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时天色尚青灰,寒意浸骨。沈府马车平稳驶在长街上,车厢内烛火微暖,沈清辞指尖轻轻摩挲着袖中萧玦所赠的令牌,纹路微凉,却让人心神安定。
沈毅坐在对面,一身朝服规整,眉宇间沉凝难掩:“今日御史台先行弹劾,只探深浅,不拼全力。你以沈家女眷旁听,切记少言、多看,万事有我与旧部撑着。”
“女儿明白。”沈清辞颔首,声线稳静,“今日不是决战,只是投石问路,让二皇子先乱了阵脚。”
马车停在御史台外,宫墙巍峨,晨雾缭绕。已有官员陆续入宫,衣袂翻飞间暗藏暗流。沈清辞随沈毅缓步前行,垂眸敛神,姿态恭谨,眼底却清明如镜——这是她回京后,第一次真正踏入朝堂风云中心。
辰时,金銮殿钟鼓鸣响。
御座之上,天子面色沉肃。御史台官员早已按计出列,手持奏折,朗声弹劾二皇子监管盐务不力、纵容盐商虚报盐引、致使国库亏空。
字句铿锵,殿内瞬间一静。
二皇子站在百官前列,闻言骤然抬眸,神色惊怔,显然未曾料到今日会被发难。他仓促出列辩驳,语速偏快,言辞间几番卡顿,额角已渗出汗珠,越是辩解,越是破绽百出。
“臣弟一心为国,盐务之事绝非臣监管不力,实乃底下人欺上瞒下……”
皇帝指尖轻叩御座,神色不辨喜怒,目光扫过殿下众人:“沈毅,你曾掌兵权,又涉旧案,此事你怎么看?”
沈毅缓步出列,沉声道:“盐务关联国本,御史弹劾有据,臣请陛下详查。”
话音刚落,二皇子党羽立刻蜂拥而上,直指沈家挟私报复、意图翻案搅乱朝纲,矛头一转,竟直直逼向立于侧廊的沈清辞。
“沈姑娘既在江南亲历盐案,想必见过关键证物,为何迟迟不言?可是有所隐瞒!”
一道厉声逼来,满殿目光瞬间聚在沈清辞身上。
沈清辞抬眸,目光扫过逼问的御史,唇角极轻地抿了一下——等的就是此刻。她后退半步,声音里恰到好处地透出三分慌乱,指尖微攥,似是被逼得难以自持:“手札里……还有粮草、边关……”
一语落地,殿内哗然。
“粮草”“边关”二字,远比盐务更触帝王忌讳。
不等二皇子反应,沈毅旧部中一位老将已颤巍巍出列,白发苍苍,跪地叩首,声音悲怆有力:“陛下!沈公蒙冤十年,旧部心有不甘!今日我等联名上书,愿以性命担保,盐案背后,更涉边关粮草黑幕,求陛下彻查!”
数十名旧部齐齐跪地,声震殿宇。
朝堂格局,瞬间微变。
二皇子党羽见状急红了眼,再度围攻沈清辞,斥她妖言惑众、妄议朝政、以女流之辈干预朝堂大事。言辞锋利,步步紧逼,几乎要将她当场定罪。
就在此刻,殿外忽然传来一声通传:“边关八百里急报到——”
一份密报恰在此时送入殿中,时机精准得如同算好一般。
皇帝蹙眉接过,阅毕神色更沉,抬眸看向二皇子:“边关报粮草短缺,与你方才所言,恰好对上。此事,你一并解释。”
二皇子脸色骤白,再无辩驳之力。
萧玦自始至终立于殿柱阴影之中,无人看清他的面容,唯有一缕极淡的沉水香,随风漫过沈清辞身侧。
没有对视,没有言语。
可她知道,他在。
一场交锋,就此暂歇。二皇子狼狈退下,御史台首战告捷,撕开了他精心遮掩的防线一角。
午时退朝,日光穿过廊柱,投下长长阴影。百官陆续离去,沈清辞随沈毅缓步走在甬道上,心绪微松。
行至转角,二皇子贴身太监低头匆匆退走,擦肩而过一瞬,袖口忽然滑落半枚墨玉坠,坠角一晃而过。
沈清辞余光扫过,心头猛地一震。
那玉坠上的云纹,与她颈间贴身佩戴的那枚,纹路同源、气韵如一,分明是一对。
玉坠转瞬被太监拢回袖中,仿佛从未出现。
沈清辞脚步未停,垂在身侧的指尖却悄然收紧。
是挑衅。
是试探。
还是……更深的陷阱。
她没有回头,只一步步往前走,日光落在肩头,心底却已覆上一层冷意。
二皇子这是在告诉她:
你的一切,他都知道。
而他手里,握着她不知道的底牌。
甬道尽头,沈毅低声问:'那枚玉坠……'沈清辞抬眸,日光刺目:父亲,萧玦母亲的遗物,为何会在二皇子的人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