检讨书交上去的第三天,篮球赛开打了。
三班对隔壁班,林涛坐在场边当替补——不是他不想上,是他打得太烂,运球能把球运到脚面上,投篮能把球投到篮板后面,教练说“你坐着就行,别动”。淼淼站在场边,手里拿着一瓶水,没拧开,就攥着,攥得瓶身咯吱咯吱响。
隔壁班的陈浩然穿了件白色背心,胳膊上的肌肉一鼓一鼓的,像只开了屏的孔雀。他一个人拿了二十多分,投进最后一个球的时候朝淼淼这边看了一眼——不是看林涛,是看淼淼,那一眼像一颗子弹,从篮球场穿过半个操场,精准地打在林涛胸口上。
比赛结束后,陈浩然朝淼淼跑过来,身上全是汗,背心湿透了贴在身上,他笑着从场边拿起一瓶水——康师傅的,冰的,瓶壁上凝着水珠——递给淼淼,“给你的”。
淼淼接过了那瓶水。
不是那种“我想要”的接,是那种“当着这么多人不好拒绝”的接——她接过来就放在脚边了,没喝,甚至没多看一眼。但林涛没看到这些,他只看到她伸出了手,接住了另一个男生递来的东西。那个男生比他高、比他壮、打球比他好,笑起来还有虎牙——林涛确定他有虎牙,因为讨厌的人必须有虎牙。
林涛手里的水瓶被捏扁了。不是故意捏的,是手指自己使的劲,塑料瓶身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水从瓶口挤出来,溅了他一手,凉丝丝的,但他没感觉到,因为他整个人都在发烫。
他没说话,站起来,走了。
淼淼叫他,他没停。
冷战是从那天下午开始的。
不是他决定的——是他控制不住。他知道淼淼没做错什么,知道那瓶水她接过来就放地上了,知道陈浩然就是个跳梁小丑。但心里就是堵得慌,像被人塞了一团湿棉花,越吸水越重,压得他喘不上气。
他不跟淼淼说话了。不看她,不笑,不路过她的座位。课间操的时候他站到了队伍的最右边,离她隔了七八个人,远到她的马尾甩起来都抽不到他。
第一天,淼淼没在意。第二天,她发现不对劲了。第三天,她终于忍不住了。
“他又发什么神经?”她在晚星面前抱怨,手里的笔在本子上戳出一个个小洞,“是因为那瓶水?那瓶水我放地上了!我连盖子都没拧开!”
晚星没说话,但她看了一眼林涛的方向——林涛正趴在桌上,面朝墙壁,后脑勺对着全世界。
“你跟他解释啊。”晚星说。
“解释什么?我又没做错事!”
“他知道你没做错事。”
“那他还生什么气?”
晚星没回答。她低下头继续写作业,但她写了一个“难”字,看了看,觉得这个字真难看——左边挤右边松,像两个人被硬塞进一间屋子,谁也不理谁。
淼淼盯着晚星的侧脸看了三秒钟,然后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画面:陈浩然递水,她接了,接了之后放地上了——但林涛没看到她放地上。他只看她接了。
“他是因为那个?”淼淼的声音低了下来。
晚星没点头也没摇头,但她的嘴角弯了一下。
第四天中午,林涛一个人坐在操场边的台阶上。他面前放着一个发卡——粉色的,上面有一朵小花,是他昨天中午跑出学校买的,花了十五块,全部家当。买了发卡之后他只剩几个硬币,连晚饭都吃不起,今天中午只买了两个馒头,一个早上吃了,一个还揣在口袋里,已经凉了。
他不知道该怎么把发卡给她。直接放她桌上?太怂了。当面递?他张不开嘴。
他正发愁的时候,晚星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林涛没看她,也没说话。他把发卡攥在手心里,攥得那朵小花都皱了。
“她没喝那瓶水,放地上了。”晚星说,声音很轻,像风吹过纸页。
林涛的手停了一下,然后又攥紧了。
“关我什么事。”他说。
“那你这几天怎么不跟她说话?”
林涛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晚星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走了。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他一眼,“她这两天也没睡好。”
林涛抬起头,想问“你怎么知道”,但晚星已经走远了。
下午最后一节课,林涛坐在座位上,把那个发卡从口袋里掏出来看了又看。粉色的小花在日光灯下反着光,亮晶晶的,花瓣上那颗小珠子像一滴眼泪。他把发卡攥在手心里,攥到手心的汗把小花打湿了。
下课铃响了。他没去食堂,从书包里摸出那个馒头——已经凉透了,硬得像石头。他把馒头和发卡一起攥在手里,走到淼淼座位旁边,放在她桌上。
发卡在桌上滚了一下,停在她的笔盒旁边。馒头滚出来一个,白花花的,但没热气了。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条,叠得歪歪扭扭的,上面写着一行字:“对不起。这是我全部家当了。”
字丑得跟狗啃的似的,但这是他写的最认真的一次,每一个笔画都描了两遍,描到纸都快破了。
淼淼正在收拾书包,看到他放东西,手停了。她看着发卡,又看着馒头,又看着纸条,把那行字看了两遍。然后她抬起头看着他。她的眼睛有点红,不是哭过的那种红,是没睡好的那种红——眼圈下面有一圈淡淡的青。
“你几天没吃饭了?”她问。
“……吃了。”
“吃什么了?”
“馒头。”
“就馒头?”
“嗯。”
“那你买发卡的钱哪来的?”
“省下来的。”
淼淼盯着他看了三秒钟。她拿起那个发卡,翻来覆去看了看,然后别在了刘海上——粉色的小花歪歪斜斜地挂在她额头上,像一朵开错了季节的花。
“好看吗?”她问。
“好看。”林涛说。
她拿起那个馒头,掰成两半——从中间撕开,一半大一点,一半小一点,她把大的那半递给他。
“吃。”
“我不饿。”
“你两天没正经吃饭了,不饿才怪。”
林涛接过那半馒头,咬了一口,凉的,硬的,硌牙。但他嚼了两下,咽了。淼淼也咬了一口那半馒头,嚼得很慢。
“以后不许不吃饭。”她说。
“……好。”
“你饿死了谁给我买发卡?”
林涛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像个傻子,嘴角咧到耳朵根。他伸出手,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凉凉的,他的手也是凉的——两只凉凉的手握在一起,磨一磨,就热了。
“那瓶水我放地上了,没喝。”淼淼说,声音比刚才小了很多。
“我知道。”
“你知道你还生气?”
“控制不住。”
“你以后能不能控制一下?”
“我尽量。”
“尽量不够。”
“那一定。”
淼淼瞪了他一眼,但瞪到一半就笑了。笑的时候用手捂了一下嘴,但她捂得住嘴捂不住眼睛,眼睛里的光从指缝里漏出来。
窗外的天从橘红变成灰蓝,路灯亮了。
两个人还坐在教室里,手牵着手,半块馒头放在桌上,已经凉透了。他们没吃完,因为心里被别的东西填满了。
林涛把淼淼送到她家楼下。
“明天见。”他说。
“明天见。”淼淼说。
她转身上楼,走了两级台阶,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他一眼,“发卡我明天就戴。”
“好。”
“你别再买贵的了。”
“十五块不贵。”
“十五块够你吃五天早饭了。”
“那我以后不吃早饭了,省下来给你买发卡。”
“你有病。”
“嗯,有病,治不好了。”
淼淼笑了一下,没出声,转身上楼。
林涛站在楼下,看着六楼的灯亮了。他把手插进口袋里,摸到那半块馒头——他装进口袋了,不是舍不得扔,是想留着明天早上吃。馒头凉了,但手是热的。
他抬起头,月亮从云层后面钻出来,圆圆的,亮亮的,像一颗糖。
他低下头,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看了看手心——手心里有她手指的形状。他把那只手攥成拳头,塞进口袋里,跟那半块馒头放在一起。
凉和热挨在一起,刚好够把冬天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