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涛和淼淼在器材室后面牵手的那天下午，阿哲其实看到了——不是故意看的，是去器材室还篮球的时候，拐过墙角，一眼就瞟到两个人靠在那堵爬山虎墙下面，手牵着手，像两根缠在一起的藤。
他没出声，原路退了回去，篮球也没还成，抱在手里抱了一整天。
那天晚上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不是林涛和淼淼，是晚星——是她坐在修车店台阶上帮他擦手的样子，是她把课本摊在他膝盖上讲物理题的声音，是路灯下她侧脸上那道亮亮的光。
他翻了个身，从枕头底下摸出那张纸条，上面写着“我在”，两个字，纸都被他摸得起毛了。
他决定也干一件事——但不是林涛那种轰轰烈烈的干法，他干不出那种事，他连在全班面前说话都会紧张，更别提唱歌了；他只会一种方式，最笨的那种。
第二天早上，阿哲比平时早了二十分钟到教室。
教室里空荡荡的，只有值日生在后面拖地，水桶里的水晃来晃去，拖把拧出来的水在地上画出一道一道的印子。
他走到晚星的座位旁边，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糖——大白兔奶糖，奶白色的糖纸，两头拧紧了；他昨天放学后在小卖部买的，买了一把，五颗，全放在书包里，但挑来挑去，觉得每一颗都长得差不多，最后随便拿了一颗，反正糖纸都一样。
他从口袋里又掏出一张纸条——纸条不是新的，是从草稿纸上撕下来的，边角不齐，像被狗啃过；他昨晚在家里写了两遍，第一遍字太丑，丑到他自己都不忍心看，揉了；第二遍还是丑，但比第一遍好一点，他犹豫了一下，又揉了；第三遍他写了整整十分钟，一笔一划的，像小学生描红，写到“喜欢”两个字的时候，手抖了一下，“欢”字的最后一笔拖出去老长，像一条尾巴。
但他没揉，因为他再写下去草稿纸就不够了。
纸条上写着五个字：“我喜欢你。”字丑得跟狗啃的似的，横不平竖不直的，“我”字的斜钩拐了个弯，“欢”字的又字旁写得像个叉，“你”字的单人旁和尔字离了八丈远，像两个不熟的人被硬凑在一起。
他把糖放在晚星桌上，用她的课本压住一角——课本是物理书，翻到受力分析那一页，上面还有她用铅笔画的小乌龟，壳上的花纹一圈一圈的。
纸条塞在糖纸和糖之间，露出一个小小的角，不仔细看看不到，但阿哲觉得那个角大得像一面旗，恨不得拿东西盖住。
他站起来，看了看，又坐下来，把课本往左边挪了一点，又往右边挪了一点，挪了三次，怎么放都觉得不对劲。
最后他站起来，走了；走了两步又回来，把课本掀开，把糖重新放了一遍，放完了又觉得不如第一次放的好看，但他没再动了，因为他怕再动下去，这颗糖就不用送了。
早读铃响的时候，晚星走进教室。
她今天穿了一件深蓝色的校服，拉链拉到最上面，下巴藏在领子里，手里抱着课本，走进来的时候跟平时一样，安安静静的，像一阵风，吹过去就没了。
她走到座位旁边，把课本放在桌上，低头——看到了那颗糖。大白兔奶糖，奶白色的糖纸，两头拧紧了，压在她的物理课本下面，露出半个身子，像一个躲在门后面偷看的小孩。
她愣了一下，拿起糖，翻过来——糖纸和糖之间夹着一张纸条，边角不齐，像被狗啃过。
她打开。纸条上写着五个字：“我喜欢你。”字丑得跟狗啃的似的，但她一眼就认出了是谁写的——不是认出了字，是认出了那个“欢”字最后一笔拖出去的尾巴，像他这个人，不声不响的，但你知道他在，就像那条尾巴，歪了，但它在那里。
晚星的脸红了——不是那种慢慢红起来的红，是那种“唰”一下红起来的红，像有人在她脸上点了一把火，从脖子根烧到耳朵尖，烧得她整个人都在发烫。
她愣了几秒钟，脑子里一片空白，空白得像一张没写过字的纸，然后那张纸上慢慢浮现出一些东西——他蹲下来帮她系鞋带的样子，他把伞塞到她手里的样子，他在河堤上牵她手的样子，他坐在路灯下听她讲物理题的样子。
她把纸条折好，不是随便折，是叠得整整齐齐的，角对角，边对边，像折纸一样；然后她把糖纸展开，把纸条夹在糖纸里面，再叠回去，叠成一个小小的方块，塞进口袋里。
她的手指在抖，抖得连课本都拿不稳，课本从手里滑下去，“啪”的一声掉在地上。
旁边淼淼回头看了她一眼，“你怎么了？脸这么红。”
“没、没事，热的。”晚星弯腰捡起课本，把头埋进书里，但她的耳朵还是红的，红了一整个早读，红到第一节课下课都没退。
她没剥那颗糖，因为她舍不得——剥了糖纸就皱了，皱了就不好看了，不好看了就夹不进歌词本了，夹不进歌词本就不会有人知道今天有人跟她说过“我喜欢你”。
她把糖放在口袋里，跟那张“我在”的纸条放在一起——一个是甜的，一个是暖的，挨在一起，像两颗心，一颗是她的，一颗是他的，分不清哪颗跳得更快。
放学后，河堤。
夕阳把河面染成橘红色，风吹过来，柳絮已经没了，只剩光秃秃的柳条，在风里晃啊晃的，像在跟谁招手。
四个人走在河堤上，林涛和淼淼在前面，阿哲和晚星在后面——前面两个的手不知道什么时候又牵上了，后面两个的手还没牵上，但肩膀之间的距离比平时近了十厘米，近到风都吹不进去。
林涛回头看了一眼，看到阿哲和晚星并排走着，谁都没说话，谁都没看谁，但两个人的步子踩的是同一个节奏，左脚一起左脚，右脚一起右脚，像排练过的。
“你们俩干嘛呢？走这么慢。”林涛喊了一声，声音里带着笑，笑里带着“我知道你们在干嘛但我假装不知道”的坏。
阿哲没理他，晚星也没理他，两个人继续走，继续踩着同一个节奏。
走到河堤尽头那棵歪脖子柳树下面，林涛和淼淼停下来，靠在树上，肩挨着肩，像两棵长在一起的树。
阿哲和晚星站在他们后面，隔了两三步的距离。
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凉凉的，带着水腥味；晚星的头发被风吹起来，几缕碎发贴在脸上，她用手拨了一下，没拨掉，又拨了一下，还是没拨掉。
阿哲站在她旁边，手插在口袋里，攥着——不是冷，是紧张，紧张了一整天，从早上把糖放在她桌上的那一刻就开始紧张，紧张到上课走神被老吴点名，紧张到午饭吃了一半就吃不下了。
“晚星。”他说。声音不大，但晚星听到了，因为她一直在等他说什么，从看到那张纸条的那一刻就在等。
“嗯。”
“你……看到那张纸条了？”
“嗯。”
“那……”
他没说完，因为他不知道该怎么说——“那你答应吗”太直接，“你觉得呢”太绕，“你是不是不喜欢”太丧；他想说的话堵在嗓子眼里，像一颗咽不下去的糖。
晚星抬起头看着他。夕阳的光落在她脸上，把她的脸照得像个橘子，黄黄的，暖暖的；她的眼睛里有光，不是太阳的反光，是别的东西，是那种“我愿意”但说不出口、所以用眼睛说的光。
她点了点头——不是那种“嗯”一下的点，是那种很轻很轻的点，轻到像风吹过湖面，起了一圈细细的涟漪；但阿哲看到了，他一直在看她，从她把纸条塞进口袋的那一刻就在看，看到她的睫毛，看到她的鼻尖，看到她的下巴，看到她的头轻轻低下去又轻轻抬起来。
他的心跳快得像打鼓，但他没说话，因为他怕一说话就打破了什么，像打破一面镜子，碎了就拼不回来了。
晚星也没说话，但她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了。她的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着，离他的手不到十厘米。
阿哲的手也从口袋里抽出来了。两只手在空气中停了一下，像两只犹豫不决的蝴蝶，扇着翅膀，不知道该往哪飞。
然后，它们飞到了一起——不是那种“啪”一下拍在一起的牵，是那种“慢慢靠近、轻轻碰触、然后扣住”的牵；他的手指碰到她的手指，凉凉的，像薄荷糖；她的手指回扣住他的手指，也是凉凉的，但扣在一起之后就热了，像两块冰放在一起，磨一磨，就化了。
两个人谁都没看谁，都看着河面，河面上的夕阳碎成一片一片的，像被打碎了的镜子，镜子里映着他们的脸，模模糊糊的，但靠得很近。
前面传来林涛的声音——“哎哟喂——”
他和淼淼不知道什么时候转过了身，正看着他们；林涛笑得像个傻子，嘴角咧到耳朵根，淼淼也笑了，笑得用手捂着嘴，但捂得住嘴捂不住眼睛，眼睛里的光从指缝里漏出来，亮晶晶的。
“你们什么时候——”林涛没说完，因为淼淼掐了他一下，掐得他“嘶”了一声，把后面的话咽回去了。
“走啦。”淼淼拉了拉林涛的袖子，转过身继续往前走，但她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晚星，嘴角翘着，翘得跟照片里一样。
晚星的脸红了，红得透透的，从耳垂烧到耳尖，比夕阳还红。
她低下头，看着两个人牵在一起的手——阿哲的手比她的大一圈，手指上有茧子，虎口上贴着一个创可贴，创可贴边角翘起来了，是她上次贴的那个，他还没换。
她想说点什么，但什么都说不出来，因为说什么都太轻了——说“我也喜欢你”太直接，说“你的字真丑”太煞风景，说“糖我还没吃”太傻。
她只是握紧了他的手。
阿哲也握紧了她的手。
两个人继续走，跟在林涛和淼淼后面，前面两个的手牵着，后面两个的手也牵着，四个人的影子被夕阳拉得老长，歪歪扭扭的，像后山那棵老梧桐树的枝桠——各长各的，但根缠在一起。
林涛走着走着，突然回头喊了一句：“阿哲，你字写那么丑也好意思写情书？”
“滚。”阿哲说。
“我教你啊，我字比你好——哎哟！”淼淼又掐了他一下。
“你字也丑。”淼淼说。
“我字哪里丑了？”
“哪里都丑。”
“你——！”
林涛没说完，因为淼淼已经拉着他的手往前走了，马尾在身后甩来甩去，像一面旗，像一盏灯，像在说“你别丢人了”。
阿哲嘴角弯了一下——弯得很低，低到几乎看不出来，像风吹过湖面，起了一圈细细的涟漪，马上就平了。
但他笑了。
晚星看到了，也笑了，笑的时候嘴角翘着，翘得跟那张纸条上的“欢”字最后一笔一样——歪歪扭扭的，但很好看。
晚星回到家，没开灯，直接走进自己的小角落。
她从枕头底下摸出歌词本，翻开空白页，拿起笔；从口袋里掏出那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糖纸，展开，纸条还在，上面写着“我喜欢你”，字丑得跟狗啃的似的。
她把糖纸和纸条一起夹进歌词本里，夹在最新一页；然后拿起笔，在那页空白处写了一行字：“今天他跟我表白了。糖很甜。”
写完她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久到窗外的月亮从云层后面钻出来。
她把歌词本合上，塞回枕头底下；躺下来，把手举到眼前看了看——手心里还有他手指的形状，像五条浅浅的河床，水流过了，痕迹还在。
她把手贴在脸颊上，烫了一下。
窗外，月亮圆圆的，亮亮的，像一颗糖。
她从枕头底下又摸出那颗大白兔奶糖——不是糖纸，是糖，她还没吃。她剥开糖纸，把糖塞进嘴里，奶味在嘴里化开，黏糊糊的，甜丝丝的。
她想起他在纸条上写的“我喜欢你”，字丑得跟狗啃的似的，但她觉得那是她见过的最好看的字，因为那是他写的。
她闭上眼睛，嘴角翘着；糖在嘴里慢慢化，化了很久，久到她睡着了，嘴角还翘着。
糖纸和纸条压在枕头底下，挨在一起，像两颗心脏——一颗写着“我喜欢你”，一颗写着“糖很甜”，但“糖很甜”其实是她的心跳，跳一下，甜一下，再跳一下，再甜一下。
跳了一整夜，甜了一整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