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已过,夜色浓得化不开,乱葬岗被一层冷雾笼罩,荒坟错落,残碑半埋在荒草之中,风卷着枯叶掠过,发出细碎而凄厉的声响,偶有夜枭啼鸣划破死寂,更添几分阴森刺骨。沈清辞一身玄色劲装,立于枯柏之下,身形挺拔如松,指尖轻轻扣在袖中暗器,目光平静地望向雾中那道白衣身影。
苏怜月终于亲自现身。
她一袭素白长裙,在漆黑夜色中格外刺目,长发未束,随意垂落,脸上再无往日温婉柔顺,只剩被恨意与疯癫扭曲的狰狞。她缓缓转过身,手中握着一卷早已备好的画卷,指尖用力到泛白,目光死死锁住沈清辞,像是要将人生吞活剥。
“沈清辞,你果然敢来。”
苏怜月冷笑一声,手腕轻扬,画卷徐徐展开,月色落在画纸之上,江南烟雨朦胧,青石板路上一男一女共撑一把油纸伞,身影相依,笔触细腻,意境缠绵,正是当年江南那一幕。她抬眼,眼底淬着毒,一字一顿:“你以为我真的只想毁你名节?我要毁的,是你刚刚定下的约定。这幅画若是传遍京城,你说,你那句‘常来赏桂’,还作不作数?你与七殿下的那点默契,还能不能藏得住?”
沈清辞眸光微凝,心底寒意渐生。
苏怜月这一招,远比单纯的暗杀更狠。她要的不是性命,是将她好不容易稳住的一切,尽数碾碎,让她身败名裂,让她与萧玦之间那点克制的温柔,彻底沦为朝野笑柄。
“一幅伪造的旧画,也想动摇人心?”沈清辞声音清冷,不带半分慌乱,“你从江南寻来画手,模仿旧笔,自以为天衣无缝,却不知画中暗记早被我看破。你所有的布局,从一开始,就落了下乘。”
“落了下乘?”苏怜月像是听到天大的笑话,骤然扬声狂笑,笑声凄厉,在乱葬岗上空回荡,“我机关算尽,步步为营,凭什么输给你?凭什么你生来就拥有一切,而我只能匍匐在地,任人践踏?沈清辞,今日,我便让你与我一同陪葬!”
话音未落,她猛地挥手。
四周荒坟之后,数十名黑衣人骤然杀出,黑衣蒙面,手持利刃,刀光在月色下泛着冷冽寒芒,杀气瞬间席卷全场。这些人皆是她最后的死士,招招致命,不留半分余地。
“杀了她!”苏怜月厉声嘶吼。
沈清辞身形一动,足尖点地,侧身避开迎面劈来的刀锋,劲风擦着耳畔掠过。脚下枯枝骤然断裂,发出清脆一声响——这是她与伏兵约定的信号。刹那间,荒草之中喊声四起,沈景曜率领武举同科精锐自四面合围而出,铠甲相撞,兵刃交击,铿锵之声震彻夜空。
沈景曜手持长刀,身手利落,挡在沈清辞身侧,目光锐利如鹰:“姐,我护你!”
这是他第二次独当一面,再无半分青涩,只剩沉稳果决。
苏怜月见伏兵尽出,脸色瞬间惨白,眼中最后一丝侥幸彻底破灭,她猛地后退,疯了一般扯开衣襟,腰间赫然绑着一圈火药引信,火星隐隐闪烁。“既然杀不了你,那就同归于尽!谁也别想活!”
便在此时,暗处一道寒芒破空而出,直取沈清辞后心——是死士暗藏的弩箭。
速度之快,避无可避。
沈清辞瞳孔微缩,刚要转身,一道玄色身影已如疾风般掠至身前,硬生生将她护在身后。萧玦左臂全然不避,硬生生接下那一箭。
“噗——”
箭尖入肉,鲜血瞬间浸透玄色衣料,顺着衣袖缓缓滴落。他闷哼一声,肩线猛地一顿,旧伤本未痊愈,此刻再度崩裂,新旧伤口叠加,剧痛钻心,可他身形依旧挺拔,半步未退,牢牢将她护在身后。
“殿下!”
沈清辞心头一震,伸手扶住他手臂,指尖触到一片温热黏腻,声音第一次带上不易察觉的颤抖。
萧玦垂眸,看向她,脸色因失血微微发白,却依旧强忍着痛楚,声线低沉而稳定:“无妨,先收局。”
短短四字,却重如千钧。
沈清辞咬牙压下心头激荡,指尖一扬,两枚暗器精准射出,正中苏怜月手腕。引信应声落地,火星熄灭。武举精锐一拥而上,死死将苏怜月按在地上,绳索捆缚,再无半分挣扎之力。一场精心策划的暗杀与名节双杀局,彻底破产。
丑时,乱葬岗最深处,一座无碑荒坟之前。
苏怜月被押着跪倒在地,白衣沾满尘土与血污,发髻散乱,妆容花尽,再无半分昔日名门闺秀的模样。她仰头,死死盯着沈清辞,眼中依旧是不甘与怨毒,却再也掀不起任何风浪。
沈清辞立于她身前,居高临下,目光冷定,没有半分怜悯,只有尘埃落定的平静。
“你机关算尽,构陷忠良,残害无辜,一次次置我于死地,如今落得这般下场,皆是自作自受。”
声音轻,却沉,一字一句,敲在人心上。
苏怜月嘶声嘶吼,想要怒骂,却被堵了口,只能发出呜呜的闷响,眼中泪水混着尘土滑落,最终只剩下绝望的空洞。她这一生,争过,抢过,恨过,毒过,到头来,不过是荒坟一座,无碑无名,无人记得,无人惋惜。
黑衣人上前,将她拖向荒坟深处。
再无声息。
风卷荒草,乱葬岗重归死寂,仿佛从未发生过任何厮杀,只余下淡淡的血腥气,渐渐被夜雾吞没。
寅时,沈府内堂,灯火摇曳。
沈清辞亲自为萧玦处理伤口,灯火落在他苍白的侧脸,也落在她微微颤抖的指尖。她小心翼翼剪开衣袖,旧伤疤痕纵横,新伤箭深可见骨,鲜血依旧在渗。她取过干净纱布,蘸上金疮药,轻轻敷在伤口之上,动作轻柔,却难掩心底的震动。
这是第三次肢体接触,依旧严守尺度,指尖只触肌肤,不逾半分。
“忍一下。”她轻声道。
萧玦垂眸看着她,目光温柔,声音隐忍却平静:“不疼。”
短短两字,胜过千言万语。
他从不在她面前显露半分脆弱,却愿意为她,以身挡箭。
灯火温柔,一室静谧,窗外夜色渐淡,东方已露鱼肚白。十年沉冤,终极反扑,终在此夜,彻底画上句点。
卯时,天光大亮。
宫内内侍亲自抵达沈府,宣读皇帝圣旨——二皇子构陷忠良、私吞军饷、灭口查案重臣、勾结外戚作乱,罪证确凿,革去一切爵位职权,禁足王府,三法司另行彻查,余党一并清算。
十年冤案,至此暂稳。
朝堂风云,暂时平息。
沈清辞躬身接旨,指尖微松,紧绷多日的心弦,终于彻底放下。
她起身,转身走向庭院。
桂树之下,萧玦已静静等候。
月色早已褪去,晨光微熹,桂叶上凝着露珠,香气清冽。他左臂缠着洁白纱布,身姿依旧挺拔,静静立在树下,目光落在她身上,温柔而坚定,像是从昨夜等到今朝,从未离开。
沈清辞缓步走近。
“伤可还好?”她轻声问。
“已无大碍。”萧玦看着她,眸底一片温柔,“乱葬岗那一晚,你我之间的约定,可还作数?”
沈清辞抬眸,望向眼前这株老桂树,从初见时的试探,到揭秘时的默契,再到昨夜的生死与共,一幕幕在心头闪过。她唇角微扬,眼底泛起极淡的柔光,轻声重复那句月下之约:
“殿下可愿,常来赏桂?”
萧玦望着她,眸中万千情绪尽数沉淀,只化作一字,清晰、郑重、坚定不移。
“好。”
一字落定,心照不宣。
晨光漫过庭院,洒在两人身上,不远不近,恰好相称。
旧案暂结,风波暂息,前路漫漫,同路而行。
【第一卷 · 暂稳朝堂 ·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