馒头啃了一周，晚星的饭盒就送了一周——不是那种“今天做了明天可能不做”的送，是那种“闹钟还没响人已经醒了、米还没下锅水已经烧上了”的送，雷打不动，像修车店门口那棵从水泥缝里长出来的草，没人浇水，也绿着。
但白天的饭盒管的是中午，晚上的灯光管的是更远的东西——远到高考，远到大学，远到“我们都在青城”那个不知道能不能实现的以后。
修车店关门之后，阿哲在角落里支了一张桌子。不是正经书桌，是一块旧门板，底下垫了两摞砖头，桌面坑坑洼洼的，圆珠笔写上去会戳破纸，他就在上面铺了一层报纸，报纸被晚星画的受力分析图填满了，箭头歪歪扭扭的，但方向都对。
台灯是叔叔从家里拿来的，老式的，灯罩是绿色的，铁皮做的，掉了一块漆，露出底下的铁锈，像一块陈年的伤疤。灯泡是白炽灯，瓦数不高，光晕昏黄昏黄的，照在报纸上，把白色的纸染成了米黄色，像泡了很久的茶水。光与暗之间有一道明显的边界——边界里面是门板、砖头、受力分析图、圆珠笔、橡皮擦；边界外面是堆成小山的轮胎、黑乎乎的地面、卷帘门上那四个掉了漆的字“补胎打气”。
晚星骑车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路灯还没亮（这条巷子的路灯坏了很久了，没人来修），她靠着车灯那点微弱的光，骑过坑坑洼洼的路面，骑到修车店门口，刹车，下车，把自行车支好。车灯灭了，修车店的灯光从卷帘门下面那条缝里漏出来，像一条金色的线，在地上画了一道，她跨过那条线，弯腰钻进去。
“来了？”阿哲头都没抬，笔还在纸上画，画的是受力分析——一个物体放在斜面上，重力分解成沿斜面和垂直斜面两个分力，他画得越来越好了，箭头不再歪歪扭扭，角度也量得准，但速度还是慢，慢到晚星坐下来的时候，他才画完三分之一。
“嗯。”晚星把书包放在地上，从里面掏出物理课本和练习册，课本翻到受力分析那一章，书角卷了，页边密密麻麻写满了笔记，字迹工工整整的，像刻出来的。
两个人挤在灯光下，肩膀之间隔了不到一拳的距离。灯光从头顶照下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叠在一起，像一个人——一个在写，一个在看；一个在问，一个在答；一个在讲，一个在听。
“这道题，你先画受力分析。”晚星指着一道题，题目很长，关于一个在斜面上被拉着的物体，求摩擦力和加速度。
阿哲低下头，开始在纸上画。先画重力，竖直向下；再画支持力，垂直于斜面向上；再画拉力，沿斜面向上；再画摩擦力，沿斜面向下。他画得很慢，每画一条线都要停一下，确认方向没错才继续。画完之后，他抬起头，看了晚星一眼——那一眼不是“对不对”，是“你看，我会了”。
晚星看了看，嘴角弯了一下，“对了。然后呢？”
“然后列方程。”阿哲拿起笔，在纸的空白处写：重力沿斜面的分力等于mgsinθ，摩擦力等于μN，N等于mgcosθ，拉力减去重力分力再减去摩擦力等于ma。方程写出来了，但他没继续往下算，因为他卡住了——不是不会算，是数字带进去之后，他算出来的加速度是负数，负数意味着物体在减速，但题目说物体被拉着往上走，应该是加速才对。
“哪里错了？”他问，眉头皱着，皱出一个浅浅的“川”字。
晚星没有直接告诉他，而是指着他的受力分析图，“你看看摩擦力的方向。”
阿哲盯着图看了几秒钟，然后突然明白了——摩擦力方向画反了。物体往上走，摩擦力应该沿斜面向下，不是向上。他把摩擦力箭头擦掉，重新画了一个，方向朝下，然后重新列方程，这次算出来的加速度是正的。
“对了。”晚星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糖，含在嘴里，甜得他嘴角弯了一下。
他其实知道摩擦力方向画反了——从她指着图的那一刻就知道了，甚至在她开口之前就知道了。但他没说自己知道，因为他想听她说话。听她讲物理题的时候，声音不大，但很稳，像河水，不急不慢地流，流到他耳朵里，流到他心里，流到他觉得修车店的油污味都淡了、轮胎的橡胶味都散了、整个世界只剩她的声音。
“听懂了吗？”晚星问。
“嗯。”他说，但他听的不是题，是她。
晚星不知道，她以为他真的没听懂，又讲了一遍，这次讲得更慢，每一步都掰开揉碎了，像在喂一个病人吃饭，一口一口的，不急不躁。讲到第二遍的时候，阿哲说“懂了”，她才停下来，喝了一口水，水是凉的，从保温杯里倒出来的，保温杯是她送的。
“阿哲。”她叫他。
“嗯。”
“你一定要参加高考。”
不是“你要不要”，不是“你试试看”，是“你一定要”——陈述句，没有商量的余地，像在说“明天会出太阳”或者“今天是星期三”，理所当然的，不用问。
阿哲抬起头看着她。灯光从头顶照下来，把她半张脸照得发亮，另外半张藏在阴影里；她的睫毛很长，垂下来的时候像两把小扇子，鼻梁上有一道浅浅的光，嘴唇微微抿着，抿出一个很认真的弧度。他想起第一次在音像店门口见到她的样子——白裙子，低马尾，蹲在地上修磁带，透明胶一圈一圈绕上去，像在缝合一道伤口。那时候他不知道她的名字，只知道她修东西的样子很好看。
“我一定会参加高考。”他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钉在门板上，钉在报纸上，钉在她和他之间那段不远不近的距离里。
晚星笑了。不是那种“哈哈哈”的笑，是那种嘴角弯了一下、眼睛亮了一下的笑，像春天的风，不冷不热，刚好够你记住。笑的时候她的睫毛颤了一下，像蝴蝶扇了一下翅膀，扇起的风不大，但阿哲感觉到了，因为他一直在看她，从她说“你一定要”的那一刻就在看。
他低下头，继续做题。笔尖在纸上沙沙沙的，像蚕吃桑叶，像老鼠啃箱子，像他这个人——不声不响的，但每一笔都用了力气。晚星坐在他旁边，也低着头，也在做题，但她的笔停了一下，停在她看到他的受力分析图全对的那一瞬间。她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他没看她，但她看到他的嘴角弯了一下——弯得很低，低到几乎看不出来，但她看到了。
她把手伸过去，碰了一下他的手背。不是牵，是碰，像两只蚂蚁在赶路的时候触角碰了一下，交换了一下信息，然后继续赶路。信息的内容是：我在。信息的内容也是：我知道。
他继续做题，她继续看题，两个人谁都没说话，但灯光下，他们的影子叠在一起，像一个人——一个在写，一个在看；一个在问，一个在答；一个在讲，一个在听。影子不会说话，但影子不会撒谎，影子告诉他们：你们在一起，你们在同一个灯光下，你们在为同一个目标努力。
那个目标叫高考，高考后面是大学，大学后面是“我们都在青城”。青城不大，但够他们住一辈子；修车店不小，够他开一辈子；学校不远，够她教一辈子。一辈子很长，长到可以慢慢来；一辈子也很短，短到只剩四十天了。
晚星从书包里掏出一个保温杯，拧开盖子，倒了一杯水，推到阿哲面前。水是温的，不烫也不凉，刚好。她不知道他什么时候会渴，但她知道他会渴——搬了一天的轮胎，讲了一晚上的题，嘴唇干裂起皮，但他从来不说渴，因为她倒了他就喝，不倒他就忍着。
阿哲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把杯子放回去，继续做题。杯子里的水少了一截，杯壁上凝着水珠，一颗一颗的，亮晶晶的，像她写的“月亮像一颗糖”，糖化了，水还在。
晚星看着他做题，看着他画受力分析图，看着他列方程，看着他算出答案。她不知道他能不能考上——能考上什么大学，能考多少分，能不能留在青城。她只知道他在努力，努力到每天只睡五个小时，努力到搬轮胎搬到手指伸不直还要握笔，努力到把“我一定会参加高考”说出口的时候，声音不抖。
她低下头，在草稿纸上画了一只小乌龟——不是阿哲画的那种歪歪扭扭的，是她自己的版本，壳是圆的，花纹是螺旋形的，四条腿短短的，头歪着，像在看他。画完了，她在乌龟旁边写了一行字：“加油。”字迹工工整整的，横平竖直，像刻出来的。
她把纸推到阿哲面前，阿哲看了一眼，没说话，但他的嘴角弯了一下——弯得很低，低到几乎看不出来，但他弯了。
他把纸折好，塞进口袋里，跟那张“我在”的纸条放在一起。“我在”是她在，“加油”也是她在，她在，就够了。
修车店的灯光昏黄昏黄的，照在两个人的脸上，把他们的皮肤照成了蜜色。晚星的脸是蜜色的，阿哲的脸也是蜜色的，蜜是甜的，但他们的日子不甜——苦的，涩的，像没熟透的柿子。但灯光把他们照成了蜜色，蜜色是暖的，暖的就可以骗自己说日子是甜的。
晚星收拾书包的时候，阿哲突然开口了。
“晚星。”
“嗯。”
“你咳嗽好点了吗？”
晚星的手停了一下——正在拉拉链的那只手，停了零点几秒，然后继续拉了。“好多了。”她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在笑，笑得很轻，轻到像风吹过纸页。
阿哲没再问，但他看了她一眼，那一眼看了大概两秒钟，两秒钟里他把她的脸从上到下扫了一遍，从额头扫到下巴，从下巴扫回额头。她的脸在灯光下是蜜色的，但他知道那不是健康的颜色，那是发烧烧出来的红，是咳嗽咳出来的红，是“好多了”骗人的红。
他没拆穿，因为他知道拆穿了她也不会承认。她和他一样，都是那种“我没事”挂在嘴边、“没事”底下压着一座山的人。他说“我来”，她说“好多了”——都是骗人的，但骗人的话比真话好听，好听就够了。
晚星站起来，背上书包，弯腰钻出卷帘门。阿哲跟在她后面，也钻了出去，站在巷口，看着她的自行车尾灯消失在黑暗中。
路灯坏了很久了，巷子很黑，但他不怕，因为她来过。
他回到店里，坐在灯光下，拿起笔，继续做题。桌上是晚星带来的物理练习册，扉页上写着“受力分析专题”，字迹工工整整的，像刻出来的。他翻到最后一页，空白处画着一只小乌龟，壳是圆的，花纹是螺旋形的，四条腿短短的，头歪着，像在看他。
他的嘴角弯了一下，弯得很低，低到只有灯光能看到。
灯光看到了，但它不会说，因为这是秘密——他和她之间的秘密，关于“我在”，关于“加油”，关于“我一定会参加高考”，关于修车店角落里那张旧门板、那盏绿色台灯、那昏黄昏黄的光。
光很暗，但够亮。
够他们看清题目，够他们画受力分析图，够他们看到彼此的脸，够他们在深夜里知道对方还在。
还在，就没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