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时的晨雾未散,沈府庭院的桂叶上还凝着细碎露珠,折射着初升的晨光,映得浅碧色衣裙愈发清挺。府上下已忙碌就绪,苏氏正坐于正厅,指尖轻点案上贵妇圈名帖,指尖划过的每一个名字,都对应着一张密织的情报网。
“清辞,今日赴宴的诰命皆已到位,张夫人为首,五位核心夫人坐镇四方,宴厅每一处角落都布了暗记。”苏氏抬眸,眼底沉淀着历经风波后的沉稳,指尖覆在案上,“你只管当众辨伪破局,其余杂事,为娘来处置。”
沈清辞颔首,指尖轻轻摩挲着袖中那枚陈茂的无字木牌。木牌边角被岁月磨得光滑,却依旧坚硬,一如陈茂将军的忠魂。三日前人证抵京,人证链彻底闭环,如今,该是清算苏怜月残党的最后反扑了。
辰时,贵妇宴如期开席。
宴厅内丝竹声声,茶烟袅袅,鎏金酒盏与精致瓷碟相映,一派繁华盛景。张夫人携众诰命端坐席间,笑谈间看似闲适,眼底却藏着对局势的警惕。沈清辞端坐主位,浅碧色裙摆垂落于地,腰间锦鲤玉佩随着动作轻晃,目光扫过席间众人时,最终定格在角落一个身着素色布裙的嬷嬷身上——苏氏早已标记,此人是苏怜月残党安插的引线,只待时机发难。
酒过三巡,宴厅内的喧闹恰如预料中般陡然停滞。那嬷嬷猛地起身,手中紧攥着一幅画卷,声音尖利刺耳,穿透席间笑语:“诸位夫人!沈姑娘名节有亏!此画为证,她早年在江南与男子私相授受,这般行径,简直败坏我大靖闺秀之风!”
话音落下,宴厅瞬间哗然,诰命夫人们交头接耳,目光纷纷投向沈清辞,惊疑与探究交织。
沈清辞却从容起身,身姿端方,目光平静无波,只抬手轻抬,示意侍女将画卷展于厅中中央的案几上。恰逢一缕阳光穿透窗棂,恰好落在画中女子衣襟的锦鲤纹样上——光线折射间,暗记的位置与真品偏差半寸,破绽一目了然。
“此画虽换了画手,笔法却仍沿用旧例。”沈清辞指尖轻点画角那处极淡的云纹印记,声音清晰沉稳,“江南画手周氏,三日前入京,现居城南客栈。诸位若不信,可即刻请京兆尹前来,当场核对画手身份与作画时间。”
她话音未落,厅外已有动静,苏氏安排的暗卫已押着那画手周氏步入宴厅。周氏面如土色,双腿一软跪地,声音颤抖着招认:“是……是苏姑娘的人找的小的。小的贪图银两,才连夜临摹了旧作,绝非有意……”
残党精心筹备的发难,竟在三言两语间当众破局。那嬷嬷见状脸色惨白,趁乱欲转身退走,却被张夫人身边的诰命夫人齐齐拦住,退路尽封。沈清辞垂眸,正欲吩咐收局,殿外忽然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打破了宴厅的短暂平静。
萧玦自殿柱的阴影中缓步走出,一袭玄色锦袍衬得身姿挺拔,玄色绣金的纹样在光影中泛着微光。他停在沈清辞身侧,肩线与她轻轻相触,目光扫过瘫软在地的残党,声线平淡却掷地有声:“本王在此,诸位有何话说?”
四字落地,满厅瞬间鸦雀无声。
他没有直面指控辩解,没有多余的言辞,只是以“本王在此”的姿态,与她并肩立于人前。这是他首次,在众目睽睽之下,与她同框而立。残党最后的依仗彻底崩塌,瘫软于地,连呼吸都不敢大声,再无半分反扑之力。
午后,日头偏西,余晖将翠竹别院的竹林染成暖金色。
沈清辞独自步入竹林,依旧是那片清雅的景致,桂树依旧挺立,石案上茶烟袅袅,与过往别无二致,只是心境早已全然不同。萧玦早已候在桂树下,石案上的茶盏还温着,茶汤清冽的香气萦绕鼻尖。
“今日,多谢殿下。”沈清辞落座,声音轻缓,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坦然。
萧玦抬手斟茶,茶汤注入白瓷盏中,泛起细碎涟漪。他目光落在她肩头,声音温和:“不必谢。本王只是,在场。”
风穿竹林,桂叶簌簌作响,一片金黄的桂叶恰好飘落,停在她的袖口。萧玦抬手,指尖轻触那片桂叶,未触及肌肤,只将叶片轻轻托于掌心,递到她面前。叶片的脉络清晰可见,与他的指腹隔着一丝微不可察的距离,相触一瞬便悄然分开。
桂香清冽,漫过鼻尖,与茶香交织。
沈清辞垂眸,指尖轻捏那片桂叶,抬眸望向身侧那株苍劲的老桂树,月光初升前的暮色温柔,她轻声开口:“殿下可愿……常来赏桂?”
萧玦看着她,眸底深不见底的温柔尽数沉淀,只化作一字,清晰而笃定:
“好。”
一字落定,心照不宣。
没有直白的告白,没有逾矩的触碰,月下桂树之下,一片桂叶为媒,一句“常来赏桂”,便是最郑重的约定。
酉时归府,月色初升,银辉洒遍沈府庭院。沈清辞刚踏入书房,暗卫便持着一封密报疾步入内,单膝跪地禀报:“姑娘,苏怜月已亲自入京,今夜,乱葬岗有异动。”
沈清辞指尖捏紧密报,眸光骤然凝起,锐利如刃。
今夜乱葬岗,便是终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