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手抄歌词本
书名:夏声 作者:会飞的美人鱼 本章字数:4037字 发布时间:2026-03-16

日记写完之后的那天晚上,晚星失眠了——不是翻来覆去睡不着的那种失眠,是“不想睡、不舍得睡、怕一闭眼就把今天忘了”的那种失眠。


她躺在床上,把歌词本从枕头底下抽出来,翻开,一页一页地看。前面抄的都是歌词,从第一页开始,一首一首的,字迹从歪歪扭扭到工工整整,像一个人在慢慢长大——不,不是长大,是靠近,靠近一个人,靠近到她的字都变得好看了。


翻到最新那一页,“今天他笑了,很好看”,她盯着这六个字看了很久,久到窗外的月亮从左边移到了右边,久到妈妈在隔壁房间打起了呼噜,久到她觉得这六个字不是在纸上,是在她心上,刻进去了,洗不掉了。


她突然想到一件事——这本歌词本,她抄了这么久,从高一抄到高二,从夏天抄到冬天,里面装着《夏声》,装着那些她喜欢的句子,装着“月亮像一颗糖”,装着“今天他牵我的手了”,装着“他笑了,很好看”。但她从来没给任何人看过。


她想给他看。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收不回去了,像一颗种子,落在土里,浇了水,发了芽,蹭蹭蹭地往上长,长到她拦都拦不住。


她爬起来,开灯。灯绳拉了一下,没亮,又拉了一下,亮了,白炽灯嗡嗡响,光管里的钨丝闪了两下,像在打哈欠。她从书包里拿出一支新笔——不是圆珠笔,是水笔,黑色的,笔帽上什么都没有,光秃秃的,但写出来的字好看,不洇纸,一笔一划都清清楚楚。


她翻到最后一页,空白页,拿起笔。


写什么?写给谁?写“送给阿哲”?太直白了;写“希望你开心”?太客套了;写“这是我的心意”?太肉麻了。她想了很久,久到笔尖在纸上洇出一个黑色的圆点,像一颗痣,像她心里那个说不出口的秘密。


她写了。


“给阿哲。夏天快乐。——晚星”


写完她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夏天快乐”——现在是冬天,但她写的是夏天,因为他们是夏天认识的,在音像店门口,在蝉鸣声里,在一盘被摔碎又被透明胶粘好的磁带旁边。夏天过去了,但快乐可以留下来,留在纸上,留在歌词本里,留在他翻开每一页时手指碰到纸面的那个瞬间。


她在“晚星”旁边画了一只小乌龟——不是阿哲画的那种歪歪扭扭的,是她自己的版本,壳是圆的,花纹是螺旋形的,四条腿短短的,头歪着,像在看他。她画得很慢,一笔一笔的,像在签名,像在盖章,像在说“这是我做的,这是给你的,这是只属于你的”。


画完了,她合上本子,塞进书包里。


第二天中午,她没去食堂,骑着自行车去了修车店。


风很大,吹得她脸疼,围巾被吹起来,像一面旗,像她此刻的心情——又紧张又兴奋,又怕被看到又怕看不到,又希望他在又希望他不在(不在的话她可以把本子塞进工具箱里,不用当面给他,不用看到他的表情,不用听到他说“谢谢”或者什么都不说只是看着她)。


但他在。


阿哲正蹲在地上换轮胎,满手油污,工装上全是黑印子,头发上沾了灰,整个人像从煤堆里爬出来的。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看到她,愣了一下——不是那种“你怎么来了”的愣,是那种“你今天不一样”的愣,但他说不出来哪里不一样,大概是她的眼睛太亮了,亮得不像冬天。


“你怎么来了?”他说,声音比平时大了一点,但不是凶,是慌。


晚星没回答,从书包里抽出那本歌词本,递过去。


本子递出去的时候,她的手在抖——不是冷,是紧张,紧张了一整个上午,从她决定要把本子给他的那一刻就开始紧张,紧张到上课走神被老吴点名,紧张到午饭吃了一半就吃不下了,紧张到现在,本子在她手里,离他的手不到十厘米。


阿哲看了看自己的手——黑乎乎的,指甲缝里全是油泥,虎口上贴着一个创可贴,创可贴边角翘起来了,沾了灰。他把手在工装上蹭了蹭,蹭不掉,又蹭了蹭,还是蹭不掉。


“我去洗一下。”


“不用。”晚星说,把本子往前递了递,“不脏。”


阿哲接过本子,用袖口又擦了一下手指,才翻开。


第一页,《夏声》的歌词,晚星的字工工整整的,一笔一划,像刻出来的。他想起第一次在河堤上分耳机给她听这首歌的时候,她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假装在看河面上的夕阳,但她耳朵红了,红了一整个傍晚。


他往后翻,一页一页的,每一页都是一首歌,每一页都是她的字,从高一到高二,从歪歪扭扭到工工整整,像一个人在慢慢靠近另一个人——不,不是靠近,是已经站在他面前了,只是他一直没发现。


翻到最后一页。


“给阿哲。夏天快乐。——晚星”


旁边画着一只小乌龟,壳是圆的,花纹是螺旋形的,四条腿短短的,头歪着,像在看他。


阿哲看了很久。


久到叔叔在那边喊他“把扳手拿过来”,他没听到;久到晚星的腿站麻了,换了个姿势,又麻了;久到风把围巾从她脖子上吹下来,落在地上,他弯腰捡起来,递给她,眼睛还看着本子。


“我会一直留着。”他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钉在本子上,钉在她心上,拔不出来。


晚星没说话,但她笑了,笑的时候嘴角翘着,翘得跟那只小乌龟的头一样——歪歪扭扭的,但很好看。


她转身骑上自行车走了,骑出去十几米,回头看了一眼——阿哲还站在修车店门口,手里捧着那本歌词本,站在满地的油污和轮胎中间,像一个捧着圣书的僧侣,虔诚的、小心翼翼的、怕弄脏了每一页。


她把头转回去,继续骑,风把她的围巾吹起来,像一面旗,像一盏灯,像她这个人——安安静静的,但你看到她,就知道方向在哪里。


晚上,夜市。


四个人在夜市门口碰头,林涛手里举着一串烤面筋,淼淼手里拿着一个棉花糖,粉色的,像一朵云,她咬了一口,粘在嘴角,林涛说“你吃到脸上了”,淼淼说“你管我”,但还是用手擦了一下,擦完发现被骗了,根本没粘上。


“你骗我。”淼淼踢了他一脚。


“你自己擦的,我没让你擦。”林涛笑着躲。


晚星站在旁边,手里什么都没拿,但她的口袋里装着那本歌词本——不,已经不在她口袋里了,在他口袋里。阿哲站在她旁边,手插在兜里,兜里鼓鼓囊囊的,不是拳头,是本子。


“放风筝去。”林涛说。


夜市旁边有一片空地,白天是停车场,晚上没人,风大,适合放风筝。卖风筝的老头坐在小马扎上,手里拿着一根竹竿,竹竿上挂着十几个风筝——蝴蝶的、老鹰的、蜻蜓的、还有一只三角形的,红色的,尾巴上拖着两条长长的彩带。


“买哪个?”林涛问。


“随便。”淼淼说。


“没有随便。”


“那就蝴蝶的。”


林涛掏钱买了那只蝴蝶风筝,五块钱,塑料布做的,薄薄的,风一吹就鼓起来,像一只真的要飞的蝴蝶。


阿哲接过风筝线轮,把线放出来一截,晚星举着风筝站在风里,风吹得她的头发乱飞,围巾飘起来,她眯着眼喊“放不放”,阿哲说“放”,她松手,风筝晃了一下,一头栽下来,差点砸到林涛头上。


“你会不会放。”林涛喊。


“你来。”阿哲把线轮递给他。


林涛接过来,跑了两步,风筝又栽了,栽在地上,塑料布哗啦哗啦响,像在嘲笑他。


“你也不行。”淼淼说。


“你行你来。”


淼淼接过线轮,站好,迎着风,晚星又举起风筝,这次风大,风筝还没等松手就被风抢走了,线轮在淼淼手里转得飞快,线“嗖嗖”地往外跑,她赶紧用手指按住,线勒得手指生疼,但她没松。


风筝飞起来了。越飞越高,越飞越远,蝴蝶的翅膀在风里抖啊抖的,像真的在扇翅膀,尾巴上的彩带飘在后面,像两道彩虹。


“给我给我。”林涛伸手去抢线轮。


“你自己放。”淼淼不给他。


“我就拉一下。”


“就一下。”


林涛接过线轮,拉了一下,风筝猛地往上一窜,线紧了一下,又松了——不是松了,是断了。


线轮轻了。林涛抬起头,看到那只蝴蝶风筝脱离了线的束缚,摇摇晃晃地往高处飞,越飞越高,越飞越远,蝴蝶的翅膀在月光下变成一个小小的点,彩带像两条细线,飘啊飘的,飘到再也看不见。


“断了。”林涛说。


“都怪你。”淼淼瞪他。


“我就拉了一下。”


“拉一下就断了,你力气多大?”


林涛张了张嘴,想反驳,但发现她说的对——他确实拉了一下,线确实断了,风筝确实飞走了。他没办法反驳,只好闭嘴。


晚星仰着头,看着风筝消失的方向,月亮挂在天上,圆圆的,亮亮的,像一颗糖,风筝飞走的方向正好是月亮的方向,那只蝴蝶像是飞进了月亮里。


“它飞得好高。”晚星说。


阿哲站在她旁边,也仰着头看着月亮,但他看的不是月亮,是她的侧脸——月光照在她脸上,把她的脸照得白白的,像刚剥了壳的鸡蛋,她的睫毛很长,微微翘着,鼻梁上有一道浅浅的光。


“明年再买一个。”他说。


晚星转过头看着他,月光落在她眼睛里,亮晶晶的,像星星,但不是天上的星星,是她自己的,是她眼睛里的。


“好。”她说。


就一个字,但阿哲觉得这个字比风筝还轻,比月光还轻,比她说过的所有话都轻——但轻的东西不一定不重要,轻的东西往往最重,重到他会记住这个晚上,记住她仰头看月亮的样子,记住她说“好”的时候嘴角翘起来的弧度。


四个人走在回家的路上,风筝没了,线轮还在,林涛把线轮塞进垃圾桶,拍了拍手,像在完成一个仪式。


“明年再买一个。”他说。


“买个大一点的。”淼淼说。


“买个老鹰的。”


“老鹰的丑。”


“那蝴蝶的。”


“蝴蝶的容易断线。”


“那买什么?”


“随便。”


“又是随便。”


两个人的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轻,轻到最后只剩风声和脚步声。


阿哲和晚星走在后面,阿哲的手插在口袋里,口袋里放着那本歌词本,本子贴着他的大腿,温温的,像一团小火苗。


“歌词本我看了。”他说。


“嗯。”


“抄了很久吧。”


“嗯。”


“谢谢。”


晚星没说话,但她笑了一下,笑的时候嘴角翘着,翘得跟那只小乌龟的头一样——歪歪扭扭的,但很好看。


月亮从云层后面钻出来,圆圆的,亮亮的,像一颗糖。


晚星抬起头看着月亮,想起自己写的“月亮像一颗糖”——以前她觉得这句话太幼稚了,月亮怎么会像糖呢,糖是甜的,月亮又不是甜的,但此刻她觉得月亮就是甜的,因为她在看他,他也在看她,两个人隔着半个拳头(不,两个人并排走着,肩膀几乎贴在一起),看的却是同一个月亮。


阿哲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手指碰到了晚星的手背,凉凉的,像薄荷糖。


他没缩,她也没缩。两只手就那么碰在一起,在冬天的冷空气里,在月光下,在风筝飞走的方向。


谁都没说话,但谁都知道,那只风筝没有丢,它飞进了月亮里,飞进了他们以后每一个想起这个夜晚的瞬间里。


飞进了那本歌词本的最后一页,停在“给阿哲。夏天快乐。——晚星”旁边,停在那只小乌龟的壳上。


停了很久。


久到夏天再来,久到月亮圆了又缺、缺了又圆,久到他们老了以后坐在摇椅上晒太阳的时候,还会突然抬起头,看着天上,说一句——“它飞得好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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