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旦晚会的笑声还没散尽,期末考试就来了——不是那种“你准备好了吗”的来,是那种“你爱准备好没准备好、反正我来了”的来,像一列准点的火车,你赶得上就上,赶不上就看着它把你甩在站台上。
考完最后一门的时候,教学楼里炸开了锅——有人把课本抛到空中,有人喊“解放了”,有人趴在桌上补觉(因为昨晚复习到凌晨三点),有人开始收拾桌洞里的东西,把一学期的卷子塞进塑料袋,准备带回家当废纸卖。林涛的桌洞里翻出三只臭袜子(他自己都不知道什么时候塞进去的)、半袋过期饼干、一支没帽的圆珠笔、以及一张皱巴巴的检讨书,上面写着“我保证以后不在教室谈恋爱”,他看了一眼,揉成一团,塞进口袋最深处——不是怕被人看到,是舍不得扔,那是他这辈子写过的最真诚的检讨。
老吴站在讲台上,难得没训人。他推了推眼镜,说了一句“寒假别光玩,作业记得写”,然后顿了顿,又加了一句“下学期见了”。四个字,“下学期见”,说得云淡风轻,但底下没人接话,因为大家都知道,下学期就是高三下学期了,下学期过完,就真的再见了。
天台上风很大,大到林涛刚推开门就被灌了一嘴冷风,呛得直咳嗽。天台是学校最高的地方,六楼,平时锁着,老吴说“怕你们想不开”,但林涛觉得老吴是多虑了——他们想得很开,想开了要考大学,想开了要去海边,想开了要永远在一起,想得太开了,开到风都关不住。
阳光很好,好得不像寒假前最后一天:太阳白花花的,晒在脸上不疼,暖暖的,像一只大手在摸你的头;天蓝得发假,蓝得像有人拿油漆桶泼了一遍,连云都躲起来了,生怕被染上颜色。林涛趴在栏杆上,下巴搁在手背上,往下看——操场变小了,篮球框像一只倒扣的碗,单杠像一根被掰弯了的铁丝,跑道上有人在跑步,一圈一圈的,像蚂蚁在转圈。
“时间过得好快。”他说,声音不大,像在跟自己说,但淼淼听到了,因为她站在他旁边,肩膀挨着肩膀,风把她头发上的味道吹到他鼻子里——不是洗发水,是太阳晒过的味道,暖烘烘的,像刚收下来的被子。
“是啊,”淼淼也趴在栏杆上,下巴搁在胳膊上,马尾垂下来,在风里晃啊晃的,像钟摆,但不是在数时间,是在数日子,“高一的时候你还拽我辫子。”
“你记仇记到现在?”
“不是记仇,是记得。”淼淼转过头看着他,眼睛里有光,不是太阳的反光,是那种“我记得你干过的所有蠢事、但我没生气”的光,亮亮的,软软的,像棉花糖,“你拽了我三次,第一次我没理你,第二次我瞪了你,第三次——你猜怎么着?”
“怎么着?”
“我在想这个人是不是有病。”
林涛笑了,笑得像个傻子,嘴角咧到耳朵根。淼淼问他“你笑什么”他都不回答,因为他笑的是,她说的不是“你讨厌”,不是“你烦不烦”,是“我在想”——她在想他,从那个时候就在想了,只是她不说。
阿哲和晚星站在另一边,离栏杆远一点,靠着天台那堵矮墙。墙是水泥的,糙糙的,凉凉的,但晚星靠在上面的时候不觉得凉,因为阿哲站在她旁边,挡住了风。他的手插在口袋里,她的手也插在口袋里,两个人的手不在同一个口袋里——太近了,近到会被看到的,但肩膀之间的缝隙连一张纸都塞不进去。
“寒假我要全天去修车店了。”阿哲说,声音不大,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或者“中午吃什么”,但每个字都像石头,一颗一颗砸在地上,砸出坑。
晚星没接话。她知道——他爸的腿还没好利索,复查一次要好几百,取钢板的钱还没攒够,修车店的活儿越来越多,叔叔一个人忙不过来。寒假别的同学在补课、在睡觉、在过年收红包,他在修车店搬轮胎、换机油、蹲在水泥地上吃盒饭。她只是说:“我知道。”
三个字,不多,但每个字都像钉子,钉在风里,钉在水泥墙上,钉在她和他之间那段不远不近的距离里。
“但下学期你还得来学校。”她又说,这次声音比刚才大了一点,大到能盖住风声。
阿哲看着她,阳光从侧面照过来,把她半张脸照得发亮,另外半张藏在阴影里;她的睫毛很长,垂下来的时候像两把小扇子,鼻梁上有一道浅浅的光,嘴唇微微抿着,抿出一个很认真的弧度。他想起第一次在音像店门口见到她的样子——白裙子,低马尾,蹲在地上修磁带,透明胶一圈一圈绕上去,像在缝合一道伤口。那时候他不知道她的名字,只知道她修东西的样子很好看。
“我来。”他说。
就两个字,但晚星觉得这两个字比“我喜欢你”还重,因为“我喜欢你”是他说的,“我来”是他答应的。答应了就要做到,做不到就不答应——他答应了,他就会来。
晚星伸出小拇指。不是那种“慢慢伸”的伸,是那种“突然想起来、然后很自然地伸出去”的伸,像小时候跟人拉钩那样,小拇指翘起来,弯成一个钩子,等着另一根小拇指来勾。
“拉钩。”她说。
阿哲愣了一下——他没想到她会用这种方式,没想到她会像小孩一样伸出手指,没想到她认真的样子那么像小时候。他的小拇指从口袋里抽出来,也伸出去,勾住了她的。
两根小拇指,一根黑黑的——油污洗不掉,嵌在指甲缝里,嵌在指纹里,嵌在他每一天搬轮胎的黄昏里;一根白白的——指甲剪得圆圆的,干干净净的,像她这个人,不争不抢,但每一寸都干干净净。勾在一起,像两根缠在一起的藤,风都吹不开。
“我们永远不散。”晚星说。
风从他们中间穿过去,但被那两根勾在一起的小拇指挡住了,过不去,只好绕道走,绕到他们身后,把林涛的头发吹成一个鸡窝。
林涛从栏杆上直起身,回头看到阿哲和晚星勾着小拇指,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的时候嘴角咧到耳朵根。他喊了一嗓子:“你们俩在干嘛?”
“拉钩。”晚星说。
“多大了还拉钩?”
“多大了不能拉钩?”
林涛被噎住了,噎得脸通红。淼淼在旁边笑得弯了腰,笑到眼泪都出来了,用袖子擦,擦不完。她走过去,伸出小拇指,勾住了林涛的小拇指——不是那种“慢慢地”勾,是那种“啪”一下勾上去的勾,像盖章,像签字,像在说“你跑不掉了”。
“我们也拉。”淼淼说。
林涛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像个傻子,嘴角咧到耳朵根,笑到淼淼问他“你笑什么”他都不回答。因为他笑的是,她主动了,她从来不主动,她只会骂他、瞪他、在桌下踢他,但她主动了,主动勾住了他的手指,主动说“我们也拉”。
四根小拇指,两对,勾在一起——林涛和淼淼的,阿哲和晚星的。天台上风很大,大到能把人的声音吹散,但吹不散那两根勾在一起的手指,因为手指不是用胶水粘的,是用承诺粘的,胶水会干,承诺不会。
“你们说,海是什么样的?”林涛突然问,头仰着,看着天,天很蓝,蓝得不像真的。
“蓝色的。”淼淼说。
“废话,我问的不是颜色。”
“那你问的是什么?”
“问的是感觉。”
淼淼想了想,“很大,大到你看不到边,大到你站在它面前,觉得自己特别小,但又不害怕,因为你知道它不会伤害你。”
林涛转过头看着她,“你去过?”
“没去过,但我想象过。”
“你想象的都是对的吗?”
“不知道,等我去了就知道了。”
“我们一起去。”林涛说,不是“我陪你去”,不是“我也想去”,是“我们一起去”——陈述句,没有商量的余地,像在说“明天会出太阳”或者“今天是星期三”,理所当然的,不用问。
阿哲没说话,但他看了晚星一眼。晚星也看了他一眼,两个人的目光撞在一起,像去年在河堤上第一次牵手时那样,像雨夜共伞时那样,像烟花炸开时那样——她说“我们永远不散”,他说“我来”,目光撞在一起,就是答案。
晚星把手从阿哲的小拇指上松开,但松开之前,她用拇指按了一下他的手背,按得很轻,轻到像一片树叶落在水面上,没激起水花,但漾开了一圈涟漪。阿哲感觉到了,他的手背上有她的温度,凉凉的——风吹的,但凉过之后是热,像冬天喝了一口热茶,烫了舌头但舍不得吐。
林涛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下午四点半,太阳已经开始往西边落了,阳光从白色变成了橘黄色,照在天台上,把四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歪歪扭扭的,像后山那棵老梧桐树的枝桠。
“走,吃饭去。”林涛把手机塞回口袋。
“你请客?”淼淼问。
“凭什么我请?”
“因为你寒假不用补课。”
“你也不用补啊。”
“我成绩好,不用补;你成绩差,也不用补——你没救了。”
林涛被噎住了,噎得脸通红。阿哲的嘴角弯了一下——弯得很低,低到几乎看不出来,但他弯了。晚星也笑了,笑的时候嘴角翘着,翘得跟那只小乌龟的头一样——歪歪扭扭的,但很好看。
四个人从天台往下走,楼梯很窄,只能并排走两个人。林涛和淼淼走在前面,阿哲和晚星走在后面。楼梯间的灯坏了一盏,一闪一闪的,像在打瞌睡。林涛的手从后面伸过去,握住了淼淼的手,淼淼没挣开,但她掐了他一下,掐得很轻,像在说“好好走路”。林涛没松手,她就让他握着,一直握到一楼。
阿哲和晚星走在后面,阿哲的手插在口袋里,晚星的手也插在口袋里,两个人的手不在同一个口袋里——太近了,近到会被看到的,但他们的肩膀几乎贴在一起,近到风都吹不进去。
走出教学楼的时候,阳光刺眼,林涛眯着眼,用手挡了一下额头,“今年六月,我们就考完了。”
“你能不能别说扫兴的话?”淼淼瞪了他一眼,但这次瞪得没那么凶,瞪到一半就软了,软成一种“我知道你说的是对的但我就是不想听”的眼神。
“我说的是实话。”
“实话也不能说。”
“为什么?”
“因为说了就真的会到。”
林涛笑了,笑得像个傻子,嘴角咧到耳朵根,“不到也会到的,你挡都挡不住。”
“那你别说了,让我假装不知道。”
“行,不说了。”
两个人走在前面,手还牵着,影子被夕阳拉得老长,叠在一起,像一个人。阿哲和晚星走在后面,手没牵着,但谁都知道,他们心里牵着——牵着小拇指,牵着“我来”,牵着“永远不散”。
走到校门口的时候,晚星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教学楼——四楼,高三(三)班的窗户开着,窗帘被风吹出来,像一只手在跟他们招手。她想起高一刚来的时候,教室在一楼,窗户外面是花坛,花坛里有月季,红得刺眼;现在教室在四楼,窗户外面是天空,蓝得发假。她不知道六月之后会在哪里,但她知道,不管在哪里,她都会记得今天——天台上风很大,阳光很好,她伸出小拇指,他勾住了,她说“永远不散”,他说“我来”。
够了。
四个人在路口分开,林涛和淼淼往东,阿哲和晚星往西。
“寒假快乐。”林涛说。
“寒假快乐。”淼淼说。
“寒假快乐。”晚星说。
阿哲没说话,但他把手举起来,挥了两下,那只手在路灯下黑乎乎的——油污洗不掉,但挥起来的时候像一面旗,像一盏灯,像在说“寒假快乐”。
晚星也挥了挥手,转身走进巷子。
阿哲站在巷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黑暗中。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小拇指——上面还留着她的温度,凉凉的——风吹的,但凉过之后是热,像冬天喝了一口热茶。他把那只手攥成拳头,塞进口袋里,跟那张“生日快乐”的纸条放在一起。
纸条还在,温度也在,她也在——都在。
他推着自行车,往家走,工具箱叮叮当当的,像在说:寒假快乐,寒假快乐,寒假快乐。
晚星回到家,没开灯,直接走进自己的小角落。她把手举到眼前看了看,小拇指上还有他的温度——不是热的,是温的,像那杯没喝完的可乐,气泡没了,但甜味还在。她把手贴在脸颊上,烫了一下。
她从枕头底下摸出歌词本,翻开空白页,拿起笔,写——
“今天拉钩了。他说他一定会来。”
写完了,她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她没写“我们永远不散”,因为这句话已经说出口了,说给风听了,说给他听了,说给勾在一起的小拇指听了。纸上的字会淡,但风不会忘,小拇指不会忘,他也不会忘。
她把歌词本合上,塞回枕头底下,躺下来。
窗外没有月亮,云层太厚了,月亮被遮住了,但她不觉得暗,因为她的手心里有光——不是月亮的光,是他的温度,是小拇指勾住小拇指时那一瞬间的暖。
她闭上眼睛,嘴角翘着。
寒假第一天,她梦到了海——蓝的,大的,看不到边的,她和阿哲站在海边,风吹过来,咸咸的,他伸出手,她把手放上去,像在天台上拉钩那样,小拇指勾着小拇指。
海浪声很大,但她只听到他的声音——“我来。”
她笑了,在梦里也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