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时的晨雾还笼在京城上空，青石板路被夜露浸得微凉，雾气沾在衣袂之上，转瞬便化作细碎的湿意。沈清辞走出沈府大门时，那辆熟悉的马车已静静停在巷口，没有张扬的标识，唯有车帘缝隙里透出一缕极淡的沉水香，在雾气中若有似无。
她抬步上车，车厢内部本就不算宽敞，寻常两人同乘，肩背难免相触。可萧玦早已自觉靠窗坐定，脊背挺直，姿态端正，两人肩线之间，刻意留出了一拳宽的距离。谁也没有主动靠近半分，明明同处一厢，却守着心照不宣的分寸，将前一日并肩而立的亲近，稳稳收回到克制的界限之内。
车厢内安静得只剩下车轴碾过路面的轻响，沈清辞垂眸，指尖轻轻落在袖中，那里藏着那卷从墨玉坠暗格中取出的先帝密旨。绢帛微凉，边缘被她反复摩挲，早已变得柔软，可上面先帝亲笔写下的字迹，依旧力透纸背，字字如刀，刻着当年被掩盖的真相。
萧玦侧首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景致，目光平静，没有多余的言语，也没有多余的目光。他今日并非以皇子身份列席朝会，只以暗中监察的身份入宫，不必站在百官之列，只需在殿外阴影之处，护住殿内之人的周全。一路行来，两人未曾交谈一句，可那份无需言说的默契，却比任何话语都更加牢固。
马车在宫门前停下，沈清辞先一步掀帘下车，回身对着车中人微微颔首，礼数周全，分寸恰好。萧玦轻点下颌，目送她步入宫门，直到那道浅碧色的身影消失在晨雾之中，才缓缓收回目光，转身走向侧殿廊下的阴影里，静候朝会开始。
辰时一到，金銮殿钟鼓齐鸣，肃穆之声传遍宫城。文武百官依次入殿，分列两侧，气氛比往日更加凝重。昨日旧部集结、密旨初现的消息早已在朝中传开，人人心中清楚，今日这一场朝会，必将决定数人的命运，也必将彻底掀开压在大靖朝堂之上十年的乌云。
皇帝端坐御座之上，龙颜沉肃，目光扫过殿下众人，最终落在站在前列的沈清辞身上。二皇子站在左侧班列之中，面色晦暗，眼底藏着强压下去的慌乱，可依旧强撑着一身傲气，不肯露出半分示弱之态。他心中仍存最后一丝侥幸，认定那卷没有落款的密旨，不足为定案铁证。
沈清辞缓步出列，身姿端方，步履沉稳，没有半分慌乱，也没有半分激愤。她抬眸望向御座，声音清亮沉稳，穿透殿内寂静：“陛下，臣女今日，携四层铁证，为沈家十年沉冤，为边关惨死将士，为含冤而死的陈茂将军，求一个公道。”
一语落下，殿内落针可闻。
她先抬手，让内侍将三卷文书呈递御座。“第一证，乃是陈茂将军临终前留下的亲笔供词，详细记录二皇子借盐道洗钱、私吞粮草的全过程；第二证，盐运司封存多年的暗账，与供词所述时间、数额、流向完全吻合；第三证，萧母生前留下的手札残卷，记录当年查案线索，直指幕后之人。三证相互印证，无一字虚言。”
百官哗然，目光纷纷投向二皇子，神色各异。
二皇子党羽欲出言辩驳，却被沈清辞接下来的话语打断。她抬手，缓缓展开那卷先帝密旨，黄绢在殿中铺开，字迹清晰，气势凛然。“第二重证，乃是先帝晚年亲笔密旨。密旨之上写得明白，边关粮库戌字号空仓三万石，盐利银两私转入皇子别院，先帝早已察觉此事，特派萧母暗中彻查。”
她指尖轻点密旨末尾，边缘整齐平滑，绝非自然损毁。“此密旨末尾被人刻意撕去，正是为了掩盖真相，销毁定案铁证。陛下明鉴，若非心中有鬼，何必行此鬼祟之举？”
话音未落，沈毅旧部与陈茂旧部同时迈步出列，两列人马分列两侧，玄铁腰牌与无字木牌相映，气势沉凝如山。数十人同时单膝跪地，声如洪钟，震彻殿宇：“臣等愿以性命担保，密旨为真，供词为实，恳请陛下为忠良做主！”
第三重证，双旧部同朝力证。
满殿震动，二皇子面色瞬间惨白，可不过瞬息，又从死灰之中复又涨红，他猛地抬眼，厉声怒斥，声音因过度激动而微微发颤：“一派胡言！先帝一生英明，怎会留下此等语焉不详的密旨？分明是你与萧玦相互勾结，串通旧部，伪造证据，意图构陷皇子，搅乱朝纲！”
他死死咬定“伪造”二字，不肯有半分退让，即便证据在前，依旧做最后挣扎，不失皇子底气，不降半分心智。
便在这僵持之际，殿外忽然传来一声高亢通传：“边关密使，携粮库实证，求见陛下——！”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位白发苍苍的边关老将，一身破旧铠甲，手持泛黄粮册，步履沉稳走入殿中。他单膝跪地，双手高举册页，声音苍老却铿锵有力：“陛下，戌字号粮仓守将，奉陈茂将军遗命，携粮仓实册与空仓记录回京。将军为护此证，惨遭灭口，末将苟活至今，只为今日，将真相大白于天下！陈公，我们到了！”
“陈公，我们到了！”
一句话，震得殿内众人鼻酸。
十年前惨死的忠魂，十年后终于等到沉冤昭雪之日。
第四重证，边关人证，实物同至。
四层铁证，层层递进，环环相扣，从供词到暗账，从密旨到旧部，从人证到实物，彻底封死二皇子所有退路。
二皇子踉跄后退一步，面如死灰，再也支撑不住，瘫软在地，眼中最后一丝光亮彻底熄灭。
皇帝龙颜大怒，猛地一拍御座，声震殿宇：“逆子！构陷忠良、私吞军饷、灭口查案之人、撕毁先帝密旨，桩桩件件，天理难容！朕今日便革去你一切爵位职权，禁足王府，待三法司彻底彻查，从严处置，绝不姑息！”
尘埃落定。
十年沉冤，终见天光。
百官跪拜，山呼万岁，朝堂之上，风气一清。
沈清辞垂眸立于殿中，长长吐出一口气，紧绷多日的心弦，终于稍稍松缓。她没有半分得意，也没有半分张扬，只静静退回原位，姿态依旧谦和。
午时，朝会散去。
日光穿透云层，洒在宫城青砖之上，亮得有些刺眼。沈清辞随人流走出金銮殿，没有与任何人同行，独自沿着长廊缓步前行。行至宫城僻静转角之处，脚步不自觉一顿。
那辆熟悉的马车，正安静候在树下。
车帘半掀，沉水香淡淡漫出，萧玦立在车旁，早已等候多时。他没有上前，也没有多言，只在她走近时，轻轻抬手，递过一盏尚有余温的茶盏。瓷壁温热，暖意顺着指尖缓缓渗入四肢百骸，驱散了殿内残留的寒意。
沈清辞接过温茶，指尖轻触杯壁，垂眸不语，只以指尖，轻轻叩击茶盏边缘三下。
一叩，二叩，三叩。
与昔日烛台暗号相呼应，无声，却心照不宣。
萧玦眸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暖意，微微颔首，收回手，侧身让开车门，只淡淡吐出二字：“回府。”
沈清辞抬步上车，车帘缓缓落下，隔绝了宫城的喧嚣与日光，只留下一缕清浅的沉水香，伴着马车轻轻晃动，渐行渐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