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西斜时，马车终于抵达京城城门。巍峨的城墙沐浴在落日余晖中，青灰色的砖纹刻着岁月的厚重，城门口守卫森严，甲胄在光下泛着冷光，往来行人车马井然，一派安稳景象，却压不住沈清辞心中翻涌的情绪。
她靠在车壁上，指尖始终摩挲着怀中的楠木木匣，一路的颠簸与惊险仿佛还在眼前，从扬州的围堵突围，到林间的暂歇疗伤，此刻踏回京城的土地，掌心下坚硬的匣身，成了最踏实的慰藉。木匣里的三证，是陈茂的命，是一路的险，更是沈家翻案的希望。
身侧的萧玦靠在对面，玄色披风掩着左臂，虽面色如常，指尖却下意识轻抵着袖管，显然伤口仍未痊愈。他察觉到她的目光，抬眸看过来，眸色沉静：“既已抵京，便无大碍了。”
沈清辞轻轻颔首，掀开车帘的一角，晚风带着京城熟悉的气息拂来，马车缓缓驶过城门洞，光线骤然明亮，她抬眼望去，便见城门前的空地上，立着几道熟悉的身影。
沈景曜一身玄色武官服，身姿挺拔如松，腰间佩着新赐的腰刀，少年人的眉眼间褪去了往日的冲动，添了几分沉稳锐利，正目光灼灼地望着马车驶来的方向。苏氏扶着青竹的手，鬓发齐整，依旧是端庄的模样，可眼眶微红，藏不住连日来的担忧，见马车停下，指尖微微攥紧了帕子。
沈毅站在最前，一身常服，脊背挺直，目光直直落在沈清辞身上，父女二人隔着几步距离相望，千言万语堵在喉头，竟一时无言。
沈清辞率先下车，脚步微顿，便见沈景曜大步走上前，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激动：“妹妹，你回来了。”
“哥。”她轻唤一声，目光落在他的武官服上，笑意浅浅，“武举，定是高中了。”
“二甲武进士。”沈景曜点头，抬手按了按腰间的腰刀，语气沉定，“考场内有二皇子的人盯着，我提前联络了几位信得过的武举人，届时能配合家中行动。”
一旁的苏氏走上前，伸手握住女儿的手，掌心的温热驱散了一路的寒凉，她细细打量着沈清辞，见她虽面色稍显憔悴，却眼神清亮，终是放下心来，只轻声道：“回来就好，府中都备好了。”
沈毅这时走上前，目光扫过沈清辞，又落在随后下车的萧玦身上，见他左臂微沉，动作间带着不易察觉的滞涩，当即拱手行礼，语气恳切：“王爷舍命护小女，一路奔波，沈家铭感五内。”
萧玦微微颔首，淡声回礼：“分内之事，沈大人无需多礼。”他素来寡言，此番护持本就出于本心，不愿过多提及。
一行人寒暄几句，便登车往沈府而去。马车行在京城的街道上，两旁的商铺林立，人声鼎沸，熟悉的景致让沈清辞心中的紧绷渐渐消散。车内，苏氏率先说起京城的近况，声音压得稍低：“你们离京后，二皇子府便闭门谢客，府中之人甚少外出，看着倒是安分，实则怕是在暗中布局。”
“我的旧部，已悉数集结完毕，皆在京中待命，只等一声令下。”沈毅接话，眸色沉凝，“皆是当年出生入死的兄弟，信得过。”
沈景曜亦道：“武举考场的几位兄弟，皆是家世清白、看不惯二皇子所作所为的，届时朝堂之上，或是府中有事，都能搭把手。”
几人正说着，身侧的萧玦忽然开口：“我已在沈府内外各安排暗卫，轮班值守。”他顿了顿，目光看向沈毅与沈清辞，“二皇子不会善罢甘休，后续朝堂之事，我会暗中布局，御史台那边，会有人先一步投石问路。”
这番话，既是告知，也是铺垫，为后续的朝堂试探埋下伏笔。沈毅当即拱手致谢，沈清辞亦抬眸看他，眸中带着感激，萧玦却只是淡淡移开目光，望向车外。
一路无话，马车很快抵达沈府。府门大开，仆役早已等候在旁，一行人入府，苏氏早让人备好了热水与膳食，沈清辞与萧玦各自梳洗休整，待夜幕降临时，沈府正厅内，炭火早已烧得通红，铜炉里暖意融融。
这是沈清辞穿书以来，全家第一次完整的围炉夜坐。沈毅、苏氏坐在主位，沈景曜一身武官服坐在一侧，沈清辞坐在沈景曜身侧，与父母相对，青竹在旁侍立，炭火噼啪作响，映得满室温暖。
沈清辞抬手，将怀中的楠木木匣置于案上，轻轻打开。
陈茂的临终供词、盐务衙门的暗账素纸、萧玦母亲的半卷手札，三样东西依次排开在案上，在炭火的光影中，成了最沉甸甸的铁证。
她轻声说起江南之行的种种，从姑苏的陈家庄园，到陈茂的牺牲，再到扬州的盐务暗账、母亲旧宅的手札，还有最后官道上的围堵突围，语气平静，却字字句句都藏着惊险。“陈叔用命，换回了这些证据。”她指尖拂过陈茂的供词，声音轻却坚定，“盐道洗钱，私吞军饷，构陷忠良，二皇子的罪状，皆在这几样东西里。”
沈毅看着案上的三证，指尖微微颤抖，他抬手抚过供词，眸色通红，沉声道：“陈茂的仇，沈家的冤，还有那些被二皇子构陷的忠良，今日起，皆要讨回来！为父的旧部，为陈茂，为沈家沉冤，此战必赢！”
沈景曜猛地按上腰间的腰刀，起身拱手：“父亲，妹妹，妹妹在前查案布局，我守左右，府中与外头的安危，皆由我来护！”
苏氏拭去眼角的微红，看向众人，眼中再无半分柔弱，只剩坚定：“府中内务，还有京城贵妇圈的情报，娘来守。二皇子府的动静，朝中官员的心思，娘定能一一探知，绝不让你们在前方查案，后方出乱。”
一家人各司其职，各有表态，炭火的光芒映在每个人的脸上，映着眼底的决绝与希冀，这是属于沈家的凝聚力，是翻案的底气。
沈清辞看着眼前的家人，心中暖意翻涌，她抬手，指尖轻叩楠木木匣，清脆的声响在暖融融的正厅中格外清晰，眸底映着跳动的炭火，亮得惊人，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接下来，该让二皇子，付出代价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