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化了之后,操场上的积雪变成了一摊一摊的泥水,踩上去吧唧吧唧的,像在嚼烂了的棉花糖;梧桐树的枝桠从雪下面露出来,光秃秃的,像一根根被掰断了的手指,但你不觉得疼,因为冬天快过完了,元旦要来了。
班长在班会上宣布元旦晚会节目单的时候,林涛正趴在桌上画乌龟——不是阿哲那种歪歪扭扭但能看出是乌龟的乌龟,是那种四条腿长短不一、壳像被踩扁了的土豆、头缩进去就再也伸不出来的丑八怪。班长念了一长串名字,唱歌的、跳舞的、讲相声的、弹吉他的,念到最后突然加了一句——“还有,林涛,唱歌。”
林涛的笔尖在纸上戳出一个洞,“我什么时候报了?”
“我帮你报的。”班长笑得一脸褶子,像一朵被太阳晒蔫了的菊花,“你去年不是唱了吗?今年继续,传统不能断。”
“我去年那是被逼的!”
“今年也是被逼的。”
全班哄堂大笑。有人拍桌子,有人吹口哨,有人喊“林涛你是我们班的台柱子——跑调的那种”,林涛的脸红得像煮熟的虾,从脖子根烧到耳朵尖,烧得他恨不得把脑袋塞进桌洞里。
淼淼坐在他前面,没回头,但她的肩膀在抖——不是在哭,是在笑,笑得整个人都在颤,颤到马尾上的头绳都快掉下来了。林涛用笔戳了一下她的后背,“你笑什么?”
“没笑。”她的声音从前面飘过来,闷闷的,像捂在被子里。
“你肩膀在抖。”
“我冷。”
“教室里开了暖气你冷什么?”
“我体寒。”
林涛被噎住了,噎得说不出话。阿哲在旁边翻了一页物理练习册,嘴角弯了一下——弯得很低,低到几乎看不出来,但他弯了。
晚星坐在淼淼旁边,手里拿着笔,在课本空白处画了一只小乌龟——壳是圆的,花纹是螺旋形的,四条腿短短的,头歪着,像在听谁说话。画完了,她在乌龟旁边写了一行字:“他又要唱歌了。”写完了觉得太直白,又加了一句:“跑调的那种。”
她没告诉阿哲,但她偷偷看了阿哲一眼——阿哲正低着头做题,眉头微微皱着,像被一道受力分析卡住了;他的手指按在纸上,指节上有油污,黑黑的,洗不掉,但她觉得那几道黑印子比任何戒指都好看,因为那是他每天搬轮胎留下的,搬轮胎是为了赚钱,赚钱是为了还债,还债是为了留在青城,留在青城是为了——她没敢往下想,但她的脸红了。
元旦晚会在学校礼堂举行,舞台不大,幕布是红色的,褪色了,粉不粉红不红的,像被洗了太多次的旧衣服;台下摆着几百把塑料椅子,坐得满满当当的,有人嗑瓜子,有人聊天,有人偷偷用手机发短信(屏幕的光一闪一闪的,像萤火虫,但不是萤火虫,是诺基亚)。
林涛被推到后台的时候,腿已经开始抖了——不是那种“微微颤抖”的抖,是那种“整个人像一台没放稳的洗衣机”的抖,抖到他靠在墙上,墙都跟着颤。班长塞给他一个话筒,话筒上包着一层海绵,海绵上有一个牙印(不知道是谁咬的),他攥着话筒,手心全是汗,汗把海绵打湿了,像从水里捞出来的。
“下一个节目,高三(三)班,林涛,独唱——《夏声》。”报幕员的声音从音箱里传出来,刺刺拉拉的,像收音机没调好频道。
台下响起一片掌声——不是那种“期待”的掌声,是那种“来了来了他终于来了”的掌声,带着笑,带着起哄,带着“我倒要看看他今年能跑调到哪儿去”的期待。
林涛走上台,腿还在抖,抖到他在舞台中央站定的时候,话筒差点从手里滑出去。他深吸一口气,把嘴凑近话筒——前奏响起来了,吉他声,干净的、亮亮的、像冬天的冰棱子在阳光下碎掉的声音,从音箱里涌出来,灌进几百人的耳朵里。
“夏天会过去——”
第一句,“夏”字就劈了,像踩在干树枝上,“啪”一声脆响,从音箱里炸出去,炸得前排的同学同时缩了一下脖子。
台下有人“噗嗤”笑了出来。
“我们都会老去——”
“老去”两个字拐了七八个弯,拐到最后不知道跑哪儿去了,像迷路的小孩找不着家,又像断了线的风筝在天上乱飘。
台下笑的人更多了,有人捂着肚子蹲下去,有人拍着旁边同学的肩膀,有人笑得直不起腰。
“但你要记得——”
这句稍微好一点,因为他在家里练了一百多遍,练到他妈从厨房探出头来说“你再唱我就把锅砸了”,练到他爸把电视声音调到最大,练到隔壁邻居敲了三次门。但他还是跑调了,“记得”的“得”字被他拖得老长,长到像一根拉不断的橡皮筋,颤颤巍巍的,随时会断。
“有人曾为你歌唱——”
唱到最后一句的时候,他的声音突然不抖了——不是因为不紧张了,是因为他看到淼淼了。
淼淼坐在第三排靠左的位置,她没笑。所有人都笑了,但她没笑。她看着他,眼睛里有光,不是眼泪,是那种“我知道你在唱给我听”的光,亮亮的,稳稳的,像冬天的星星,不闪,不灭,就在那里。
林涛唱完了。
台下掌声雷动——不是那种“你唱得真好”的掌声,是那种“你唱成这样还敢上台、哥们儿你牛逼”的掌声,混着笑声、口哨声、还有人在喊“林涛你是我的神”。
林涛鞠了一躬,走下台,腿还在抖,抖到他差点踩空台阶,扶了一下幕布才站稳。他把话筒还给班长,班长笑着说“你今年跑得比去年还远”,他说“谢谢夸奖”,班长说“我没夸你”,他说“我当你在夸”。
他回到座位的时候,淼淼正趴在桌上,肩膀一抖一抖的——不是在哭,是在笑,笑得整个人都缩成了一团。他坐下来,用胳膊肘捅了她一下,“你笑够了没有?”
淼淼抬起头,脸笑得通红,眼泪都笑出来了,她用袖子擦了一下,擦完发现袖子湿了一块,像地图上多了一个湖,“你唱得真难听。”
“我知道。”
“你知道还唱?”
“你说过你喜欢听。”
“我什么时候说过?”
“你上次说的。”
“我那是安慰你。”
“安慰也是喜欢。”
淼淼瞪了他一眼,但瞪到一半就笑了,笑的时候用手捂了一下嘴,但她捂得住嘴捂不住眼睛,眼睛里的光从指缝里漏出来,亮晶晶的,像星星。她把手从嘴上拿下来,伸过去,握住了林涛的手,握得很紧,紧到他的手指被挤得有点疼,但他没缩,因为疼才知道这是真的——他真的唱完了,她真的在听,她真的没走。
阿哲和晚星坐在最后排。
最后一排的灯坏了一盏,光线暗得像黄昏,橘黄色的光从远处照过来,落在他们身上,把他们照得像两幅褪了色的老照片。阿哲的手从座位扶手上伸过去,握住了晚星的手——不是那种“啪”一下拍上去的握,是那种“慢慢靠近、轻轻碰触、然后扣住”的握,他的手指碰到她的手指,凉凉的,像薄荷糖;她的手指回扣住他的手指,也是凉凉的,但扣在一起之后就热了,像两块冰放在一起,磨一磨,就化了。
他把她的手放进了自己的口袋里。
口袋是校服的,深蓝色,布料的,里面装着一串钥匙、一包纸巾、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条(上面写着“生日快乐”),还有他的体温——不高不低,三十六度五,刚好够把她捂暖。她的手在他口袋里慢慢变热了,从凉变成温,从温变成热,像冬天里的一杯热茶,喝一口,从喉咙烫到胃,从胃烫到心。
她靠在了他的肩膀上——不是整个人压上去的那种靠,是那种轻轻的、像一片树叶落在水面上的靠,不沉,但漾开了一圈涟漪。她的头发蹭到他的脖子,痒痒的,像有人在拿羽毛挠他,他没躲,因为他舍不得躲。
舞台上有人在唱《朋友》,周华健的,全班跟着一起唱——“朋友一生一起走,那些日子不再有”——声音大得像要把房顶掀翻,但阿哲没听到,因为他只听得到她的呼吸,一下一下的,轻轻的,像风吹过纸页,沙沙的,像她写“我在”时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
晚会结束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四个人走出礼堂,冷风灌进来,像刀子一样割在脸上。林涛缩了缩脖子,淼淼把围巾解下来递给他,他说“不冷”,淼淼说“你嘴唇都紫了”,他说“那是冻的”,淼淼说“冻的不就是冷吗”,他说“冷和冻不一样”,淼淼说“有什么不一样”,他说“冷是感觉,冻是结果”,淼淼说“你有病”,林涛笑了,把围巾接过来,围在自己脖子上,但围到一半又解下来,重新围到淼淼脖子上,围了两圈,打了一个结,结打得太紧了,勒得淼淼“嘶”了一声。
“你想勒死我?”
“手滑了。”
“你手什么时候不滑?”
“牵你手的时候。”
淼淼没接话,但她把手伸进了林涛的口袋里,握住了他的手。他的手凉凉的,她的手也是凉的,但握在一起就热了。
阿哲和晚星走在后面,阿哲的手插在口袋里,晚星的手也插在阿哲的口袋里——不是她的口袋,是他的口袋,两个人的手在同一个口袋里握着,像两颗糖被塞进了同一个包装袋,挤在一起,甜得发腻,但谁也不嫌腻。
“我再也不上台了。”林涛说。
“你每次都说再也不上台了。”淼淼说。
“这次是真的。”
“你上次也说是真的。”
“上次是上次,这次是真的。”
“你每次都说这次是真的。”
林涛被噎住了,噎得脸通红。淼淼笑了,笑的时候嘴角翘着,翘得跟她说“我答应了”时一样,翘得跟她说“不反悔”时一样,翘得跟她这个人一样——又凶又甜。
阿哲没说话,但他的嘴角弯了一下——弯得很低,低到只有晚星能看到。
晚星看到了。
她把阿哲的手握紧了一点,紧到他的手指被挤得有点疼,但他没缩,因为疼才知道这是真的——她在他口袋里,她的手在他手心里,她的头发蹭着他的脖子,她的呼吸打在他的耳朵上,她在。
四个人走在回家的路上,路灯橘黄色的,一团一团的,像被人随手扔在地上的橘子。雪已经化了大半,剩一小堆一小堆的,缩在墙角、树根、垃圾桶旁边,像一群被遗弃了的小白兔。
林涛走着走着,突然停下来,回头喊了一句:“阿哲!”
“嗯。”
“你刚才在台下干嘛呢?”
“听你唱歌。”
“你听出来我跑调了吗?”
“听出来了。”
“那你为什么不笑?”
阿哲沉默了两秒,那两秒里只有风声和脚步声,沙沙沙的,像在翻一本很厚的书。然后他说了一句让林涛无话可说的话——“跑调也是你唱的,别人唱得准,但不是你。”
林涛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像个傻子,嘴角咧到耳朵根,笑到淼淼问他“你笑什么”他都不回答。因为他笑的是,这句话是他当初说给阿哲听的,现在阿哲说回给他听了——跑调也是你唱的,别人唱得准,但不是你。不是你,就没意义;是你,跑调也好听。
晚星低下头,把脸埋在阿哲的袖子里,袖子是深蓝色的,上面有油污的味道,不好闻,但她舍不得抬头,因为那是他的味道,是修车店的味道,是机油、汗水、轮胎橡胶混在一起的味道,不好闻,但她在。
四个人在路口分开,林涛和淼淼往东,阿哲和晚星往西。
“明天见。”林涛说。
“明天见。”淼淼说。
“明天见。”晚星说。
阿哲没说话,但他把手举起来,挥了两下,那只手在路灯下黑乎乎的(油污洗不掉),但挥起来的时候像一面旗,像一盏灯,像在说“明天见”。
晚星也挥了挥手,转身走进巷子。
阿哲站在巷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黑暗中。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心里还有她手指的形状,像五条浅浅的河床,水流过了,痕迹还在。他把那只手攥成拳头,塞进口袋里,跟那张“生日快乐”的纸条放在一起。
他推着自行车,往家走,工具箱叮叮当当的,像在说:明天见,明天见,明天见。
晚星回到家,没开灯,直接走进自己的小角落。她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举到眼前看了看——手心里还有他口袋的温度,暖暖的,像那杯没喝完的可乐,气泡没了,但甜味还在。她把手贴在脸颊上,烫了一下。
她没写日记,没翻歌词本,就那么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天花板上那道裂缝还在,从灯口一直裂到墙角,弯弯曲曲的,像一条干涸了的河。但她今天没看那条裂缝,她在看自己的手——那只被阿哲握了一整晚的手,那只放在他口袋里暖了一整晚的手,那只从凉变温、从温变热的手。
她把手攥成拳头,放在胸口。
心跳很快,快得像有人在里面打鼓,打的是《夏声》的拍子,一下,两下,三下。但她不怕,因为明天还会见到他,后天也会,大后天也会。日子还长,长到可以把这首跑调的歌听无数遍,长到可以把他的手一直放在口袋里。
她闭上眼睛,嘴角翘着。
窗外没有月亮,云层太厚了,月亮被遮住了,但她不觉得暗,因为她的手心里有光——不是月亮的光,是他的温度,是口袋里的暖,是那个跑调的、难听的、但他说“别人唱得准,但不是你”的晚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