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枫走进夜市，一股油烟味扑面而来。
这个点儿，夜市里人不多，稀稀拉拉几个摊位还亮着灯，老板们有的在玩手机，有的在打瞌睡。
他往里走了走，看见一家粥铺还开着。
店面不大，门口摆着几张折叠桌，桌上放着醋瓶辣椒罐。招牌上写着几个大字——“正宗潮汕砂锅粥”。
林枫走过去，在桌边坐下。
老板是个中年男人，系着条油乎乎的围裙，正靠在门口抽烟。见他坐下，掐了烟走过来。
“吃什么？”
林枫拿起菜单看了看。
砂锅粥……一锅八十。
他又看了看下面——小锅八十，中锅一百二，大锅一百五。
他抬起头。
“老板，有没有小碗的？”
老板摇摇头。
“没有，都是一锅一锅卖的。”
林枫皱了皱眉。
“我一个人，吃不完一锅啊。”
老板指了指墙上。
“你看，我们这都是现熬的，一锅一锅出。小碗的没法做。”
林枫看了看墙上，又看了看菜单，犹豫了一下。
八十就八十吧，反正饿了。
“行，来个最小的。”
老板点点头，冲里面喊了一声:“小锅一个！”
然后他转回头，看着林枫。
“要加什么？有虾有蟹有排骨有肥肠。”
林枫想了想。
“肥肠的吧。”
老板又冲里面喊:“肥肠的！”
喊完，他转身进屋了。
林枫坐在外面，掏出手机看了看。
那女的发的消息还没回，估计还在跟猴子搏斗。
他笑了一下，把手机收起来。
等了十几分钟，粥上来了。
一个砂锅，热气腾腾的，里面咕嘟咕嘟冒着泡。粥白白的，上面撒着葱花，看着还挺有食欲。
林枫拿起勺子，翻了翻。
里面有不少肥肠，切成一圈一圈的，白的粉的，在粥里翻滚。
他舀起一块，看了看。
肥肠白白的，带着一圈脂肪，看着有点腻。
他抬起头，冲屋里喊:“老板，你这肥肠洗干净了没有？”
老板探出头来。
“洗干净了，你放心，洗得干干净净的。”
林枫点点头，把那块肥肠送进嘴里。
咬了一小口。
嗯，还行。
没什么怪味，就是正常的肥肠味儿，有点韧，有点香。
他又舀了一勺，这回多舀了几块。
然后一大口吃进去。
嚼了两下。
他愣住了。
一股味儿在嘴里炸开。
那种味儿，怎么说呢……腥，臭，骚，混在一起，直冲天灵盖。
林枫脸都绿了。
他捂着嘴，左右看了看，想找个地方吐。
但周围没垃圾桶，地上又不好乱吐。
他咬着牙，把那口东西咽下去。
咽下去的那一刻，他感觉整个人都不好了。
他放下勺子，盯着那锅粥，半天没说话。
老板又探出头来。
“咋样？好吃不？”
林枫抬起头，看着他。
那眼神，复杂得很。
老板被他看得有点发毛。
“咋了？”
林枫深吸一口气。
“老板，你这肥肠……真的洗干净了？”
老板点点头。
“洗了洗了，洗得可干净了。”
林枫指着锅里。
“那我怎么吃出一股……”
他顿了顿，没说完。
老板走过来，往锅里看了一眼，又看看他。
“可能你吃的那块正好是没处理好的？要不你挑那些不带白油的吃，带白油的容易有味。”
林枫低头看了看锅里那些肥肠。
带白油的，不带白油的，混在一起，根本分不清。
他又舀起一块不带白油的，咬了一小口。
嗯，没味。
他又舀了一块带白油的，咬了一小口。
没敢大口咬，就是轻轻咬了一点点。
也没味。
他松了口气，心想可能是刚才那块正好是坏的。
然后他舀了一勺，舀了好几块带白油的，一口吃进去。
嚼了两下。
那股味儿又炸开了。
林枫放下勺子，靠在椅背上，看着那锅粥，陷入了沉思。
他想起小时候听过的一句话——肥肠这东西，洗得再干净，那味儿也去不掉。只是平时闻不出来，吃的时候才能吃出来。
他当时不信。
现在信了。
他坐在那儿，看着那锅粥，犹豫了半天。
最后还是拿起勺子，挑那些不带白油的，一口一口慢慢吃。
吃了半锅，他放下勺子，站起来。
老板走过来。
“吃完了？”
林枫摇摇头。
“吃不下了。”
老板往锅里看了一眼。
还剩半锅。
“打包不？”
林枫想了想，摇摇头。
“算了。”
他掏出钱包，付了钱。
八十块。
他站在那儿，看着那锅剩了一半的粥，忽然有点心疼那八十块钱。
八十块，就吃了半锅粥，还吃了一嘴屎味。
他叹了口气，转身往外走。
走了几步，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个粥铺。
老板正端着那锅剩粥往里走。
林枫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走了几步，他忽然想起什么。
掏出手机，打开备忘录，记了一行字:
“肥肠粥，避雷。带白油的千万别大口吃。”
写完以后又走了几步，他又回味了一下刚才那股味儿，忍不住又吧唧了一下嘴。
“啧……”
算了，不想了。
他往前走了几步，忽然感觉有点不对劲。
夜市里的人比刚才多了几个，但也没多到哪儿去，稀稀拉拉的。
——
远处，一张折叠桌后面。
周海正坐在那儿，手里拿着一串羊肉，面前摆着一盘烤串，一瓶啤酒。
旁边站着他的三个手下，正眼巴巴看着他吃。
周海咬了一口羊肉，嚼了嚼，皱起眉。
“这肉不新鲜。”
摊主站在烤架后面忙活，听见这话，赶紧赔笑。
“少爷，这肉是今天新进的，新鲜着呢。”
周海没理他，又咬了一口。
嚼了两下，还是皱眉。
“我说不新鲜就不新鲜。”
摊主脸上的笑僵了僵，没敢接话。
周海正要把那串羊肉扔了，忽然看见远处有个人走过来。
那人穿着一件深色外套，低着头，正在东张西望，像是在找什么。
周海眯起眼。
那人抬起头，正好露出脸。
周海愣了一下。
然后他啪的一声，一巴掌拍在桌子上。
整张桌子都晃了晃，盘子里的烤串跳起来，啤酒瓶倒了，啤酒哗啦啦流了一桌。
摊主吓了一跳，手里的烤串差点掉地上。
“少爷？怎么了这是？”
周海没理他，站起来，眼睛死死盯着远处那个身影。
那个身影已经拐进另一条巷子了。
周海从兜里掏出一把钞票，往桌上一扔，看都没看有多少。
“不用找了。”
摊主看着桌上那堆钱，眼睛都直了。
“少爷，这、这也太多了……”
周海已经走出好几步了。
三个手下赶紧跟上去。
“少爷，看见谁了？”
周海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林枫。”
——
林枫正走着，忽然听见身后有动静。
回头一看，周海带着那三个人追过来了。
他叹了口气。
“有完没完了？”
周海看着他，笑了。
笑得挺开心，挺欠揍。
“林枫，真巧啊。”
林枫往后退了一步。
周海往前走了一步。
“上次的事，我一直记着呢。”
林枫没说话，只是盯着他。
周海冲那几个手下一挥手。
“抓住他。”
那三个人冲过来。
林枫转身就跑。
夜市里人多，林枫跑得飞快。
他侧身从两个拎着袋子的大妈中间挤过去，刚挤过去，左边那个就被他撞得往旁边一歪，手里的塑料袋甩出去，里面的橘子骨碌碌滚了一地。
“哎哟我操！你他妈赶着投胎啊？！”
大妈站稳了，看着满地乱滚的橘子，脸都气红了，冲着林枫的背影破口大骂。
“瞎了你的狗眼！撞了人就跑？生孩子没屁眼的东西！”
林枫顾不上回头，继续往前冲。
刚冲出去几步，前面一个光头大汉正举着烤串往嘴里送。林枫从他身边擦过，胳膊肘撞在他手肘上，结果那串羊肉直接飞出去，落进旁边卖麻辣烫的锅里。
光头愣了一秒，低头看了看空着的手，又看了看麻辣烫锅里那根飘起来的串，眼睛瞪得跟铜铃似的。
“我操你大爷！”
他把手里剩下的那半串往地上一摔，撸起袖子就要追。
“站住！你他妈给我站住！老子烤了十分钟的串！”
旁边卖麻辣烫的老板也急了。
“哎哎哎！你那串掉我锅里了！这锅汤还怎么卖！”
光头回头吼了一嗓子:“关我屁事！找他赔去！”
说完继续追，但追了两步，就被迎面走来的三个大妈堵住，只能眼睁睁看着林枫消失在人群里。
林枫继续跑。
跑着跑着，前面一对情侣正靠在一起，女的举着手机自拍，男的搂着她的腰。林枫从他们中间穿过去，结果女的被撞得往前一栽，手机飞出去，啪的一声摔在地上，屏幕碎了。
“啊——！我的手机！”
女的尖叫起来，蹲下去捡起手机，看着碎成蜘蛛网的屏幕，眼眶都红了。
男的反应过来，指着林枫的背影破口大骂。
“你他妈瞎啊！跑这么快赶着去死啊！”
林枫头也不回。
男的想追，结果被女的拽住。
“别追了！先看我手机！”
男的回头看了一眼碎屏的手机，又看了看林枫消失的方向，骂骂咧咧。
“操！别让我再碰到他！”
林枫拐过一个弯，前面是个烧烤摊。他刚拐过去，就看见一个胖女人正端着盘子往回走。他侧身躲了一下，但没躲利索，肩膀撞在盘子上，结果盘子里那几串刚烤好的肉全飞了，落在旁边的地上，滚了一身灰。
胖女人愣了一秒，看着地上的烤串，脸瞬间涨红。
“我日你妈！”
她把空盘子往地上一摔，盘子碎了，碎片崩得到处都是。
“老子的串！刚烤好的！你他妈赔！”
她挺着肚子追了两步，但跑不动，只能站在原地，冲着林枫的背影骂。
“小逼崽子！别让我逮着你！逮着你把你腿打断！”
林枫继续跑。
跑着跑着，前面是个卖饮料的摊位。一个戴眼镜的男的刚付完钱，接过一杯柠檬茶，正准备喝。林枫从他身边冲过去，结果胳膊肘撞在他手肘上，那杯柠檬茶脱手飞出去，在空中翻了几个跟头，最后扣在旁边一个坐着吃炒粉的老头头上。
老头被冰凉的柠檬茶浇了一头，整个人弹起来，炒粉碗翻了，炒粉撒了一腿。
“我操你奶奶！”
老头抹了一把脸上的柠檬茶，冲着林枫的背影跳脚骂。
“你他妈瞎啊！老子吃个炒粉招你惹你了！”
戴眼镜的男的也懵了，看着自己空着的手，又看了看老头头上还在往下滴的柠檬茶，半天没反应过来。
“我……我的茶……”
老头转头冲他吼:“你他妈还有脸说茶！你看看我这头！”
林枫已经跑远了。
身后，骂声还在断断续续传来。
“站住！你他妈给我站住！”
“生孩子没屁眼的东西！”
“别让我逮着你！”
林枫没停，继续往前跑。
那三个在后面追，跑得也快。
林枫拐过一个弯，冲进一条更窄的巷子。
巷子两边全是摊位，地上湿漉漉的，不知道是水还是油。
他跑了几步，脚下忽然一滑。
整个人往前一冲，差点摔倒。
他稳住身子，低头一看——地上全是水，还有泡沫。
旁边有个摊位在卖活鱼，几个大盆摆在地上，水溅得到处都是。
他眼睛一亮。
回头看了一眼。
那三个人已经追进巷子了，跑得飞快。
林枫没停，继续往前跑，但脚底下开始故意打滑——左一滑，右一滑，跟溜冰似的。
那三个人追上来，也踩到那片水。
第一个人脚下一滑，整个人往前扑，摔了个狗吃屎，脸直接拍在地上。
第二个人想躲，没躲开，踩到水也滑了，一屁股坐在地上。手撑地的时候撑进旁边那盆活鱼里，鱼哗啦啦蹦出来，跳得他满脸都是。
第三个人反应快，看见前面两个人摔了，赶紧减速。但脚底下太滑，他想停停不住，往前冲了两步，一头撞在旁边的摊位上。
摊位倒了，上面的盆啊桶啊全翻下来，水啊鱼啊全浇在他身上。
林枫回头看了一眼这场面，差点笑出声。
但他没停，继续往前跑，一边跑一边故意打滑，滑得跟跳舞似的，但就是没摔。
周海追在后面，看见自己三个手下全趴在地上，脸都气绿了。
“废物！”
他绕过那三个人，自己追上来。
但他也没跑几步——脚下一滑，整个人往前冲，两只手乱挥，想稳住身形。
林枫回头一看，乐了。
周海在那儿手舞足蹈，脚底下跟踩了香蕉皮似的，滑得东倒西歪，最后还是一屁股坐在地上，溅起一片水花。
林枫停下来，站在几米外，看着坐在地上的周海。
周海坐在水里，浑身湿透，脸上还挂着一条小鱼的尾巴。
林枫冲他摆了摆手。
“周少爷，地上凉，早点起来，别着凉。”
周海气得脸都紫了。
“你给我站住！”
林枫笑了。
“站住？我傻啊？”
他转身就跑，这回不打滑了，跑得飞快，很快消失在巷子尽头。
周海坐在水里，看着他的背影，一拳砸在水里，溅起一大片水花。
“林枫——！”
远处传来一声回应。
“哎——在呢——！”
周海气得浑身发抖。
——
林枫跑出巷子，上了大路。
他回头看了一眼，没人追上来。
松了口气，继续往前走。
走了没多远，前面出现一条大路。路灯亮着，偶尔有几辆车开过。
他站在路边，正准备拦车，忽然又听见身后有脚步声。
回头一看——周海带着那三个人又追出来了。
身上的衣服还没干，头发上还滴着水，但追得挺快。
林枫叹了口气。
“有完没完了？”
他转身就跑。
跑了几步，脚下忽然一滑。
低头一看——地上全是水。
不是刚才那种鱼摊的水，是带着泡沫的那种。
旁边有个洗车店，大半夜的还开着。门口停着一辆车，几个工人正拿着水管冲车，水哗啦啦流了一地，漫到路上，流得满街都是。
林枫眼睛一亮。
他踩进水洼里，故意滑了一下，稳住身子，然后继续跑。
但跑得很慢——一步一滑，跟溜冰似的。
周海追上来，也踩进那片水。
他一脚踩下去，脚底一滑，整个人往前冲。
两只手乱挥，想稳住，但没用。
扑通一声，他又坐在地上了。
林枫回头看了一眼，差点笑出声。
周海坐在水里，浑身又湿了一遍，这回脸上没挂鱼，挂着片树叶。
他爬起来，咬着牙继续追。
但脚底下太滑了，他根本跑不快。
跑一步，滑一下。
跑两步，滑两下。
想跑快点，结果直接滑倒。
爬起来，再跑，再滑倒。
那三个手下更惨——有一个跑得太快，直接滑出去好几米，一头撞在路边的垃圾桶上。垃圾桶倒了，里面的垃圾全扣在他身上。
林枫站在远处，看着这一幕，笑得直不起腰。
笑够了，他冲周海摆了摆手。
“周少爷，要不你先回去换身衣服？别着凉了。”
周海站在水里，浑身发抖——不知道是气的还是冷的。
“你给我等着！”
林枫笑了。
“行，我等着。”
他转身，这回不打滑了，大步往前走，很快消失在夜色里。
身后，周海的骂声断断续续传来。
“林枫——！”
“哎——明天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