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堤上的“都在青城”还没凉透，期中考试就砸下来了——不是慢慢落下来的，是“哐”一声从四楼倒下来的那种砸，像一筐湿透了的砖头，砸得人脑瓜子嗡嗡的、眼前发黑、找不着北。
成绩单是周五下午第三节课发的，老吴故意选这个时间，因为发完了就放学——你们想哭回家哭、想骂回家骂、别在他面前丢人现眼。
“林涛。”老吴念到这个名字的时候停顿了大概两秒钟，那两秒钟里教室安静得像停尸房，连吊扇都不敢转太快。
林涛站起来，走过去，从老吴手里接过那张成绩单，低头看了一眼——数学，92（150分制，刚过及格线）；物理，58（120分制，连一半都没到）；英语，71（150分制，不忍直视）；语文，80（150分制，勉强能看）；化学，60（100分制，踩线）；生物，62（80分制，比踩线高一点点）。理综总分：物理58、化学60、生物62，加起来180分——满分300分，他连及格线都没摸到。班级排名从上学期的三十八掉到了四十二，全班四十四个人，他排四十二，后面那两个还是因为缺考了一门才被他踩在脚下的。
他没说话，把成绩单折了两折，塞进口袋里，走回座位，坐下来。整个过程他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像一块被风干了的面包——不脆，不软，不甜，不咸，什么味道都没有，但你知道它已经坏了，只是还没长毛。
阿哲坐在他旁边，看了一眼他的脸，没问成绩。阿哲自己的成绩单上写着：物理78，化学75，生物70，理综223；语文105，数学110，英语100，总分538。这个分数放在全班能排前十五，但比他自己高二期末的成绩掉了将近三十分。老吴念到他名字的时候没停顿，但念完分数之后推了一下眼镜，那一下推得比平时重，镜片后面的眼神像是在说“你本可以更好，但你选了另一条路”。阿哲没回应那个眼神，把成绩单翻过来扣在桌上，继续看晚星给他的物理练习册——扉页上写着“受力分析专题”，字迹工工整整的，像刻出来的。他知道自己为什么掉分——每天晚上在修车店搬到九点半，回家倒头就能睡着，能撑到现在的分数已经是硬扛出来的了。他把“223”这个数字在心里默念了两遍，然后划掉了，换成“250”，那是他下次的目标，够不着一本线，但够得着他想去的那个专科——学了汽修，出来就能开店，开店就能留在青城。
淼淼坐在前排，她没回头，但她听到了老吴念“林涛”时那个停顿——那个停顿比念别人的时候长了一点，长到她能感觉到老吴在犹豫要不要当众念出他的分数，最后还是念了，念的时候声音比平时低了半度，像在说“我也没办法，他自己考成这样”。她的成绩单上写着：物理98，化学92，生物88，理综278；语文128，数学135，英语132，总分673，全班第一。她把成绩单折好，塞进课本里，没有给任何人看。
晚星坐在淼淼旁边，她的成绩单上写着：物理85，化学82，生物75，理综242；语文122，数学118，英语125，总分607。够得上一本线，离她想去的师范还差一点，差得不多，但差就是差。她把成绩单折好，塞进课本里，跟那张画着小乌龟的纸条放在一起。
放学铃响的时候，林涛第一个冲出教室——不是像平时那样去食堂抢位置，是往操场方向走，走得很快，快到书包拉链没拉好，课本从开口处滑出来一本，掉在地上，“啪”的一声，像谁扇了他一巴掌。
他没回头捡。
淼淼在后面喊了他两声，他没停；她跑上去，弯腰捡起那本课本——物理必修二，翻到牛顿第二定律那一页，上面画着一只小乌龟，壳上的花纹一圈一圈的，是晚星画的，不知道什么时候画上去的。她把课本抱在怀里，追上去，在校门口追上了他，拉住他的书包带子。
“你跑什么？”她喘着气。
“没跑。”
“你走那么快干嘛？”
“回家。”
“你家往东，你往西走干嘛？”
林涛停下来，看了看脚下的路——水泥路，裂了缝，缝里长出枯草，黄不拉几的，在风里抖。他确实走反了方向，往西走了，往河堤的方向走了，往那个他不想去但又想去的地方走了——不想去是因为考砸了没脸面对那条说过“都在青城”的河堤，想去是因为只有那条河堤能让他想起以前考65分的时候他也没死。
他没说话，淼淼也没说话。两个人站在校门口，风吹过来，凉飕飕的，淼淼缩了缩脖子，围巾还在她脖子上（林涛上次给她围上之后就没还，她也没说还），她把围巾往上拉了拉，遮住了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里有光，不是眼泪，是那种“我知道你难受但我不知道怎么安慰你”的光，亮亮的，急急的，像一只找不到方向的小虫子。
“没考好就没考好，你跑什么？”淼淼的声音从围巾后面传出来，闷闷的，像隔了一层棉花。
“不是没考好，是考得太差了。”林涛说，声音比他预想的平静，平静得不像他——他应该像上次那样从座位上弹起来，应该像上次那样喊“我上次65！”，应该像上次那样把椅子掀翻，但他没有。因为他上次进步了，这次退步了，退步的人没有资格掀椅子，退步的人连呼吸都要小声一点，怕被人听到“你不行”。
“考差了下次再考好就行了。”
“下次是什么时候？高三了，下次就是一模，一模完了就是高考，高考完了就什么都晚了。”
淼淼看着他，看了两秒钟，然后伸手弹了一下他的额头——“啪”的一声，不疼，但很响，响到路过的同学回头看了一眼，笑了一下，走了。
“你打我干嘛？”
“打醒你。”
“我醒着呢。”
“醒着就说这种丧气话？”
林涛张了张嘴，想反驳，但发现她说的对——他说“什么都晚了”，离高考还有两百多天，两百多天能补多少分？两百多天能把物理从58补到80吗？能把英语从71补到100吗？他不知道。但她说没晚，那就没晚。她这个人，凶的时候像老虎，但凶完之后从来不放弃你——她骂你、瞪你、在桌下踢你，但骂完了继续帮你补课，瞪完了继续把排骨藏在你碗底，踢完了继续拉着你的手往前走。
“考不上广州怎么办？”林涛问，声音小得像蚊子叫。
“考不上广州我回青城找你。”淼淼说，没有犹豫，没有“可能”“大概”“也许”，就是直接说了，像把一面旗插在地上，插得很深，风都吹不倒。
林涛愣了一下，“你成绩那么好，回青城干嘛？”
“回来找你啊。”
“你骗人。”
“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林涛张了张嘴，想说“你上次说‘假的’结果真的是假的”，但话到嘴边咽回去了，因为那不是骗，那是逗他玩——逗他玩和骗不一样，逗他玩是“我喜欢你但我不说”，骗是“我不喜欢你但我说喜欢”。她从来没骗过他，她只是不好意思说。
“走，吃饭去。”淼淼拉着他的手往食堂走。
“我不饿。”
“不饿也要吃，不吃没力气学习。”
“你什么时候变得跟我妈一样了？”
“你再废话我让你叫我妈。”
林涛闭嘴了，被她拉着走，手在她手心里慢慢变热了，从凉变成温，从温变成热，像冬天里的一杯热茶，喝一口，从喉咙烫到胃，从胃烫到心。
食堂里人很多，闹哄哄的，打菜的窗口排着长队，空气里飘着红烧肉和炒青菜的味道，混在一起，像一锅煮糊了的粥。林涛坐在角落的位置上，面前放着一碗米饭、一份番茄炒蛋、一碗紫菜汤。淼淼坐在他对面，面前也是一碗米饭、一份番茄炒蛋、一碗紫菜汤——她帮他打的，连菜都一样，像双胞胎。
“吃。”她说。
林涛端起碗，扒了一口饭，米饭是温的，不烫也不凉，刚好。他嚼了两下，咽了，又扒了一口，又咽了。
“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你不是说不吃没力气学习吗？”
“那你也不能噎死。”
林涛慢下来了，慢到每一口都要嚼十几下，慢到番茄炒蛋里的番茄被他嚼成了酱，慢到紫菜汤凉了，他还没喝完。
淼淼吃完了，把碗推到一边，双手撑在桌子上，下巴搁在手背上，看着他吃。
“你以后别跑那么快，我追不上。”她说。
“你刚才不是追上了吗？”
“那是你走反了方向，你要是走对方向我就追不上了。”
林涛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像个傻子，嘴角咧到耳朵根，笑到嘴里还没咽下去的米饭差点喷出来。
“你笑什么？”淼淼瞪他。
“笑你。”
“我有什么好笑的？”
“你追不上我你还追。”
“你跑了我能不追？”
“那我不跑了。”
“你说的。”
“我说的。”
淼淼没再说话，但她嘴角翘了一下——翘得很低，低到几乎看不出来，但她翘了。
林涛把碗里的最后一口米饭扒进嘴里，咽了，然后把碗放下，从口袋里掏出那张成绩单，展开，又看了一遍——数学92、物理58、英语71、语文80、化学60、生物62。他盯着物理那个“58”看了很久，久到淼淼以为他哭了，伸手在他眼前晃了一下。
“我没哭。”
“我知道。”
“我就是看看。”
“看出什么了？”
“看出来我物理最差。”
“然后呢？”
“然后你给我补。”
“凭什么？”
“凭你是我女朋友。”
淼淼翻了个白眼，但那个白眼翻到一半就翻不下去了，因为她笑了——笑的时候用手捂了一下嘴，但她捂得住嘴捂不住眼睛，眼睛里的光从指缝里漏出来，亮晶晶的，像星星。
“明天开始，每天中午补半小时。”她说。
“中午？不睡觉？”
“你睡那么多觉也没见你长脑子。”
“……行。”
两个人从食堂出来，天已经快黑了，路灯亮了，橘黄色的，像一颗颗被串起来的糖葫芦。林涛把淼淼送到她家楼下，六楼，没电梯，楼梯口的灯坏了一盏，一闪一闪的，像在打瞌睡。
“明天见。”林涛说。
“明天见。”淼淼说。
她转身上楼，走了两级台阶，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他一眼，“你物理要是下次还考58，我就不帮你补了。”
“那我考59。”
“59也不行。”
“那考多少行？”
“80。”
“……你杀了我吧。”
“那就杀了你。”
淼淼笑了一下，没出声，转身上楼，马尾在身后一甩一甩的，像一面旗，像一盏灯，像她这个人——又凶又甜。
林涛站在楼下，看着六楼的灯亮了，橘黄色的，从窗户里透出来，暖暖的。他把手插进口袋里，摸到那张成绩单，拿出来，又看了一眼——物理58，那个数字在路灯下像一道伤口，红得刺眼。他把成绩单折了两折，塞进口袋最深处，跟那颗没来得及送出去的大白兔奶糖放在一起。
糖纸皱巴巴的，成绩单也是皱巴巴的，挨在一起，像两颗心脏——一颗已经不跳了，另一颗还在跳，跳得很快，快得像有人在里面打鼓，打的是《夏声》的拍子。
他抬起头，月亮从云层后面钻出来，圆圆的，亮亮的，像一颗糖。
他想起晚星说的“月亮像一颗糖”，以前他觉得这句话太幼稚了，但现在他觉得不幼稚了——因为月亮不会因为阴天就不亮，她也不会因为他考58分就不帮他补课。她会骂他，会瞪他，会在桌下踢他，但她会帮他补，每天中午半小时、半小时、半小时，像搭积木，一块一块垒上去，垒到80分的时候，积木不能倒。
他低下头，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看了看手心——手心里有她弹他额头时的温度，不疼，但烫，烫得他记得住。
他把那只手攥成拳头，塞进口袋里，转身往家走。
路灯把影子拉得老长，歪歪扭扭的，像后山那棵老梧桐树的枝桠——不是长歪了，是风太大了，吹歪的。
但他不怕，因为风停了，树还会直回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