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自习结束的铃声像是高三生活的句号——不是结束的句号,是喘口气的逗号。
林涛从座位上弹起来的速度比物理课被点名还快,椅子往后一推,“刺啦”一声,在地上划出一道刺耳的尖叫。淼淼头都没回,就知道是他,因为全班只有他会用这种方式宣告“我要走了”。
“走,河堤。”林涛走到她桌边,手已经伸出去了。
淼淼把笔帽扣上,放进笔筒,站起来,没拉他的手,但也没躲——她的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着,像一朵还没开的花。林涛的手指勾住了她的手指,她没挣开,两个人就这么勾着手指走出了教室,像两个偷了糖的小孩,糖含在嘴里,甜得不敢张嘴。
阿哲和晚星在校门口等着。阿哲靠在自行车上,工具箱夹在后座,晚星站在他旁边,手里拿着保温杯。两个人之间隔了半米,但那半米像是被什么东西填满了——不是空气,是默契,是你不用说话我也知道你在想什么的那种东西。
“走吧。”阿哲推起自行车,四个人沿着河堤走。
路灯橘黄色的,一团一团的,像被人随手扔在地上的橘子。光与光之间隔着大段的黑暗,四个人走进去又走出来,走进去又走出来,像穿过一扇又一扇无形的门。
风吹过来,凉飕飕的。淼淼缩了缩脖子,校服领子竖起来,没用,风还是往里钻。林涛把围巾解下来,围到她脖子上,围巾还带着他的体温,温温的,像刚出炉的面包。
“你不冷?”淼淼摸了摸围巾。
“我抗冻。”林涛把双手插进口袋里,缩了缩脖子——那个哆嗦打得太明显了,淼淼都看到了。
“你明明在抖。”
“那是兴奋。”
“兴奋什么?”
“兴奋你不冷了。”
淼淼瞪了他一眼,但没忍住笑。笑的时候用手捂了一下嘴,但眼睛里的光从指缝里漏出来,亮晶晶的。
阿哲推着自行车走在后面,晚星走在他旁边。工具箱在坑洼的路面上颠得叮叮当当响,像在打拍子。
“你以后想做什么?”晚星问,声音不大,但阿哲听到了。
“修车,开个店。”
“那我当老师,你修车,我们都在青城。”
阿哲的手从车把上放下来,握住了晚星的手。她的手凉凉的,他的手也是凉的,但握在一起就热了。晚星靠在他肩膀上,轻轻的,像一片树叶落在水面上,没激起水花,但漾开了一圈涟漪。
“嗯,都在青城。”阿哲说。
前面传来林涛的喊声——“你们俩走快点!”
阿哲没理他,继续牵着晚星的手,慢慢走。
“你管我们。”他说,声音不大,但林涛听到了。
林涛回头看了他们一眼,笑了。他转回头,握紧了淼淼的手,淼淼也握紧了他的。四个人走在河堤上,两前两后,前面两个拌嘴,后面两个沉默,但四个人都在想同一件事——以后。以后太远了,远到像河堤尽头那盏路灯,你走它也走,你停它也停,但你知道它在那里,一直亮着。
走到河堤尽头的时候,那棵歪脖子柳树的叶子已经掉光了,光秃秃的枝桠伸向天空。四个人停下来,靠在树上。
“以后我们还会这样吗?”淼淼突然问。
“什么样?”林涛说。
“四个人,一起走河堤。”
林涛没回答,因为他不知道以后的事。但他握紧了淼淼的手,说:“会的。”
阿哲没说话,但他把晚星的手握紧了一点。晚星也没说话,但她把头靠在他肩膀上,靠得更实了一点。
四个人往回走,影子被路灯拉得老长,叠在一起。
林涛走着走着,突然回头喊了一句:“阿哲!”
“嗯。”
“你说的啊,都在青城!”
“嗯。”
“不许反悔!”
“不反悔。”
林涛笑了,笑得像个傻子。淼淼掐了他一下,他才停下来。
阿哲没笑,但他的嘴角弯了一下——弯得很低,低到只有晚星能看到。
晚星看到了。
她把阿哲的手握紧了一点,紧到他的手指被挤得有点疼,但他没缩。
四个人走出河堤,在路口分开。林涛和淼淼往东,阿哲和晚星往西。
“明天见。”林涛说。
“明天见。”淼淼说。
“明天见。”晚星说。
阿哲没说话,但他把手举起来,挥了两下。
晚星也挥了挥手,转身走进巷子。
阿哲站在巷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黑暗中。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心里还有她手指的形状。他把那只手攥成拳头,塞进口袋里。
工具箱叮叮当当的,像在说:明天见,明天见,明天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