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筝断了线,月亮还挂在天上——歌词本压在枕头底下,纸条挨着纸条,“我在”旁边多了个“加油”,又多了个“明天见”,三张纸叠在一起,像三片面包夹着同一块糖。
高三就是在这股甜不甜苦不苦的味道里砸下来的——不是慢慢地来,是“哐”一下砸下来的,像一筐砖头从四楼倒下来,砸得人头晕眼花、找不着北。
教室从三楼搬到了四楼,走廊尽头的墙上多了一块牌子——白底红字,“距离高考还有280天”,那个“280”写得大大的,像一只瞪圆了的眼睛,盯着每一个人,盯得你后背发凉,盯得你不敢回头看,因为一回头就看到日子从你身后溜走了。
老吴站在讲台上,搪瓷缸子冒着热气,茶味苦兮兮的,飘得满屋子都是;他推了推眼镜,目光在教室里扫了一圈——人没少,还是那四十多个,但每个人的脸上都多了一层东西,不是成熟,是紧张,是那种“你知道这一年会改变你一辈子”的紧张。
“爬得高看得远,”老吴说,声音比平时大了半拍,像在给自己打气,也给底下这群猴儿打气,“四楼空气好,适合学习。”
底下没人接话。要是放在去年,林涛肯定会接一句“空气好能当饭吃?”,但他没接,因为他看到走廊尽头那块牌子上的数字——280,像一列火车,轰隆隆地朝他开过来,压过来,碾过来;他躲不开,也不想躲,因为他答应了淼淼,要考广州的大学。
淼淼坐在他前面,第三排靠窗,马尾还是扎得高高的,红色头绳换成了蓝色,蓝得像今天的天空,蓝得没有一朵云。她转过身,敲了敲他的桌子,“高三了,不能再混了。”
“我哪年混了?”林涛把脸从桌面上抬起来,下巴搁在胳膊上,像一只趴在窗台上的猫。
“你年年混。”
“那我今年不混了。”
“你说的。”
“我说的。”
淼淼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有光——不是怀疑,是“我信你”的光,亮亮的,像她头上的蓝色头绳,像今天的天,像她这个人,又凶又亮。
晚星坐在淼淼旁边,把课本一本一本地从书包里掏出来,摞在桌角——语文、数学、英语、物理、化学、生物,摞得整整齐齐,书脊朝外,像一排站好了队的士兵。她翻开语文课本第一页,空白处,拿起笔,写了一行字:“高三”,字迹工工整整的,横平竖直;写完了,觉得少了点什么,在“高三”旁边画了一朵小花——五瓣的,简单得不能再简单,像后山那棵老梧桐树上她刻的那朵。
画完的时候,她抬头看了一眼阿哲的方向。
阿哲正低着头,从桌洞里往外掏东西——不是掏出来看,是掏出来收拾。武侠小说一本接一本,《射雕英雄传》《神雕侠侣》《倚天屠龙记》,摞在桌面上,像一座小山。他拿起最上面那本《神雕侠侣》,翻了翻,翻到杨过绝情谷等小龙女那一页,书页卷得像腌过的咸菜,边角磨出了毛边。他的手指在“十六年”那三个字上停了一下——停了两秒钟,然后合上,塞进书包里。
不是扔了,是带回家。高三了,没时间看了,但他舍不得扔,就像他舍不得把晚星的歌词本放在家里、非要带到学校、塞在桌洞最里面、每天摸一下一样。
一本接一本,全塞进了书包。书包鼓得像一个怀孕的肚子,拉链拉不上,他使劲拽了一下,拽上了,拉链头在他手指上划了一下,不深,但红了。
晚星看到了那抹红,但她没说话。
她低下头,从笔记本上撕下一张纸条,不大,巴掌大小,边角撕得歪歪扭扭的;她拿起笔,在纸条上写了四个字:“阿哲,加油。”字迹工工整整的,横平竖直,像刻出来的。她看了看,觉得太直白了,想加个标点符号,但加什么?句号太生硬,逗号没说完,省略号太矫情,感叹号像在喊口号——她想了想,什么都没加,就把纸条折了一下,折成一个小小的方块,塞进桌角,用课本压住。
没人看到她在写什么,也没人知道她写给谁——除了她自己。
放学后,阿哲没有直接去修车店。他跟叔叔说了,高三了,晚上要上晚自习,只能周末去;叔叔说“行,周末来就行”,他“嗯”了一声,挂了电话,手机屏幕上还亮着通话记录,他盯着“叔叔”两个字看了两秒,然后把手机塞进口袋里。
他走在回家的路上,天还没黑,但路灯已经亮了,橘黄色的,像一颗颗被串起来的糖葫芦。他的书包里少了三本武侠小说——不,不是少了,是换了个地方,从桌洞换到了家里;但他还多了一样东西:晚星给他的物理练习册,扉页上写着“受力分析专题”,字迹工工整整的,是她自己整理的,从高一到高二,每道题都写了详细的步骤,有的步骤旁边还画了小乌龟,壳上的花纹一圈一圈的,像在提醒他“别急,慢慢来”。
他摸了摸那本练习册,封面是塑料的,滑滑的,凉凉的,但摸久了就热了。
晚星走在回家的路上,手里拿着那张纸条——“阿哲,加油”,她放学的时候从桌角抽出来的,塞进口袋里,走一路摸一路。纸条折得方方正正的,角对角,边对边,像她这个人,安安静静的,但每一笔都用了力气。
她走到小区楼下,抬头看了一眼六楼,窗户黑着,妈妈还没回来。她把纸条从口袋里掏出来,展开,又看了一遍,然后折回去,塞进口袋最深处,跟那张“我在”的纸条放在一起——一张是“我在”,一张是“加油”,挨在一起,像两颗糖,一颗是甜的,一颗也是甜的。
她想起阿哲今天在教室里从桌洞里往外掏武侠小说的样子——他掏一本,摞一本,掏一本,摞一本,摞到最后像一座小山,山尖上那本是《神雕侠侣》,书页卷得像腌过的咸菜。她当时想笑,但没笑,因为她看到他翻开那本书的时候,手指在“十六年”那两个字上停了一下——就一下,快得像蜻蜓点水,但她看到了,看到他的拇指按在“十六年”上面,按了很久,久到书页上留下了一个手指印。
她知道他在想什么——十六年太长,他等不了那么久,但高三这一年,他等得起。
她爬上六楼,八十二级台阶,每一步都走得很慢,慢到像是在数——一级、两级、三级,数到第八十二级的时候,她停下来,从口袋里掏出钥匙,开门,进屋,没开灯。
她把书包放在桌上,从里面掏出物理练习册,翻到受力分析那一页,拿起笔,在空白处画了一只小乌龟——不是阿哲画的那种歪歪扭扭的,是她自己的版本,壳是圆的,花纹是螺旋形的,四条腿短短的,头歪着,像在看他。画完了,她在乌龟旁边写了一行字:“高三,加油。”字迹工工整整的,横平竖直,像刻出来的。
然后她把这页折了一个角,折得很小,小到不仔细看看不到,但她知道阿哲会看到——他每次翻到这一页,都会看到这只小乌龟,看到她写的“高三,加油”,看到她歪歪扭扭的关心。
窗外的天从灰蓝变成墨黑,路灯亮了,橘黄色的,像一颗颗被串起来的糖葫芦。晚星坐在桌前,把那张“阿哲,加油”的纸条从口袋里掏出来,展开,压在课本下面,跟那张画着小乌龟的纸条放在一起。
她闭上眼睛,嘴角翘了一下——翘得很低,低到几乎看不出来,但她翘了,因为她知道,明天早上,阿哲会看到那张纸条,会把它折好放进口袋,会跟“我在”放在一起。
然后他会继续画受力分析,继续搬轮胎,继续在修车店门口的台阶上等她来送饭——而她会来,每天都会来,带着饭,带着题,带着“加油”。
窗外的月亮从云层后面钻出来,圆圆的,亮亮的,像一颗糖。
晚星睁开眼睛,看着月亮,想起自己写的“月亮像一颗糖”——以前她觉得这句话太幼稚了,但现在她觉得不幼稚了,因为高三了,日子会苦,苦的时候需要一颗糖,月亮就是那颗糖,挂在天上,谁都能看到,谁都能甜一下。
她低下头,拿起笔,在纸条背面又写了一行字:“明天见。”三个字,写得很轻,轻到像怕吵醒谁,但写得很稳,稳到像在说“不管发生什么,明天我都会在”。
她把纸条折好,塞进口袋里,跟“我在”和“加油”放在一起——三张纸条,三个意思,但连起来就是一句话:我在,加油,明天见。
她把这句话攥在手心里,攥了很久,久到月亮从窗户的左边移到了右边。
然后她站起来,去厨房热饭,妈妈还没回来,灶台上的稀饭凉了,结了一层皮,她用勺子搅了搅,稀饭又变成了稀饭,皮不见了。
她端着一碗稀饭,坐在桌前,一口一口地喝,喝得很慢,慢到像是在数——一口、两口、三口,数到不知道第几口的时候,她停下来,把碗放下,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纸条,又看了一遍。
“明天见。”
她嘴角翘了一下,翘得跟那只小乌龟的头一样——歪歪扭扭的,但很好看。
她把纸条塞回口袋,端起碗,把剩下的稀饭喝完,然后洗碗、擦灶台、关灯、回屋、躺下。
手心里还有那行字的温度——“明天见”,三个字,像三颗糖,含在嘴里,甜得她睡不着。
但她不急,因为明天真的会见到。
她把被子拉到下巴,闭上眼睛,嘴角还翘着。
窗外的月亮从云层后面钻出来,圆圆的,亮亮的,像一颗糖——她含了一整夜,都没化。
第二天晚上,晚自习结束后,阿哲站在校门口等晚星。
不是约好的,是他自己来的——他收拾完书包走出教室的时候,看到晚星还在座位上整理课本,他就在走廊上等了一会儿,等到她出来,就跟在她后面走,没说话,也没叫她,就那么跟着,像一条影子。
晚星走到校门口的时候停下来,回头看了他一眼,“你跟着我干嘛?”
“送你回家。”阿哲说。
“不用,我自己能走。”
“我知道。”
晚星看了他一眼,没再说话,转过身继续走,阿哲跟上去,两个人并排走在路灯下,影子拉得老长,歪歪扭扭的,像后山那棵老梧桐树的枝桠。
淼淼从后面追上来,看到阿哲和晚星走在前面的背影,用胳膊肘捅了捅林涛,“你看人家。”
林涛正在系鞋带,抬起头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阿哲和晚星并排走着,两个人之间隔了不到一巴掌的距离,谁都没说话,但谁都没掉队,步子踩的是同一个节奏,左脚一起左脚,右脚一起右脚,像排练过的。
“我也来接你。”林涛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你家又不远。”淼淼翻了个白眼。
“不远就不能接了?”
“你接什么?从校门口到你家五分钟,从校门口到我家十分钟,你接我到家了你再走回去?”
“那我先送你,再走回去。”
“有病。”
“嗯,有病,治不好了。”
淼淼瞪了他一眼,但瞪到一半就笑了,笑的时候用手捂了一下嘴,假装在打喷嚏,但她捂得住嘴捂不住眼睛,眼睛里的光从指缝里漏出来,亮晶晶的,像星星。
她把手从嘴上拿下来,伸过去,拉住了林涛的手——不是那种“轻轻地放上去”的拉,是那种“懒得跟你吵了”的拉,手指扣住他的手指,握得很紧,紧到他的手指被挤得有点疼,但他没缩,因为疼才知道这是真的,不是做梦。
两个人跟在阿哲和晚星后面,前面两个沉默,后面两个拌嘴,四双脚踩在落叶上,沙沙沙的,像在跟秋天告别。
林涛走着走着,突然喊了一声:“阿哲!”
阿哲没回头,但他停了一下脚步——就一下,零点几秒,然后继续走了。
“明天见!”林涛喊。
阿哲没回答,但他把手举起来,挥了两下,那只手在路灯下白白净净的(不,不是白白净净的,是黑乎乎的,油污洗不掉,但挥起来的时候像一面旗),像一面旗,像一盏灯,像在说“知道了,明天见”。
晚星走在他旁边,嘴角弯了一下——弯得很低,低到几乎看不出来,但她弯了,因为她知道,那句“明天见”不是说给阿哲一个人的,是说给四个人听的。
明天见。
明天真的会见到。
她把手插进口袋里,摸到那张纸条——“明天见”,三个字,还热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