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枫正想走,忽然听见一阵声音。
叮叮当当。
铃铛声。
还有脚步声。
很多脚步声。
整齐,沉重,一下一下的,踩在石板路上。
林枫心里一紧,赶紧往旁边一躲,缩在一棵老槐树后面。
他探出头往外看。
空地的另一边,一条队伍正从黑暗中走出来。
最前面的是几个穿着古代盔甲的人,手里举着旗子,旗子在血月下飘着,看不清上面画的是什么。
后面是一排一排的士兵,穿着盔甲,手里拿着刀枪,一步一步往前走。
再后面是几匹马,马上坐着穿着更华丽盔甲的人,应该是将领。
最后面是一辆马车,黑漆漆的,车帘遮得严严实实,不知道里面装着什么。
整个队伍悄无声息,只有那叮叮当当的铃铛声,和那整齐的脚步声。
林枫缩在树后面,大气都不敢出。
阴兵借道。
他以前只在电影里看过,没想到今天见着真的了。
那队伍从他面前走过,最近的时候离他不到十米。
他能看见那些士兵的脸——惨白,僵硬,眼睛闭着,跟死人一样。
一阵阴风吹过,他浑身发冷,像掉进冰窖里。
队伍走了好一会儿,终于全部过去了。
林枫缩在树后面,等那叮叮当当的铃声远了,才慢慢探出头。
那些阴兵已经走远了,消失在夜色里。
他松了口气,正要站起来,忽然瞥见另一个方向有光。
红光。
跟血月一样,红通通的。
他顺着光看过去——空地另一边,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座大宅子。
宅子门口挂着两盏大红灯笼,门开着,里面传来说话声和笑声。
林枫愣了一下。
刚才明明什么都没有,怎么突然冒出来一座宅子?
他犹豫了一下,悄悄摸过去。
走到门口,他往里一看。
院子里摆着十几张桌子,桌子上摆满了酒菜,鸡鸭鱼肉,热气腾腾的。
每张桌子旁边都坐着人,男女老少都有,穿着花花绿绿的衣服,正吃得欢。
有人在划拳,有人在敬酒,有人在大口吃肉,有人在哈哈大笑,热闹得跟过年似的。
林枫站在门口,看着这场面,忽然觉得肚子有点饿。
折腾了一晚上,晚饭都没吃。
他咽了口唾沫,往里迈了一步。
刚迈进去,他忽然感觉不对劲。
这些人……怎么看着有点怪?
脸都太白了。
白得像纸。
而且他们吃的东西——那鸡,那鱼,那肉,看着热乎,但一点香味都没有。
他又仔细看了看那些桌子上的菜。
馒头上有红点。
那是供桌上才有的馒头。
酒壶旁边放着香。
那是上坟才用的香。
他脑子里嗡的一声。
贡品。
这些都是贡品。
那些人……
他正想着,忽然感觉身后有什么东西。
回头一看。
门没了。
刚才还敞开的大门,现在变成了一堵墙。
他又转回头。
院子里那些人都停了。
停了筷子,停了酒杯,停了划拳的手。
所有人都转过头,看着他。
几百只眼睛,齐刷刷盯着他。
白的,眼珠子黑得发亮,一眨不眨。
林枫心跳都快停了。
最前面那张桌子,一个穿着红衣服的老太太慢慢站起来,盯着他,忽然笑了。
笑得嘴咧得老大,露出黑漆漆的牙床。
“来都来了,不吃一口再走?”
她一说,其他人也笑了。
几百个人一起笑,笑得前仰后合,笑得眼泪直流,笑得浑身发抖。
但一点声音都没有。
林枫站在原地,腿都软了。
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跑。
但他迈不动腿。
那些人开始站起来,朝他走过来。
一步,两步,三步。
越来越近。
林枫咬破舌尖,剧痛让他清醒了一点。
他从背包里摸出一样东西——隐身符。
捏碎。
白光一闪,他整个人消失在原地。
那些人愣了一下,四处张望。
“人呢?”
“跑哪儿去了?”
“找!”
林枫趁这机会,拼命往院子深处跑。
他跑过一张张桌子,跑过一个个僵硬的人影,跑到院子后面。
后面是一堵墙。
他伸手一摸,墙是实的。
回头一看,那些人已经追过来了。
他咬了咬牙,又摸出一样东西——烟雾弹。
往地上一砸。
砰!
白烟炸开,瞬间弥漫整个院子。
“咳咳咳——”
“什么东西!”
“别让他跑了!”
林枫趁乱往另一边跑,跑着跑着,忽然摸到一扇门。
他推开门,冲出去。
外面是空地。
月亮还红着。
他回头一看,那座大宅子不见了,只剩下那片空地,还有那尊孤零零的神像。
他站在那儿,大口喘气,浑身都被汗湿透了。
喘了好一会儿,他才慢慢站起来。
往四周看了看。
没人。
那些阴兵不见了,那个大宅子不见了,那些人也都不见了。
只有那轮血月还挂在天上,红通通的,照着他。
他深吸一口气,转身就走。
走了几步,忽然想起什么。
回头看了一眼那尊神像。
神像还是那个姿势,红脸红袍,一动不动。
但他总觉得,那神像好像在笑。
他打了个哆嗦,加快脚步,一口气跑出那片空地。
身后没什么动静,但他不敢停,继续往前跑。
跑着跑着,前面出现一片破房子,看着像是以前的老村子,早就没人住了。
他随便找了一间,推开门钻进去。
里面黑漆漆的,一股霉味儿扑面而来。
他摸出手机照了照——是个柴房,墙角堆着几捆烂柴火,地上全是灰,角落里还有一张破桌子。
他靠着墙,大口喘气。
喘了一会儿,他慢慢坐下来,把手机灯光关了,省点电。
四周漆黑一片,安静得吓人。
他靠在墙上,脑子里乱七八糟的。
刚才那些东西……
阴兵借道,鬼宅宴席,还有那个穿红嫁衣的女鬼……
他打了个哆嗦。
正想着,忽然听见外面有动静。
脚步声。
很轻,但确实有。
他整个人绷紧,屏住呼吸。
脚步声越来越近。
走到柴房门口,停了。
林枫躲在柴堆后面,一动不动。
门忽然开了。
月光照进来,红红的。
门口站着一个人。
女的。
还是那个穿红嫁衣的女鬼。
她站在门口,往里看。
林枫缩在柴堆后面,大气都不敢出。
她看了一会儿,慢慢走进来。
一步,两步,三步。
离他越来越近。
林枫心跳都快停了。
就在她走到柴堆前面的时候,忽然一阵风吹进来。
她转过头,往门口看了一眼。
然后她转身,慢慢走出去。
门关上了。
脚步声远去。
林枫缩在那儿,等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探出头。
没人了。
他长出一口气,站起来,悄悄往外看。
外面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他深吸一口气,推开门,继续跑。
——
跑着跑着,前面忽然出现一座大宅子。
很大,很旧,一看就是老早以前的建筑。
青砖灰瓦,飞檐翘角,门匾上的字都模糊了,看不清写的是什么。
门开着,里面黑漆漆的。
林枫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
身后忽然又传来脚步声。
他回头一看——远处,那团红影又出现了。
他咬了咬牙,转身冲进宅子。
一进门是个大院子,院子里长满了杂草,快有半人高。
他穿过院子,跑进正屋。
正屋里黑漆漆的,他摸出手机照了照。
这一照,他愣住了。
屋里摆满了纸人。
扎的纸人,真人大小,有男有女,有老有少,穿着花花绿绿的纸衣服,整整齐齐站了好几排。
最前面那两个,一男一女,看着像新郎新娘,穿着红色的纸婚服。
林枫看着那些纸人,心里直发毛。
他举着手机,慢慢往里走。
走到那些纸人跟前,他仔细看了看。
脸画得挺精致,眉毛眼睛鼻子嘴,都挺像那么回事。
但眼睛没点。
他想起以前听老人说过——纸人不能点眼睛,点了就会活过来。
他松了口气,绕过那些纸人,继续往里走。
里面是楼梯,通向二楼。
他正要上楼,忽然感觉有点不对劲。
回头看了一眼。
那些纸人还在那儿,整整齐齐站着。
但他总觉得哪里不对。
他又看了一遍。
然后他发现了。
那个最前面的新娘纸人,头偏了一点。
刚才明明是正的。
他揉了揉眼睛,又看了一遍。
还是偏的。
他心跳加速,慢慢往后退。
退了两步,他又看那个新郎纸人。
头也偏了。
往他这边偏。
林枫咽了口唾沫,转身就往楼上跑。
跑上二楼,他站在走廊里,喘着气。
二楼全是房间,门都关着,走廊尽头黑漆漆的。
他随便推开一扇门,钻进去。
里面是个厢房,摆着一张床,一张桌子,还有几个柜子。
墙上挂着几幅画,画的是古代仕女,脸画得挺好看,就是眼睛都盯着他。
林枫没敢多看,躲在门后面,从门缝往外看。
楼下传来脚步声。
很轻,但很清晰。
一下,一下,往楼上走。
林枫心跳加速,往后缩了缩。
脚步声上了楼,在走廊里慢慢走。
走到他这扇门前面,停了。
林枫屏住呼吸。
门没开。
等了一会儿,脚步声又响起来,继续往前走。
林枫松了口气。
但就在这时候,他忽然感觉身后有什么东西。
回头一看。
窗户外面,贴着一张脸。
白的,惨白,正往里看。
那个新娘纸人的脸。
但眼睛点了。
黑漆漆的眼珠子,正盯着他。
林枫整个人都炸了。
“我操!”
他往后一跳,撞在门上,门开了,他往后倒下去,摔在地上。
爬起来就跑。
走廊里,那些纸人不知道什么时候都上来了,整整齐齐站了一排,全盯着他。
眼睛全点了。
林枫头皮发麻,转身就往另一边跑。
跑着跑着,前面忽然出现一个楼梯。
他冲下去,跑回一楼。
一楼也站满了纸人。
全活了。
全盯着他。
林枫站在那儿,看着那些慢慢朝他围过来的纸人,腿都软了。
“这什么鬼啊!”
他喊了一声,从背包里摸出一样东西——烟雾弹。
往地上一砸。
砰!
白烟炸开,他趁乱往外冲。
冲出正屋,冲过院子,冲出大门。
身后,那些纸人站在门口,没追出来。
他跑出老远,才停下来,扶着膝盖大口喘气。
喘了好一会儿,他回头看了一眼。
那座大宅子还在那儿,门还开着,里面黑漆漆的。
门口站着一个人。
那个新娘纸人。
她站在那儿,正看着他。
林枫打了个哆嗦,转身就跑。
林枫跑出老远,才敢回头看一眼。
那个穿红嫁衣的纸人还站在宅子门口,一动不动的,但就这么一会儿工夫,她离他好像又近了几十米。
林枫揉了揉眼睛。
没错,刚才明明还在门口,现在都快到路中间了。
“我操?!”
他转身就跑。
跑了几步,再回头。
那纸人又近了,离他不到五十米。
林枫头皮发麻,两条腿抡得跟风火轮似的,拼命往前冲。
冲出去一里地,再回头。
纸人不见了。
他停下来,喘着气,四处张望。
没人。
他松了口气,扶着膝盖大口喘气。
“这什么鬼东西……还会瞬移……”
喘了一会儿,他直起身,往四周看了看。
前面是一片废弃的老屋,比刚才那个宅子还破,东倒西歪的,看着随时要塌。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走过去。
总比在外面被那纸人追强。
他钻进一间看起来稍微结实点的屋子。
里面黑漆漆的,他摸出手机照了照。
是个杂物间。
墙角堆着一堆烂木头,地上扔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他蹲下来,翻了翻。
一堆破纸,发黄发脆,上面写着些歪歪扭扭的字。
他拿起来看了看——纸钱。
“晦气。”
扔了。
继续翻。
一本破书,封面都没了,里面写的什么也看不清。
扔了。
一个罗盘,铜的,锈得都快烂了,指针也不动了。
他拿着看了看,又放下。
一个黄历,发黄的封皮上还能看清几个字——“光绪二十四年”。
他翻了翻,里面记着些日子,什么宜嫁娶、宜出行、宜动土,乱七八糟的。
他正要扔,忽然想起什么。
黄历?罗盘?
他看看手里的黄历,又看看地上那个锈烂的罗盘。
然后他又看了看背包里那个圣杯护符——昨天抽到的,还没用过。
他忽然冒出个念头。
这些东西,能不能算出点什么?
他蹲下来,把黄历翻开,把罗盘摆在地上。
罗盘的指针早就不动了,但他记得大概方位——刚才那个宅子在东边,那纸人是从那边追过来的。
他看了看黄历。
光绪二十四年……那得多少年前了?
他翻了翻,找到今天的日子——当然不是光绪年间,但可以换算一下。
他算了半天,也没算出个所以然。
“这特么……也没人教过啊。”
他挠了挠头,忽然想起背包里的圣杯护符。
【圣杯护符:每日可进行一次“圣杯占卜”,抛硬币决定吉凶】
他摸出那个护符,是个小铜钱,上面刻着些看不懂的符号。
他把铜钱往上一抛。
啪嗒,落在地上。
正面朝上。
【吉:今日运势+20%】
林枫愣了一下。
这就完了?
他捡起铜钱,又抛了一次。
【今日已占卜,请明日再试】
“靠。”
他收起护符,继续翻那堆破烂。
翻着翻着,忽然摸到一张纸。
黄的,脆的,叠得整整齐齐。
他打开一看。
上面写着几行字,毛笔写的,字迹潦草。
“……民国十七年,岁次戊辰,六月十五日酉时,生……”
后面还有一串,什么“五行缺火”、“宜配什么”、“忌什么”,看不太懂。
林枫盯着那张纸,脑子里飞快地转。
生辰八字?
这谁的生辰八字?
他想了想,把那纸叠好,揣进兜里。
虽然不知道有没有用,但总比什么都没有强。
他又翻了翻,翻出一个破布包。
打开一看,里面是几根香,还有一沓符纸。
符纸上画着乱七八糟的图案,朱砂写的,看着挺唬人。
他拿起一张,对着手机光看了看。
不认识。
但应该有用。
他把那包东西也揣进兜里。
正要站起来,忽然听见外面有动静。
脚步声。
很轻,但很清晰。
他屏住呼吸,躲在门后面,从门缝往外看。
月光下,一个红色的身影正慢慢走过来。
那个穿红嫁衣的纸人。
她又追来了。
林枫心跳加速,往后缩了缩。
纸人走到门口,停了。
然后门慢慢开了。
林枫缩在门后面,一动不动。
门开了一条缝,红色的衣角从缝里露出来,月光照在上面,红得刺眼。
他屏住呼吸,整个人贴在墙上,恨不得把自己嵌进墙里去。
门继续开。
那个穿红嫁衣的纸人慢慢走进来。
她走得很慢,一步,一步,脚底下一点声音都没有。
林枫缩在门后,从门缝里看着她的背影。
她站在屋子中间,四处看。
转了一圈,没看见他。
然后她往里面走,走进里屋。
林枫趁这机会,猫着腰,从门后溜出来。
他蹑手蹑脚往外走,脚底下尽量放轻,每一步都踩得小心翼翼。
走到门口,他往外看了一眼。
外面没人。
他深吸一口气,一步跨出去。
刚跨出去,身后忽然传来一阵风声。
他回头一看——那个纸人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回来了,就站在他身后一米远的地方,正盯着他。
眼睛黑漆漆的,一眨不眨。
林枫头皮一炸,转身就跑。
纸人在后面追,跑得比他快多了。
林枫拼了命往前冲,冲进一片破屋区,七拐八绕,在那些快塌的屋子中间穿行。
跑着跑着,他忽然往旁边一拐,钻进一间屋子,躲在门后。
纸人追过来,在门口停了停,然后继续往前追。
林枫松了口气,等她走远了,才悄悄溜出来。
这回他学乖了,不敢大意,一边跑一边回头。
跑了一阵,前面出现一座祠堂,门半开着。
他冲进去,躲在神像后面。
祠堂里供着几排牌位,香炉里的灰都积满了,不知道多少年没人来过。
他缩在神像后面,喘着气,竖着耳朵听外面的动静。
很安静。
安静得有点吓人。
他等了好一会儿,没听见脚步声,慢慢探出头。
没人。
他松了口气,从神像后面出来,开始在祠堂里翻。
牌位不能动,他就在供桌下面翻。
翻出一把破香,断了。
翻出几张黄纸,发霉了。
翻出一个木鱼,敲了敲,声音闷闷的。
翻到最后,他摸到一个小盒子。
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块玉佩,还有一张纸。
纸上是毛笔写的字,工工整整的。
“王氏女,生于民国十七年六月十五日酉时,卒于民国三十五年七月初七子时,享年十八。因婚期在即,猝然离世,怨气难消,葬于此地。后人若见此文,切勿惊扰,否则……”
后面几个字模糊了,看不清。
林枫看着那张纸,又看看那块玉佩,忽然想起什么。
他从兜里掏出刚才那张生辰八字,对比了一下。
不是同一个人。
但都是女的,都是年纪轻轻就死了。
他把玉佩和纸揣进兜里,继续翻。
翻着翻着,忽然听见外面有动静。
他抬头一看——门口,那个红影又出现了。
她就站在那儿,盯着他。
林枫站起来,慢慢往后退。
纸人往前走一步。
林枫往后退一步。
退到墙边,没路了。
纸人走到他面前,伸出手,往他脸上摸。
手冰凉冰凉的,跟冰块似的。
林枫浑身僵硬,动都动不了。
就在这时候,他兜里那块玉佩忽然亮了一下。
纸人的手停在半空,愣了一下。
然后她慢慢缩回手,看着他,眼神有点复杂。
林枫趁这机会,转身就跑。
冲出祠堂,跑进夜色里。
身后,那个纸人没有追。
她就站在祠堂门口,看着他跑远,一动不动。
林枫跑出老远,才敢回头看一眼。
祠堂那边,月光下,那个红影还站在那儿。
他喘着气,加快脚步,消失在黑暗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