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歇后的日头愈发炽烈，晒得官道上的泥泞渐渐板结，马车碾过凹凸的路面，剧烈颠簸着往前疾驰。车轴发出沉闷的吱呀声，混着马蹄踏地的急促声响，在空旷的官道上格外刺耳，却压不住车厢内那股紧绷的沉凝。
沈清辞靠在车壁上，指尖始终抵着怀中的楠木木匣，匣身坚硬的触感透过衣料传来，是此刻最踏实的支撑。木匣里装着陈茂的临终供词、盐务衙门的暗账素纸，还有萧玦母亲的半卷手札，这三样东西，是扳倒二皇子最关键的铁证，也是她一路舍命相护的执念。
萧玦坐在对面，玄色常服外罩了件同色披风，左臂微收，靠在窗沿上，目光凝着窗外飞速掠过的景致，神色沉静。自驿站启程后，他便一路沉默，却始终将马车的速度催到极致，显然也清楚，二皇子绝不会放任他们带着证据回京。
果然，不多时，一道黑影自斜刺里策马奔来，是萧玦安排在前方探路的暗卫，他勒马立于马车旁，声音带着急色：“殿下，沈姑娘，前方十里处官道被封，数十名盐道兵持械列阵，看旗号是李坤的人！后方亦有玄色暗卫追来，离此不足五里！”
话音落，车厢内的空气瞬间凝住。
前有盐道兵明堵，后有暗卫暗追，一明一暗，双线围堵，显然是二皇子算准了他们的行程，布下了天罗地网。
萧玦眸色微沉，抬手掀开车帘，烈日下，远处的官道上果然横亘着数根粗木，隐约能看到手持长矛的盐道兵列着整齐的阵型，严阵以待。而身后的尘土飞扬，玄色的身影如鬼魅般逼近，马蹄声越来越响，已然能看清为首之人的面容——正是李坤。
“倒是算得精准。”萧玦的声音冷冽，无半分慌乱，抬手拍了拍车壁，“加速，冲过去。”
车夫扬鞭抽马，骏马长嘶，马车速度再提，朝着前方的封锁线直冲而去。可盐道兵早有准备，见马车逼近，齐齐向前一步，长矛横列，形成一道密不透风的铁墙，根本无从冲过。
与此同时，后方的暗卫已然追至，将马车团团围住，前后夹击，插翅难飞。
李坤策马出列，立于盐道兵阵前，脸上带着阴鸷的笑：“镇北王，沈姑娘，何必顽抗？束手就擒，将木匣交出，尚可留全尸。”
沈清辞缓缓掀开车帘，身形立在车辕上，烈日洒在她身上，衬得她脊背挺直，不见半分惧色。她目光扫过前后围堵的兵卫，最后落在李坤身上，声音清亮，带着几分冷峭的笃定：“李掌柜，暗账副本已送京城，此刻怕是已到御史台案头。你们主子——赌得起吗？”
这一番话，半真半假，却字字戳中要害。李坤本就是奉命行事，并未知晓二皇子的全盘计划，被沈清辞这般一诈，顿时迟疑起来，挥手示意盐道兵稍缓，神色犹豫地看向身后的暗卫。
僵持之际，街角处忽然传来一阵慌乱的惊呼。
那是一处临街的酒肆，旁侧的空地上拴着几匹驮着盐袋的马匹，显然是往来的盐商暂歇在此，厮杀声与兵器碰撞声早已惊扰了牲畜，此刻又被马车疾驰、兵卫呼喝的声响刺激，几匹马突然嘶鸣着扬起前蹄，挣断了货郎手中的缰绳，疯了一般朝着盐道兵的阵型直冲而去。
驮着沉重盐袋的马匹横冲直撞，势不可挡。盐道兵的阵型本就因李坤的迟疑而稍有松动，被惊马这么一冲，瞬间乱作一团，兵卫们纷纷避让，长矛的铁墙应声破开一道缺口。
“弃车，走！”
萧玦抓住时机，沉声喝令，同时身形掠出车厢，玄色长刀出鞘，寒光一闪，便劈倒了两名拦路的盐道兵。他翻身跃上自己的战马，伸手朝着沈清辞递去，动作干脆利落，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沈清辞眸光一凝，不再迟疑，足尖点在车辕上，借力跃起，伸手搭上他的掌心。萧玦稍一用力，便将她拉上战马，让她坐在身前，手臂环过她的腰，攥紧缰绳，长刀再次挥出，劈开前方挡路的兵卫，朝着那道破开的缺口直冲而去。
后背轻贴在萧玦的胸膛，能清晰地感受到他沉稳的心跳，还有策马时胸腔的轻微震动。沈清辞的指尖下意识攥紧了身前的缰绳，另一只手则悄悄将怀中的楠木木匣往心口按了按，确保木匣在颠簸中不会滑落，这是她此刻唯一的执念。
萧玦护着她在前，长刀舞得密不透风，每一次挥砍都精准劈向拦路之人，玄色的身影在乱军之中如入无人之境。可方才掀开车帘、翻身策马的一连串剧烈动作，终究牵动了他左臂的旧伤，沈清辞能清晰地感受到，身前之人的肩线忽然微顿，哪怕只是一瞬，却依旧被她捕捉到。
下一瞬，便有温热的湿意，透过薄薄的衣料，渗到了她的后腰处。
那是血。
萧玦的伤口再度崩裂，血迹浸透了玄色的衣袖，顺着手臂滴落在马背上，晕开一片暗色的血渍。可他却未停半分，依旧扬鞭策马，长刀不断劈落，护着她冲出层层围堵，身后的喊杀声渐渐被甩在身后。
两人一马，在官道上疾驰，身后的追兵虽仍在追赶，却已被拉开了距离。不知奔行了多久，直到前方出现一片茂密的林间，萧玦才勒住缰绳，战马长嘶一声，停在林间入口。
他翻身下马，又小心地将沈清辞扶下，动作间左臂微沉，却依旧强撑着，神色如常地扫过身后，确认追兵未近，才松了口气。
沈清辞落地后，率先看向他的左臂，玄色衣袖早已被血浸透，触目惊心。她抿了抿唇，刚想开口，却被萧玦抬手拦住话头，声音微哑却依旧沉稳：“无妨，先歇片刻，理清方向，尽快回京。”
沈清辞不再多言，只是从行囊中取出金疮药，默默递到他面前。萧玦接过，靠在树干上，简单处理着伤口，动作依旧利落，只是每一次牵扯，眉峰都会微不可察地蹙一下。
林间静谧，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还有远处隐约传来的追兵呼喊，却已远隔数里，暂时无虞。
沈清辞靠在另一棵树干上，低头看着怀中的楠木木匣，指尖轻轻拂过匣身，唇角缓缓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声音轻却笃定：“陈叔的供词，盐务衙门的暗账，还有母亲的手札——终于能凑成完整的链了。”
从扬州盐商试探，到夜探盐务衙门寻得暗账，再到母亲旧宅发现手札，一路而来的惊险与奔波，此刻都化作了手中实实在在的铁证。这三样东西，环环相扣，将二皇子盐道洗钱、私吞军饷、构陷忠良的罪状，尽数串联，形成了一道无懈可击的证据链。
萧玦处理好伤口，将衣袖重新拢好，走到她身边，目光落在她手中的木匣上，又抬眸看向京城的方向，眸色沉凝却带着坚定：“此地不宜久留，休整片刻便启程，按原定计划，三日内，抵京城。”
沈清辞抬眸，与他的目光相撞，烈日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他的左臂虽负伤，却依旧身姿挺拔，如同一座坚实的山，挡在她身前。
她重重点头，将木匣紧紧抱在怀中，眸底亮着锐光。
扬州的围堵虽险，却终究闯了过来，证据在身，前路虽仍有风雨，可只要能顺利抵达京城，只要能将这道证据链呈到圣上面前，二皇子的阴谋，便再也藏不住，沈家的沉冤，父亲的清白，陈茂的牺牲，终究会有一个公道。
萧玦翻身上马，再次伸手向她，掌心带着薄茧，却温暖而有力量。沈清辞伸手搭上他的掌心，借力跃上战马，依旧坐在他身前，后背轻贴他的胸膛，这一次，她的指尖不仅攥紧了缰绳，还轻轻扶在了他未负伤的右臂上，带着无声的默契。
扬鞭，马嘶。
一人一马，再度朝着京城的方向疾驰而去，林间的光影被甩在身后，前路的天光，愈发清亮。
证据在身，归途在即，京城的棋局，已然拉开，只待他们携证而归，掀起一场惊天波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