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还未散尽,沈府书房的烛火便已挑亮。沈清辞端坐在案前,将楠木木匣轻轻推至正中,三证依次铺开——陈茂的临终供词、盐务衙门的暗账素纸、萧玦母亲的半卷手札,在晨光里泛着沉甸甸的冷光。
她指尖先落在陈茂的供词上,纸页边缘还沾着江南的潮气,字迹潦草却力道十足,将二皇子如何勾结盐商、虚报盐引、私吞三十万两军饷的细节,一笔一划刻在纸上。顺着供词里的时间线,她又翻到盐务暗账,红笔圈出的账目条目与供词里的日期一一对应,每一笔银钱的流向都清晰可查,从扬州盐商的私库,到二皇子府的隐秘账房,再到边关粮库的空账,环环相扣,毫无破绽。
最后,她拿起那半卷手札。纸页泛黄,字迹娟秀却带着几分刚劲,是萧玦母亲的手笔,记录着她当年查访盐运司贪腐案的点滴。可翻到最后一页时,沈清辞的指尖忽然顿住——纸根处参差不齐,边缘还留着陈旧的泪渍褶皱,分明是被人硬生生撕去了大半。
“有人来过。”她低声自语,眸光微凝。如今这撕页的缺口,更坐实了有人抢先一步藏起了关键线索。她将手札凑到烛火旁,借着微光细看撕痕,隐约能辨认出“粮草”“边关”“萧家”几个残字,指尖不自觉攥紧——这缺口指向的,正是比盐道洗钱更深的黑幕。
正沉吟间,门外传来管家的通传:“姑娘,国公爷请您去前厅,几位旧部大人到了。”
沈清辞将三证仔细收好,起身时顺手将陈茂留下的无字木牌揣进袖中。推开书房门,晨雾漫过廊檐,她抬眼望去,只见前厅里站着七八位身着玄色劲装的男子,腰间佩着玄铁腰牌,牌面纹路古朴,身姿挺拔,目光锐利,皆是当年随沈毅出生入死的兄弟。
沈毅站在主位,褪去了往日的温和,眉宇间重拾镇国公的威仪,见沈清辞进来,抬手示意:“清辞,过来见过诸位叔伯。”
沈清辞上前一步,敛衽行礼:“见过各位大人。”
为首的老者上前一步,声音沉如洪钟:“沈公,姑娘,我等听闻江南之事,日夜兼程赶来,愿为沈公、为陈茂兄弟,赴汤蹈火!”话音落,其余旧部齐齐拱手,声震屋瓦:“愿为沈公赴死!”
沈毅抬手虚扶,目光扫过众人,声线沉稳:“诸位兄弟,当年我蒙冤卸甲,未能护得陈茂周全,今日他以命换得证据,我沈毅,定要为他,为那些枉死的忠良,讨回公道!”他转身看向沈清辞,“清辞,你将三证与手札缺口之事,与诸位大人细说。”
沈清辞上前,将三证的交叉验证逻辑、手札撕页的疑点,以及二皇子盐道洗钱→私吞军饷→构陷忠良的完整罪证链,条理分明地讲给众人听。她语速不急不缓,每一个细节都精准到位,听得几位旧部频频点头,看向她的目光里,从最初的客气,渐渐变成了敬佩与信服。
“姑娘心思缜密,这罪证链,足以扳倒二皇子!”为首的老者抚须叹道,“我等听姑娘调度,刀山火海,绝不皱眉!”
沈清辞微微颔首,没有丝毫怯意:“诸位大人,眼下二皇子已察觉风声,我们需抢在他之前,将证据呈到圣上面前。接下来,还请各位协助父亲,联络朝中忠良,为朝堂交锋铺路。”
调度完毕,已是午后。晴光透过窗棂,洒在沈府正厅的沙盘上。沙盘上标注着京城朝堂的势力格局,朱砂笔圈出的二皇子党羽,在一片青色的忠良势力中,显得格外刺目。
全家围坐在沙盘旁,各司其职,分工定策。
苏氏指尖点在沙盘一侧的贵妇圈区域,声音条理分明:“我已联络了几位相熟的诰命夫人,二皇子府的动静、朝中官员的家眷动向,都会陆续传回来。尤其是李坤的家眷,我会重点盯着,看他是否还有后手。”
沈景曜按上腰间的腰刀,目光落在武举人脉的区域:“我联络的几位武举人,皆是看不惯二皇子所作所为的,届时朝堂之上,若有人发难,他们会站出来声援沈家。另外,我已安排人手,盯着二皇子府的暗卫出入,一旦有异动,立刻回报。”
沈毅指尖抚过沙盘上的边关区域,眸色沉凝:“我的旧部会联络边关将领,确认粮草被私吞的细节,为后续举证做准备。陈茂的旧部也在赶来的路上,届时他们会持无字木牌,为盐道案作证。”
沈清辞站在沙盘中央,指尖轻叩沙盘边缘,将每一条分工都记在心里。她看着眼前各司其职的家人,看着沙盘上渐渐清晰的反击布局,心中的底气愈发充足——从江南的九死一生,到如今的全家并肩,这盘棋,终于要落子了。
暮色四合时,书房的烛火再次亮起。沈清辞正对着手札的撕页缺口出神,窗外忽然掠过一道黑影,暗卫的身影悄无声息地落在廊下,将一封火漆封缄的信递了进来。
火漆印是墨玉云纹,正是萧玦的标记。
她拆开信,纸上只有寥寥数字:“御史台已投石,二皇子府酉时走水。”
沈清辞垂眸,指尖在袖中轻轻摩挲着那枚萧玦赠予的令牌边缘,未置一言。烛火摇曳,映得她眸底亮得惊人——萧玦的暗报,既确认了朝堂交锋的策略,也带来了最紧迫的信号:二皇子抢先一步,在西跨院书房“意外”走水,销毁了关键证据。
敌人已经动了,他们没有时间再等。
她将信纸在烛火上方悬了片刻,确认字字记牢,方才松手,看着纸页蜷曲成灰。转身推开书房门,朝着正厅走去。夜色渐浓,沈府的灯火一盏盏亮起,如同暗夜里的星子,照亮了通往朝堂的路。
“备车,”她对管家沉声吩咐,眉宇间带着一抹锐利的狠劲,“明日卯时,去御史台。二皇子烧了书房,我们便烧他的退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