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守灵之夜
书名:虚空守灵人 作者:云烟随缘 本章字数:3212字 发布时间:2026-03-20

第1章 守灵之夜


槐树屯的三月,风里还裹着冬日未散尽的寒气。


一到夜里,冷风便顺着土坯房的墙缝钻进来,呜呜地回旋作响,像极了暗处有人压低声音在哭,听得人心里发慌。


我叫陈守,今年二十八岁,是个靠手艺吃饭的木工。


一个小时前,堂哥的一通电话,彻底击碎了我平静的生活——我爸,没了。


挂掉电话的那一刻,我的手控制不住地发抖,掌心紧攥的刻刀“哐当”掉在地上,半天都捡不起来。


我爸叫陈山,是个老实巴交了一辈子的农民,守着家里几亩薄田日出而作、日落而息,这辈子连和邻里高声说句话都不曾有过。


他怎么就突然没了?


堂哥在电话里说,是突发心梗走的。头天傍晚还下地干农活,身体看着好好的,可第二天一早,人被发现时,身子已经凉透了。


我不敢耽搁,连夜开车往槐树屯赶。


车子刚驶进村口,一股熟悉又刺鼻的气味便扑面而来——烧纸的烟火味,混着泥土的腥气和老屋子的霉味,缠在一起钻进鼻腔。


这味道,我整整八年没闻过了。


这八年,我几乎没踏过老家的门,因为在我心里,槐树屯从来不是故土,而是一道刻在心底、从未愈合的伤疤。


八岁那年夏天,我去村西头的河里游泳,被村长赵建国的儿子赵虎,猛地从身后推下了深水区。


河水又深又急,我拼命扑腾挣扎,却怎么也抬不起头,口鼻里不断灌进冷水,意识渐渐模糊,只等着被死神带走。


就在我彻底绝望的时候,一双粗糙有力的大手死死抓住了我,拼尽全力把我拉上了岸。


我醒来时,第一眼看到的就是我爸。他浑身湿透,脸色惨白得吓人,浑身透着一股说不出的疲惫,像是刚从鬼门关走了一遭。


从那以后,我爸就像变了个人。


原本开朗话多的他,变得沉默寡言,整日里闷闷不乐,还总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偷偷在屋里烧香,嘴里念念有词。


村里的闲言碎语很快传开,人人都说,陈山是救儿子时冲撞了邪祟,被脏东西附了身。


没过多久,推我下水的赵虎,突然意外身亡。


这下,村里人的矛头全都指向了我爸,一口咬定是他心怀怨恨,用邪术咒死了赵虎。


赵村长更是当众大发雷霆,放话要让我爸血债血偿,给赵虎抵命。


没过几个月,我爸就一病不起,缠绵病榻整整三年,才勉强从鬼门关捡回一条命。


可痊愈之后,他再也不愿出门,总是躲在家里,像是在躲避什么,又像是在赎罪。


而我妈,终究受不了村里人的指指点点、流言蜚语,带着年幼的我去了城里打工,后来为了生计,改嫁给了别人。


从那以后,我便很少再回这个伤心地。


一路恍惚,我终于走到了家门口。


院子里早已搭起了白色灵棚,正中央挂着我爸的黑白遗照。


照片上的他,笑得憨厚朴实,眼角堆着几道深深的皱纹。


看着这张脸,我瞬间想起,这是八岁那年,我爸特意带我去县城照相馆拍的。


那天,他花五毛钱给我买了一根奶油冰棍,摸着我的头说,等我长大,就带我去城里过日子。


可他终究,没等到那一天。


堂哥见我进门,快步走过来,重重拍了拍我的肩膀,声音沙哑:“守儿,你可回来了。”


我木讷地点点头,喉咙哽咽得说不出一句话。


“咱叔走得很安详,没遭一点罪。”堂哥又劝了一句。


我依旧没开口,目光死死盯着灵棚里的遗照,这才发现,照片里的父亲,眼底藏着一丝化不开的疲惫,仿佛这辈子都揣着一桩无人知晓的心事。


就在这时,赵村长走进了院子。


他一身黑衣,手里捧着一叠黄纸,走到灵棚前,默默点燃了纸钱,对着我爸的遗照深深鞠了一躬,沉声道:“陈山老哥,一路走好。”


我看着他的背影,心里五味杂陈,翻涌着难以平息的恨意。


若不是他当年不分青红皂白,让我爸背负污名、受尽委屈,我爸也不会消沉半辈子。


可如今,我爸已经走了,再浓烈的恨,又能改变什么?


赵村长烧完纸钱,转过身看向我,叹了口气:“守儿,你回来了。你爸这一辈子,活得太难、太不容易了。”


“我爸的事,你应该比谁都清楚缘由。”我压着心底的怒火,语气冰冷刺骨。


赵村长脸色一沉,随即又叹了口气:“有些事,过去这么多年了,就让它翻篇吧。你爸,是个好人。”


“好人?”我忍不住冷笑出声,眼底满是嘲讽,“若我爸是好人,当年你为何要逼他背负邪术害人的污名?差点把他逼上绝路!”


“守儿,你冷静点!”堂哥见状,赶紧死死拉住我,压低声音劝道,“咱叔刚走,尸骨未寒,千万别在这时候惹事,让咱叔走不安生。”


我深吸一口气,攥紧拳头,强行压下心底翻涌的怒火。我知道堂哥说得对,现在不是争执的时候,我爸已经走了,我唯一能做的,就是好好守灵,让他安安稳稳地入土为安。


赵村长见我不再发作,没再多说,转身朝门外走。


走到院门口时,他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向我:“守儿,你爸的丧事,我会帮着张罗,有任何需要,尽管跟我说。”


我懒得理会,转身径直走进了灵棚。


灵棚正中央,摆放着父亲的棺木,棺盖没有合上。


我缓步走到棺前,低头看着父亲的脸。他神色安详,眉眼舒展,就像平日里睡得正熟一般。我颤抖着伸出手,轻轻碰了碰他的手,那是一片刺骨的冰凉,没有一丝温度。


原来,这个世界上最爱我的人,是真的永远离开我了。


夜色渐深,外面的风刮得更凶了。


灵棚里点着几根白蜡烛,烛火被风吹得不停摇曳,光影忽明忽暗。


我静静坐在棺木旁,陪着离世的父亲,堂哥放心不下,也陪在我身边。


他掏出一根烟递过来,轻声劝:“守儿,抽一根吧,缓一缓。”


我摇了摇头,声音沙哑:“不抽。”


堂哥叹了口气,自己点燃烟,闷声道:“我知道你心里难受,可人死不能复生,你一定要节哀,别把自己熬垮了。”


“堂哥,”我转头看着他,眼神里满是疑虑,“我爸他,真的是心梗死的吗?”


堂哥的眼神下意识地躲闪了一下,迟疑片刻才开口:“县里来的医生,看完现场就下了结论,说是心梗。”


“哪个医生?做完检查就直接走了?”我追问道。


“就是乡卫生院临时派来的,看了情况就离开了,没多留。”堂哥的语气,透着一丝说不清的含糊。


我没再追问,可心里的疑虑却越来越重。我总觉得,父亲的死,绝没有表面看上去那么简单,背后一定藏着隐情。


就在这时,灵棚里的一根蜡烛,突然“噗”地一声灭了。


摇曳的烛火少了一盏,灵棚里瞬间暗了几分,父亲的遗照在明暗交错的光影里,显得格外诡异。


堂哥猛地打了个寒颤,缩了缩脖子:“这风,怎么邪门得很?”


我也莫名觉得后背发凉,想起父亲生前常说,三月的夜风是阴邪的鬼风,最容易勾着逝者的魂魄四处游荡。


从前我向来不信这些神神鬼鬼的说法,可此刻身处灵棚,守着父亲的棺木,我心里竟生出了几分难以言说的惧怕。


堂哥掏出打火机,凑到熄灭的蜡烛前点火,可刚把烛芯点燃,一股冷风就灌进灵棚,再次把火吹灭。


接连试了好几次,都是一样的结果。


堂哥眉头紧锁,嘴里嘀咕:“真是邪门了。”


话音刚落,一阵极轻的口哨声,突然从灵棚外飘了进来,细碎又清晰。


我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守灵夜吹口哨,是槐树屯最大的禁忌,会招来不干净的东西!


堂哥显然也听到了,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声音发颤:“谁……谁在外面吹口哨?”


我站起身,快步走到灵棚门口。外面漆黑一片,只有清冷的月光洒在地上,四下空荡荡的,看不到半个人影。


可那口哨声非但没有消失,反而越来越近,像是贴着院墙,慢慢朝灵棚靠过来。


堂哥也赶紧跟到我身边,死死攥着我的胳膊,手心里全是冷汗:“守儿,咱……咱赶紧进去,别在外面待着。”


我刚要点头,余光忽然瞥见灵棚门口,赫然站着一道高大的人影。


那人一身惨白的衣服,长发垂落,整张脸藏在阴影里,看不清分毫模样。


我吓得猛地后退一步,失声喊道:“堂哥,你看那里!”


堂哥顺着我指的方向看去,却浑身一僵,声音抖得更厉害:“哪、哪里有什么?守儿,你是不是伤心过度,看错了?”


我再定睛一看,门口空空如也,那道白衣人影,竟凭空消失了。


可那细碎的口哨声,依旧在耳边萦绕不去,像是就贴在我身后吹着。


堂哥再也撑不住,半拉半拽地把我拖进灵棚,慌声道:“快进来,别胡思乱想!”


我失魂落魄地坐回原地,灵棚里的烛火依旧摇曳不定,父亲的遗照在光影里显得愈发诡异。


我满心都是刚才那道凭空出现又消失的人影,那到底是什么?是我的幻觉,还是……


不等我理清思绪,一阵轻微的脚步声,又从灵棚外缓缓传来。


声音很轻,却格外清晰,一步一步,正朝着灵棚的方向,慢慢靠近。


堂哥也瞬间绷紧了身子,攥紧我的手,厉声朝着外面喊:“谁在外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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