。是封。二十四小时的封。
下山的路上,宋惊蛰走在最后面。
沈青衣放慢了脚步。
"碰是你去读别人。"宋惊蛰的声音很轻。"按是你往别人身上写。"
"写什么?"
"不知道。控制不了。"
他的步子停了一下。
"小时候家里有只猫。我摸了它一下。它睡了三天。"
他继续走了。
沈青衣站在原地。掌心里还留着刚才碰到的"关系"——韩青和方思辙之间那一点力的交汇。淡的,但他记住了。
他碰了一下顾鹿鸣踩过的地面。
什么都没有。一个脚印的痕迹都没有。
中午。方思辙在灶房。
"韭菜鸡蛋面!不吃拉倒!"
三十一碗。他一个人做。面是手擀的,韭菜是院子后面摘的,鸡蛋是程望养的鸡下的。盐少了半勺。
韩青在灶房门口靠着枪。
沈青衣从她身边过的时候碰到了她的力——方向偏了。从"直指前方"变成微微朝灶房偏。
她饿了。枪手的力最诚实。嘴上不说,力在说。
他走进灶房。灶台上顾鹿鸣的碗还在。喝干净了,碗底一圈粥痕。
他碰了一下碗沿。
顾鹿鸣的手——碰到了。指纹、骨节间距、手指温度。记住了。五指窄,食指和中指间距大,掌心温度偏低。
和灰衣人的手不一样。
灰衣人:五指宽,中指偏长,无名指小指并拢。
顾鹿鸣:五指窄,食指中指间距大,掌心冷。
两个人。两种手。两种碰法。
"你碰那碗干什么?"方思辙的声音从锅边传过来。
"看看洗没洗干净。"
"我洗的碗还能不干净?"
"顾先生说粥盐多了。"
"他懂个——"锅铲停了一下。"他说少半勺?"
"少半。"
"行。"方思辙把盐罐子推了推。"少半。"
韩青走进来端碗。面汤上漂着韭菜碎和蛋花。她端碗出去的时候方思辙在后面说了一句:"枪放门口别带进灶房,灰掉面里。"
韩青没回头。但枪确实没带进来。
方思辙看着她的背影自言自语:"枪手吃面跟打仗一样快。"
下午。
她没跟搭档对视。使棍的站在三步外看了她半天,什么都看不出来,最后蹲下了:"你能不能动一下?"
"我在动。"
"你没——"
"我在呼吸。"薛小满说。"呼吸的时候胸腔起伏,胸腔起伏的时候肩膀跟着动,肩膀动的时候重心偏移。你看不到?"
使棍的张了张嘴。
"你的呼吸比我慢一倍。"薛小满继续说。"你吸气的时候右肩先抬,说明你右肺容量比左肺大,或者你习惯用右侧呼吸。所以你右脚重。"
"你——你怎么看出来的?"
"射箭的时候必须看风。风看不见。呼吸看得见。呼吸就是人身上的风。"
她站起来,弓袋从左肩换到右肩。
"你的搭档呢?"使棍的问。
"我没搭档。"她看了一眼沈青衣和宋惊蛰。"他们两个在聊天。顾先生说不准说话。"
沈青衣和宋惊蛰同时闭嘴。
傍晚。顾鹿鸣回来了。
三十一个人站在院子里交答案。
方思辙第一个:"韩青,脚没偏,右肩高半寸。看的鞋底磨损和削枪姿势。"
顾鹿鸣点了一下头。"厨子看工具痕迹。对。"
薛小满:"搭档右脚重。看的呼吸。右肩先抬,右肺容量大。"
"射手看气流。对。"
沈青衣:"宋惊蛰,本应右脚重,左撇子,但他用力把自己压成对称的。看的袖口磨损。"
顾鹿鸣看了宋惊蛰一眼。宋惊蛰站在最后面,表情没变化。
"你看到了他在控制。"顾鹿鸣说。"但你没看到他为什么控制。"
"他说了。漏了会伤。"
顾鹿鸣没接这句话。他转向所有人。
"十七个人答对了。你们用的方法不一样——厨子看磨损,射手看呼吸,他碰力的偏移。路不同,到的地方一样。"
"但。"他停了一下。"看到了不等于看懂了。看到右脚重是第一层。看到为什么重是第二层。看到'他明明重但把自己压平了'是第三层。看到'为什么要压'是第四层。"
他的目光扫过所有人。
"今天你们到了第一层。有些人到了第二层。到第三层的——"他看了沈青衣和方思辙一眼。"两个。"
"第四层呢?"方思辙问。
"第四层不是看出来的。"顾鹿鸣说。"是等他自己说的。"
他看了宋惊蛰一眼。宋惊蛰没动。
"好了。吃饭。明天教听。"
晚上。院子安静了。
方思辙做的晚饭是白粥配萝卜干。"韭菜用完了。"他说。"明天后山看看有没有野葱。"
吃饭的时候沈青衣坐在韩青旁边。韩青吃粥的速度跟吃面一样快。三碗。放碗的时候碗底朝下,手离碗的方式跟离枪一样——指尖最后松开。
薛小满坐在台阶上吃。她吃得慢,每一口粥含在嘴里很久。弓袋放在膝盖上,左手搭在弓袋扣环旁边。
宋惊蛰在井边吃。碗放在井沿上——跟灰衣人碰井沿的位置差了三寸。沈青衣碰到了碗底传来的井沿温度:石头的冷,和两个晚上灰衣人手印叠出来的那一点点异常——被碰过的石头表面比没碰过的光滑了一丝。极细微的差别。但他记住了。
宋惊蛰把碗端起来喝了最后一口。碗离开井沿的时候,沈青衣碰到了宋惊蛰的力——终于碰到了一点。极短,像一扇门开了一条缝又立刻关上了。
他按着自己。时时刻刻。吃粥的时候都在按。
沈青衣躺在床上,把手按在地面上。
程望的巡院脚步。从东到西,停了三下——第一下在井边(每次都停),第二下在正对面大屋门口(新的,昨天没停),第三下在后门(也是新的)。
程望在加巡逻点。
然后——灰衣人的脚步出现了。
空的。飘的。跟昨晚一模一样。
从正对面大屋出来。经过院子。到井边。停了。
沈青衣的手贴在地面上,碰到了灰衣人停在井边的力——不对,没有力。灰衣人的脚底什么力都不传。但他的手碰到了井沿的变化:井沿上多了一个极浅的痕迹。跟昨晚的位置一样。
五个指头。宽。中指偏长。无名指和小指并拢。
一模一样。
他碰到了两个晚上的手印叠在一起——位置差了不到一线。灰衣人两次碰井沿,手放的位置几乎完全一样。
这不是随手摸的。是每天固定做的。像一个仪式。
灰衣人碰完井沿。走了。回正对面大屋。门关了。
沈青衣把手从地面上收回来。掌心里存着两天的手印,叠着,精确到指纹。
他在干什么?每天晚上出来碰一下井沿?
他碰的东西跟沈青衣碰的一样吗?他是在"读"井沿,还是在"写"什么东西到井沿上?
如果是读——他在读什么?井沿上有什么值得每天读一次的?
如果是写——
沈青衣想起宋惊蛰说的:"碰是读。按是写。"
灰衣人是在碰还是在按?
他把手藏回袖子里。掌心烫着。
他把手重新按在地面上。不碰某个人,碰整个院子。
三十一个人的呼吸——有的重有的轻,有的快有的慢。方思辙的最有节奏。韩青的最浅。薛小满的——她还没睡,她的呼吸是醒着人的呼吸,她在听什么。
宋惊蛰没有呼吸——不是停了,是太轻了,碰不到。按着的人连呼吸都压着。
他碰到了三十一个人躺在地面上的力。每个人的力不一样。有人紧有人松有人散有人收。三十一种。他的掌心一个一个记住。
今天顾鹿鸣教了三种看法。
沈青衣在黑暗里加了第四种:碰。
不用眼睛,不用耳朵,把手按在地上,整个院子就在掌心里。
好用吗?好用。
但掌心越来越烫了。存的东西太多了。陈铁锤的锤痕、程望的地面网、韩青的直线、方思辙的散力、宋惊蛰开了一缝又关上的门、灰衣人连续两晚的指纹、顾鹿鸣消失的脚印、三十一个人的呼吸。
全在里面。叠着。挤着。
他把手从地面上拿开。
方思辙的呼噜声三重一轻,三重一轻。
他闭上眼。掌心的热慢慢退着。
明天是第二天。顾鹿鸣教"听"。
(第六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