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假像一列绿皮火车,慢吞吞地开走了——不是你想让它慢它才慢,是它本来就慢,慢到你以为它会永远停在某个站台上,但一眨眼,你连它的尾巴都抓不住了。寒假补了十天课,年前五天,年后五天,老吴说“这是学校的安排,不是我逼你们的”,但他说这话的时候推了推眼镜,镜片后面的眼神翻译过来就是“就是我逼的,你们能怎样”。
开学第三周,走廊尽头那块倒计时牌换了新的——不是开学第一天就换的,是过了两周才换的,上面的数字从“一百多”变成了“100”,红红的,粗粗的,像用血写的。林涛站在牌子底下仰头看了半天,脖子酸了,数字还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只不肯闭上的眼睛。
“一百天。”淼淼走到他旁边,也仰着头看,围巾已经换成了薄的,春天快到了,但风还是凉的,从领口钻进去,像一条蛇,冰凉冰凉的,贴着皮肤往里爬。
“你紧张吗?”林涛问。
“不紧张。”
“骗人。”
“你才骗人。”
“我紧张。”林涛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挤得他脸都红了,“我怕考不上广州,怕你去了我留在青城,怕你说‘回来找你’是骗我的。”
淼淼转过头看着他,看了两秒钟,然后伸手弹了一下他的额头——“啪”的一声,不疼,但很响,响到走廊上路过的人都回头看了一眼。
“我什么时候骗过你?”她说,眼睛里有光,不是眼泪,是那种“你再废话我就打你”的光,凶凶的,亮亮的,像她这个人。
林涛笑了,笑得像个傻子,额头上的红印子还没消,但他不觉得疼,因为她弹他的时候,用的是弹琴的力度——她不会弹琴,但她弹他的时候,像在弹一首只有他能听到的歌。
百日誓师大会定在下午第二节课后,操场上两千多人站成方阵,横平竖直的,像种在地里的庄稼——但这不是普通的庄稼,是那种“再不浇水就枯了”的庄稼,浇的不是水,是口号,是誓言,是“我一定能考上”的吼声。
主席台上拉着一条红色横幅,上面写着“青城一中高考百日誓师大会”,字是金色的,被太阳一照,晃得人睁不开眼。校长站在话筒前,清了清嗓子,声音从音箱里传出来,嗡嗡的,像一只巨大的蜜蜂在头顶飞。
“同学们,今天距离高考还有一百天——”
底下有人小声说“一百天”,声音里带着颤,不是冷的,是怕的,像站在悬崖边上往下看了一眼,腿软了。
“一百天,可以创造一个奇迹——”校长的声音突然拔高了,高到像在喊口号,但底下没人接,因为“奇迹”这个词太大了,大到他们不知道该怎么接。
然后是学生代表发言,戴着眼镜的女生,年级第一,站在台上念稿子,声音脆生生的,像咬了一口苹果。稿子是老师写的,里面有“拼搏”“汗水”“无悔青春”之类的词,她念得很流利,但林涛一个字都没听进去,因为他看到阿哲了。
阿哲没穿校服,穿着一件深色的工装,站在操场边那棵梧桐树下,手里拿着安全帽。他没请假条,没跟老吴说,就是来了——大概是修车店中午不忙,他跟叔叔请了两个小时的假,骑自行车赶过来的,骑了二十分钟,额头上还有汗,亮晶晶的,在太阳底下反着光。
晚星站在队伍里,第三排,她没回头,但她知道他在那里,因为从操场边那棵树的位置,刚好能看到她的后脑勺。她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来的,不知道他站了多久,不知道他会不会喊她的名字——她只知道他在,这就够了。
校长宣布宣誓开始的时候,两千多人同时举起右拳。手臂举起来,像一片树林,有高有矮,有粗有细,但方向是一样的——朝着天,朝着那面旗,朝着那个不知道能不能到达的远方。
“我宣誓——”
领誓的是年级主任,声音大得像打雷,从音箱里炸出来,炸得地上的灰尘都跳了起来。
“我宣誓!”两千多人跟着喊,声音混在一起,像海啸,像地震,像一千面鼓同时被敲响,像世界末日来了但所有人都在往前冲。
林涛站在队伍里,右拳举得比谁都高,高到胳膊都酸了,但他没放下来。他张着嘴,跟着喊,声音从嗓子眼里挤出来,挤到破音——“我宣誓!”四个字,第三个字的时候就劈了,像踩在干树枝上,“啪”一声脆响,但他没停,继续喊,喊到嗓子发疼,喊到周围的人都在看他,喊到淼淼在他前面忍不住笑了一下——但她没回头,因为她也在喊,喊到嗓子也哑了。
“珍惜一百天,让汗水哺育不凡——”
“珍惜一百天,让汗水哺育不凡!”林涛喊得最响,响到破音,破到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但他不在乎,因为这是他这辈子喊过的最大的声音,比在广播室唱歌还大,比跟淼淼吵架还大,比被他爸骂的时候还大。他喊的不是口号,是“我要去广州”,是“我要跟她在一起”,是“我不要再考58分了”。
“奋斗一百天,用智慧创造辉煌——”
“奋斗一百天,用智慧创造辉煌!”他的嗓子已经开始哑了,哑得像砂纸磨玻璃,但他还在喊,因为他觉得喊出来就真的能实现,喊出来就真的能考上一本,喊出来就能跟淼淼一起去广州。
淼淼也在喊,她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楚,脆生生的,像咬了一口苹果——苹果是甜的,但她的声音里没有甜,只有坚定,像钉钉子,一锤一锤,钉进木头里,钉进“一百天”这个数字里,钉进那个不知道在哪里的广州。
晚星也在喊,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只有她自己能听到,但她的嘴唇在动,动的弧度很好看,像在亲一个看不见的人。她没有看前面,因为她的眼睛在看右边——操场边那棵梧桐树下,阿哲站在那里,没举拳头,没喊口号,就那么站着,像一个局外人。但他的眼睛在看晚星,从她举起右拳的那一刻就在看,看到她嘴唇动的弧度,看到她马尾在风里晃,看到她被太阳晒得发亮的侧脸。
晚星朝他笑了一下。不是那种“哈哈哈”的笑,是那种嘴角弯了一下、眼睛亮了一下的笑,像春天的风,不冷不热,刚好够你记住。笑的时候她的嘴唇还在动,还在喊口号,但那个笑不是喊给口号听的,是喊给他听的,隔着半个操场,隔着两千多人,隔着“一百天”这个巨大的数字,她笑了一下,告诉他:我知道你在,我知道你不会来学校,但我知道你在看我。
阿哲看到了。他点了点头,不是那种“嗯”的点,是那种“我知道你看到我了”的点,点得很轻,轻到像树叶落在水面上,但他点了,点了之后嘴角弯了一下——弯得很低,低到如果不是一直在看根本注意不到,但晚星一直在看,从她举起右拳的那一刻就在看。
宣誓结束的时候,林涛的嗓子已经彻底哑了,哑到淼淼问他“你嗓子怎么了”,他说“没事”,声音像从地底下传上来的,闷闷的,像鬼。淼淼瞪了他一眼,但从口袋里掏出一颗润喉糖,塞到他手里,糖是薄荷味的,绿色的糖纸,上面写着“王老吉润喉糖”,她不知道什么时候买的,大概是早就准备好了,因为他每次喊口号都会破音,从高一破到高三,破了三年了,她买了三年的润喉糖。
“吃了。”她说。
林涛剥开糖纸,把糖塞进嘴里,薄荷味在嘴里炸开,凉丝丝的,辣得他眯了一下眼,但嗓子确实舒服了一点,舒服到他又能说话了。
“你什么时候买的?”他问。
“上周。”
“你怎么知道我会喊破?”
“你哪次不破?”
林涛被噎住了,噎得脸通红,但心里是热的,热得像那颗润喉糖,凉过之后是暖,从喉咙暖到胃,从胃暖到心。
操场边上的人开始散了,两千多人从方阵变成了一条条人流,涌向教学楼,涌向食堂,涌向校门口。林涛和淼淼没有走,晚星也没有走,三个人站在操场中间,看着那棵梧桐树——树下已经没人了,阿哲走了,大概回去修车了,工具箱还在修车店等着他,轮胎还在墙角等着他,叔叔还在喊“把扳手拿过来”。
但他来过。
他请了两个小时的假,骑了二十分钟的自行车,在树下站了半个小时,看了她半个小时,然后走了。他没有跟她说一句话,没有跟她挥一次手,没有跟她有任何眼神接触以外的交流,但他来了,他站在那棵树下,站在两千多人的操场边上,站在“一百天”这个数字的下面。
这就够了。
晚星没有追上去,她知道追不上——不是追不上他的自行车,是追不上他的时间,他的时间在修车店里,在搬轮胎的间隙里,在蹲在地上吃盒饭的中午里,在每天晚上十点以后才能翻开物理练习册的深夜里。她不能把他的时间抢过来,她只能在他的时间里,挤出一小块,一小块就够了,够他站在树下看她半个小时。
林涛拉着淼淼的手往教学楼走,走了几步,突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操场——操场空了,只剩几个值日生在捡垃圾,梧桐树下的那片草地被人踩出了几个脚印,深深浅浅的,像一个个没填满的坑。
“阿哲走了。”林涛说。
“嗯。”淼淼说。
“他还会来吗?”
“不知道。”
“我希望他来。”
“来干嘛?”
“来看我们高考。”
淼淼没接话,但她握紧了林涛的手,握得很紧,紧到他的手指被挤得有点疼,但他没缩,因为疼才知道这是真的——阿哲真的来了,真的走了,真的在那棵树下站了半个小时,真的看了晚星半个小时,真的没有说一句话。
晚星走在他们后面,手里拿着那张润喉糖的糖纸,绿色的,薄荷味的,上面写着“王老吉润喉糖”,她把糖纸叠好,塞进口袋里,跟那张“我在”的纸条放在一起。纸条还在,糖纸也在,他也在——不在身边,但在心里,在心里就够了。
她抬起头,天很蓝,蓝得不像真的,蓝得像有人拿油漆桶泼了一遍。她想起天台上拉钩的那天,风很大,阳光很好,她伸出小拇指,他勾住了,她说“永远不散”,他说“我来”。他说的是“我来”——来高考,来树下,来看她,来兑现每一个他说出口的承诺。
她低下头,把手插进口袋里,摸到那张糖纸,糖纸皱巴巴的,但薄荷味还在,凉丝丝的,辣辣的,像他站在树下的那个下午——不凉,不辣,是温的,是暖的,是刚好够她把一百天熬过去的。
一百天,不长,不短,刚好够她把物理从70补到80,刚好够他把受力分析从画错到画对,刚好够林涛把英语从71背到100,刚好够淼淼保持全班第一。
一百天,刚好够他们在各自的地方,各自努力,然后在同一个考场上,相遇。
她走进教学楼,楼梯间很暗,灯坏了一盏,一闪一闪的,像在打瞌睡。她的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楼梯间里回荡,一下一下的,像心跳,但不是她一个人的心跳,是四个人的——林涛的,淼淼的,阿哲的,她的,四颗心,跳的是同一个节奏,一百天,一百天,一百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