恋爱之后的第一个周末，青城下了场小雨——不是那种把人浇成落汤鸡的雨，是那种细细密密的、像谁在天上撒盐的雨，落在脸上凉丝丝的，痒痒的，像有人在拿羽毛挠你。
林涛早上七点就醒了，不是睡不着，是不舍得睡——因为他一闭上眼睛就会梦到淼淼，梦到她瞪他、骂他、在桌下踢他，但每次踢完之后嘴角都会翘一下，翘得他心痒痒；醒了之后发现身边没人，空荡荡的，连被子都是凉的，他就更想她了。
他拿起手机，翻到淼淼的号码，打了一行字：“今天干嘛？”发出去，等了三秒钟，没回；又等了五秒钟，没回；等到第十秒的时候，他又发了一条：“下雨了，多穿点。”
这次回得很快，两个字：“啰嗦。”
林涛笑了，笑得像个傻子，把手机贴在胸口，屏幕上还亮着“啰嗦”两个字，他觉得这两个字比“我爱你”还亲，因为“我爱你”谁都会说，“啰嗦”只有她会说。
下午雨停了，天还是灰蒙蒙的，但云层裂开了一道缝，阳光从缝里漏下来，像一根金色的线，把天和地缝在一起。
林涛打电话给淼淼：“晚上去夜市吧。”
“都有谁？”
“你想有谁就有谁。”
“那叫上晚星和阿哲。”
“……你是不想单独跟我出去？”
“不是不想，是怕你又唱歌。”
林涛被噎住了，噎得脸通红，电话那头淼淼笑了，笑的声音不大，但隔着话筒传过来，像一颗糖掉进了可乐里，滋滋冒泡。
晚上七点，四个人在夜市门口碰头。
夜市在青城老街上，一条巷子从头到尾摆满了摊位，红红绿绿的灯把整条巷子照得像白天一样亮；空气里飘着烤串、臭豆腐、糖炒栗子的味道，甜的咸的辣的混在一起，像一锅煮糊了的粥，但闻着就让人流口水。
林涛穿了一件新买的卫衣——白色的，他特意洗了一遍，怕有味道；淼淼穿了一件粉色的外套，头发散着，披在肩膀上，发梢微微卷着，像刚睡醒还没来得及梳；阿哲还是那件深色夹克，但洗过了，领口还是发白，但干干净净的；晚星穿了一件浅灰色的外套，旧旧的，但配了一条新围巾，红色的，毛线的，把她的脸衬得白白的。
四个人走在人群中，两前两后——前面两个在拌嘴，后面两个在沉默，像两对完全不同的物种，但走在一起的时候，谁也不觉得违和。
林涛看到烤串摊就走不动了，拉着淼淼过去，“老板，十串羊肉，五串鸡翅，两个烤馒头。”
“你吃得了这么多？”淼淼瞪他。
“我吃不了你吃。”
“我不吃，胖。”
“你哪里胖了？”
“哪里都胖。”
“你胡说，你明明——”林涛没说完，因为淼淼的脚已经踩在他鞋上了，不疼，但他配合地“嘶”了一声，弯了弯腰，像被KO了的拳击手。
阿哲和晚星站在后面，阿哲问晚星“你想吃什么”，晚星说“都行”，阿哲说“没有都行”，晚星说“那你看”，阿哲看了一圈，买了一根玉米——不是烤的，是煮的，用塑料袋装着，热气从袋口冒出来，白蒙蒙的，他把玉米掰成两半，一半给晚星，一半留给自己。
晚星咬了一口，玉米很甜，甜得她眯了一下眼睛；阿哲看到了，嘴角弯了一下，弯得很低，但弯了。
四个人继续往前走，林涛手里举着五六根烤串，边走边吃，吃相难看得很——羊肉串的油从嘴角漏出来，他用袖子擦了一下，淼淼说“你恶不恶心”，他说“你帮我擦”，淼淼说“滚”，但还是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巾，扔给他，扔得很准，砸在他脸上。
夜市中间有一个套圈的摊子，地上摆着各种小玩具——陶瓷兔子、塑料手枪、毛绒娃娃，还有一个长得像乌龟的玩偶，绿绿的，壳上缝了几道花纹，眼睛是两颗黑扣子。
林涛拉着淼淼去套圈，十块钱三个圈，他套了三个，一个都没中，最后一个圈在地上弹了两下，滚到了乌龟旁边，停下来了，但没套上。
“你不行。”淼淼说。
“你行你来。”
淼淼接过圈，站好，瞄准——不是随便瞄，是那种很认真的瞄，眯着一只眼，手举得很高，像在投篮球；她手腕一抖，圈飞出去，在空中画了一道弧线，稳稳当当地落在乌龟身上，弹了一下，没弹开，套住了。
老板笑着说“姑娘厉害”，把乌龟递给她。
淼淼接过乌龟，翻来覆去看了看，转身递给阿哲——“给你。”
阿哲愣了一下，“给我？”
“你不是喜欢画乌龟吗？送你。”
阿哲接过乌龟，看了看，塞进口袋里，乌龟的头露在外面，绿绿的，像在看他。
晚星在旁边笑了，笑的时候嘴角翘着，翘得跟那张纸条上的“欢”字最后一笔一样——歪歪扭扭的，但很好看。
四个人走到巷子尽头，那里有一家卖冰棍的，老式的冰柜，上面盖着棉被，掀开棉被，里面躺着各种冰棍——红豆的、绿豆的、牛奶的、巧克力的，包装纸花花绿绿的，像一堆彩色的小棺材。
林涛买了四根红豆的，一人一根，他剥开包装纸的时候，冰棍化了一点，水滴到手上，他舔了一下，甜丝丝的。
四个人靠在墙上，吃着冰棍，谁都没说话，但谁都没走。
林涛的冰棍吃了一半，没拿稳，掉地上了——“啪”的一声，红豆味的那一截碎在地上，像一朵炸开了的花。
“哈哈哈——”淼淼笑得弯了腰，笑得眼泪都出来了，“你吃个冰棍都能掉。”
“笑什么笑，你分我一半。”
“凭什么？”
“凭你是我女朋友。”
淼淼翻了个白眼，但翻到一半就翻不下去了，因为她笑了，笑的时候把自己的冰棍掰成两半，一半递给他，“给，吃吧，撑死你。”
林涛接过半根冰棍，咬了一口，冰得牙疼，但心里是热的——热得像那半根冰棍化掉的水，从手心流到指缝，从指缝流到心里。
阿哲和晚星站在旁边，阿哲的冰棍还没吃，他把冰棍递给晚星，“你吃。”
“你自己吃。”
“我不爱吃甜的。”
晚星看了他一眼，没戳穿——因为上次她给他的那颗大白兔奶糖，他剥开吃了，吃得很快，快到像是怕糖化了就没了，但他说他不爱吃甜的，她不信，但她没说，只是接过冰棍，咬了一口，又递回去，“一人一半。”
阿哲接过来，也咬了一口，冰棍是红豆味的，甜得他牙疼，但他没皱眉，因为这是她咬过的，她咬过的东西，再甜也不腻。
电影是林涛选的——《哈利·波特与火焰杯》，因为淼淼说想看，她说想看的时候眼睛亮亮的，像两颗黑葡萄，林涛就买了票，四张，连座。
电影院在夜市旁边的一栋楼里，二楼，不大，座位是红色的，坐上去咯吱咯吱响，像在放屁。屏幕不大，音响也不好，声音闷闷的，像隔了一层棉花，但没人挑剔，因为四个人都不是来看电影的。
林涛和淼淼坐中间，阿哲和晚星坐两边。
灯一关，全场黑了，只有屏幕上的光一闪一闪的，照在人们的脸上，像一面面白色的旗。
林涛的手从座位扶手上伸过去，摸到淼淼的手，握住；淼淼没挣开，但掐了他一下，掐得很轻，像在说“好好看电影”，但她的手没缩回去，就那么让他握着。
阿哲和晚星坐在一起，两个人的手放在座位扶手上，手指碰着手指，凉凉的，像两只蝴蝶碰了一下触角，然后分开了，又碰了一下，又分开了，第三次的时候，它们没分开，扣在一起了。
谁都没看谁，都看着屏幕，屏幕上哈利在参加三强争霸赛，火龙喷火，观众尖叫，声音大得像要把房顶掀翻，但阿哲什么都没听到，他只听得到自己的心跳，咚咚咚的，比火龙的脚步声还响。
他偷偷看了晚星一眼——屏幕的光照在她脸上，她的侧脸被照得发亮，睫毛长长的，鼻梁高高的，嘴唇微微抿着，抿出一个很认真的弧度；她在看电影，但她握着他的手在发抖，抖得比他还厉害。
他看呆了，忘了转开。
晚星感觉到了，转过头，两个人的目光撞在一起，像两块石头碰出了火花——火花不大，但烫，烫得两个人同时转开了视线，一个看屏幕，一个看地面，但手没松，握得更紧了。
电影散场的时候，灯亮了，四个人站起来，林涛伸了个懒腰，打了个哈欠，问淼淼“好看吗”，淼淼说“还行”，林涛说“我觉得一般”，淼淼说“谁问你了”。
阿哲和晚星走在后面，阿哲的手插在口袋里，口袋里放着那只乌龟玩偶，乌龟的头露在外面，绿绿的，像在笑；晚星的手也插在口袋里，口袋里放着那张糖纸，糖纸上写着“我喜欢你”，字丑得跟狗啃的似的，但她舍不得扔。
林涛回头看了阿哲一眼，笑着说：“你们俩看了一晚上电影，都不知道演了什么吧？”
阿哲没说话，晚星也没说话，但两个人的脸同时红了——红得很快，消得也很快，像火柴划了一下，着了，灭了，但空气里留下了一股硫磺味，淡淡的，呛呛的。
“我猜你们连火龙长什么样都没注意。”林涛又说，笑得嘴角咧到耳朵根。
“你闭嘴。”淼淼掐了他一下。
“我帮你问的！”
“谁要你帮？”
“你刚才不是说——”
“我什么都没说。”
林涛张了张嘴，想反驳，但淼淼已经拉着他的手往前走了，马尾在身后甩来甩去，像一面旗，像一盏灯，像在说“你别丢人了”。
阿哲嘴角弯了一下——弯得很低，低到几乎看不出来，但他笑了。
晚星也笑了，笑的时候嘴角翘着，翘得跟那张纸条上的“欢”字最后一笔一样——歪歪扭扭的，但很好看。
四个人走出电影院，天已经全黑了，路灯亮着，橘黄色的，像铺了一地的橘子皮。
夜市还没散，人还是那么多，吵吵嚷嚷的，像一锅煮沸了的粥。
林涛和淼淼走在前面，阿哲和晚星走在后面，前面两个的手不知道什么时候又牵上了，后面两个的手也牵上了，谁都没说话，但谁都没松。
林涛走着走着，突然停下来，转过身，面朝阿哲和晚星。
“我跟你们说，”他清了清嗓子，声音大得像在喊口号，“以后咱们四个，每次出来都这样——我跟你吵，你们俩甜，谁都不许换。”
“谁跟你吵？”淼淼瞪他。
“你啊。”
“我那是骂你。”
“骂也是吵的一种。”
“你——！”
淼淼没说完，因为林涛已经拉着她往前跑了，跑得很快，快到她的马尾在身后飞成了一条直线，快到阿哲和晚星愣在原地，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
阿哲和晚星站在路灯下，手牵着手，谁都没说话。
风吹过来，凉凉的，晚星的围巾被吹起来，飘到阿哲脸上，红红的，毛线的，软软的，像一只蝴蝶。
阿哲伸手把围巾拨开，手指碰到晚星的下巴，凉凉的，他缩了一下，但缩到一半又伸回去了，因为晚星的手握紧了他的手，握得很紧，紧到他的手指被挤得有点疼。
“走吧。”晚星说。
“嗯。”阿哲说。
两个人往前走，走在人群中，走在路灯下，走在对方的心里。
夜市的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轻，轻到最后只剩风声和心跳声——咚咚咚的，两个人的，叠在一起，像一首没歌词的歌，但调子很好听。
林涛和淼淼在前面拐角处等着，林涛靠在墙上，手里拿着一串还没吃完的烤串，淼淼站在他旁边，双手插兜，看到阿哲和晚星走过来，嘴角翘了一下。
“你们真慢。”林涛说。
“你管我们。”阿哲说。
“我不管，我就是想看看你们俩手牵着手走过来的样子。”
“看完了？”
“看完了。”
“走不走？”
“走。”
四个人继续走，两前两后，前面两个在拌嘴，后面两个在沉默，但四个人都在笑——笑的方式不一样，林涛笑得像个傻子，淼淼笑得用手捂嘴，阿哲笑得嘴角弯了一下，晚星笑得眼睛弯弯的，但笑是一样的笑，是那种“今天真好，明天会更好”的笑。
巷子很长，路灯很亮，影子很长，四个人走在回家的路上，走得很慢，慢到像是故意在拖时间，想让这个晚上再长一点，再长一点。
但晚上总会结束，明天总会来，没关系，因为明天他们还会见面，还会拌嘴，还会牵手，还会吃冰棍，还会看电影，还会在回家的路上走得很慢很慢。
林涛突然停下来，回头喊了一句：“明天还出来吗？”
淼淼说：“看心情。”
阿哲说：“随便。”
晚星说：“好。”
四个答案不一样，但意思是一样的——想出来，想见你，想跟你们在一起。
巷子尽头，四个人分开，各回各家，各走各路，但他们的影子还在一起，被路灯拉得老长，歪歪扭扭的，像后山那棵老梧桐树的枝桠——各长各的，但根缠在一起。
谁都没回头，但谁都知道，明天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