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涛决定干一件大事——但他没想过这件大事会把自己搞到写检讨写到凌晨两点。
事情的起因是阿哲那句“你喜欢她就说啊,憋着不难受”。说这话的时候阿哲头都没抬,正在草稿纸上画受力分析图,晚星昨天讲的那道题他做了三遍,终于做对了,心情好,多嘴了一句。林涛当时嘴硬说“谁喜欢她了”,但晚上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的时候,脑子里全是淼淼瞪他的样子、笑他的样子、把排骨藏在他碗底的样子。
他翻出那张后山合影,照片背面写着“永远不散”,他把这四个字看了十几遍,然后把照片贴在胸口,心跳快得像打鼓——鼓手是他自己,鼓槌是淼淼的名字。
策划是有的,但策划得很烂。阿哲被他拉去当军师的时候,面无表情地听完,说了一句:“你唱歌跑调。”
“我知道。”
“跑调很丢人。”
“我知道。”
“那你还唱?”
林涛沉默了三秒钟,然后说了一句让阿哲无话可说的话——“跑调也是我唱的,别人唱得准,但不是我。”
阿哲没再劝,帮他搞定了广播室。课间操的音乐是从广播室放的,播音员每天课间操前去准备,阿哲认识那个播音员,隔壁班的,戴眼镜,欠阿哲一个人情——上次帮他修过自行车链条。条件很简单:课间操开始前,把麦克风给林涛三分钟。
“你确定?”播音员问。
“确定。”阿哲说。
“他唱歌跑调?”
“跑。”
“那你还帮他?”
阿哲没回答,因为他想起晚星帮他补物理的时候,他也是从什么都不会开始,一步一步,跑调没关系,做对就行。
周三,晴,万里无云。
课间操的铃声响起的时候,两千多人懒洋洋地在操场上站好了方阵,有人打哈欠,有人蹲着系鞋带,有人偷偷往嘴里塞零食。广播体操的磁带已经插进去了,只差按下播放键。
然后,广播里传出的不是“一二三四”,是一段前奏。
吉他声,干净的、亮亮的、像冬天的冰棱子在阳光下碎掉的声音,从操场四周的音箱里涌出来,灌进两千多人的耳朵里。全校安静了大概两秒钟——不是那种“大家都不说话”的安静,是那种“所有人都愣住了”的安静,像有人按下了暂停键。
林涛站在广播室里,面前是那个黑色的话筒。他的手在抖,从手指抖到胳膊,从胳膊抖到腿,抖得他觉得自己像一台没放稳的洗衣机。他看着窗外的操场,两千多人站在下面,密密麻麻的,像一群蚂蚁。他找不到淼淼站在哪里,但他知道她一定在。
前奏快结束了。他深吸一口气,把嘴凑近话筒。
“夏天会过去——”
第一句,“夏”字就劈了,像踩在干树枝上,“啪”一声脆响,从音箱里炸出去,炸得操场前排的同学同时缩了一下脖子。有人“噗嗤”笑了出来,笑声像传染病,从前面传到后面,从后面传回前面,一波一波的。
“我们都会老去——”
“老去”两个字拐了七八个弯,拐到最后不知道跑哪儿去了,像迷路的小孩找不着家。操场上笑的人更多了,有人捂着肚子蹲下去,有人拍着旁边同学的肩膀,有人笑得直不起腰。
“但你要记得——”
这句稍微好一点,因为他在宿舍练了一百多遍,练到室友用枕头砸他说“你再唱我就搬出去住”。但他还是跑调了,“记得”的“得”字被他拖得老长,长到像一根拉不断的橡皮筋,颤颤巍巍的。
“有人曾为你歌唱——”
唱到最后一句的时候,他的声音突然不抖了——不是因为不紧张了,是因为他看到淼淼了。她从人群中走出来了,不是那种“慢慢走”的步,是那种“深吸一口气、不管了”的步,步子很大,走得很快,马尾在身后甩得像一面旗。
她走到广播室门口的时候,林涛刚好唱完最后一个字。
门开着,他站在里面,手里还攥着话筒,话筒上全是他的汗。他的脸红得像煮熟的虾,从脖子根烧到耳朵尖,嘴唇在发抖。
淼淼站在门口,脸红得像番茄——不是那种晒红,是那种从里面往外烧的红,红得连脖子根都跟着红了。她的眼睛里有光,不是眼泪,是别的东西,是那种“你这个傻子”的光。
“你唱得真难听。”她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林涛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比如“我知道”,比如“对不起”,比如“我就是想让你知道”——但一个字都没蹦出来。
“但我答应了。”淼淼说。
说完她转身就走,不是跑,是走,走得很快,快到林涛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追上去。两个人一前一后穿过操场,两千多人的目光像一群被惊扰了的麻雀,呼啦啦全飞过来,落在他们身上。有人鼓掌,有人吹口哨,有人喊“林涛牛逼”,有人问“这谁啊唱成这样也敢上台”。
林涛追上了她,拉住了她的手——不是那种“轻轻地碰一下”的拉,是那种“我怕你再跑”的拉,手指扣住她的手指。她的手凉凉的,他的手热热的,碰到一起的时候两个人都抖了一下。
淼淼没挣开,但她低着头,走得飞快,林涛被她拉着跑,两个人像做贼一样穿过操场,穿过跑道,穿过草坪,一直跑到教学楼后面的车棚才停下来。
那里没人。
淼淼松开他的手,靠在墙上喘气,胸口一起一伏的。林涛站在她旁边,也喘,喘得比她还厉害。
“你疯了。”淼淼说。
“嗯。”
“全校都看到了。”
“嗯。”
“老吴肯定知道了。”
“嗯。”
“我们要写检讨了。”
“嗯。”
“你还‘嗯’?”
林涛看着她,她的脸红还没退,耳朵尖红红的,鼻尖也红红的,嘴唇抿成一条线,像在生气,但眼睛里有笑。
“你会不会后悔?”林涛问。
淼淼盯着他看了两秒钟,然后伸手弹了一下他的额头——“啪”的一声,不疼,但很响。
“后悔。”她说。
“那你为什么答应?”
“因为你已经丢人了,我再不答应你更丢人。”
林涛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像个傻子,嘴角咧到耳朵根,笑到淼淼问他“你笑什么”他都不回答。因为他知道,她在说反话。她答应不是因为怕他丢人,是因为她想答应,但她说不出口,所以用这种话盖过去。
两个人靠在车棚的墙上,肩膀挨着肩膀,谁都没说话。车棚顶上有一块铁皮松了,风吹过来的时候“哐当哐当”响,像在给他们打拍子。
“检讨你写。”淼淼说。
“凭什么我写?”
“你惹的事。”
“你答应了的。”
“我答应了你就不用写检讨了?”
“那你帮我写。”
“滚。”
林涛没滚。他伸出手,握住她的手。这次她没有挣开,也没有低头,就那么让他握着,两个人看着对面墙上那行用粉笔写的“某某某到此一游”,看了很久。
中午,老吴的办公室里,林涛和淼淼并排站着。
老吴坐在椅子上,搪瓷缸子冒着热气,茶味苦兮兮的,飘得满屋子都是。他的脸黑得像锅底,眼镜片后面的眼睛像两把尺子,量过来量过去。
“胆子不小啊。”老吴说。
林涛没说话。
“广播室是你家开的?”
林涛没说话。
“唱歌唱成那样也敢上去?”
林涛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淼淼在背后掐了他一下,他闭嘴了。
“每人写一份检讨,下周一交。”老吴摆了摆手,“出去。”
两个人走出办公室,在走廊上站了一会儿。走廊空荡荡的,夕阳从西边的窗户照进来,把他们的影子拉得老长。
“你真的不后悔?”林涛又问了一遍。
淼淼没回答,但她伸手拉住了他的手——不是被他拉,是她主动拉,手指扣进他的指缝里,握得很紧,紧到他能感觉到她的脉搏,咚咚咚的,跟他的一样快。
放学后,走廊上,两个人第一次正式牵手——不是被两千多人围观的那种拉,不是做贼一样跑到车棚的那种牵,是只有他们两个人的那种,安安静静的,没人起哄,没人鼓掌,没人喊“牛逼”。
林涛的手还在抖,但这次不是紧张的抖,是那种“不敢相信这是真的”的抖。
“你手怎么还在抖?”淼淼问。
“不知道,可能缺钙。”
“你什么都缺。”
“不缺你就行。”
淼淼瞪了他一眼,但瞪到一半就笑了。笑的时候嘴角翘着,翘得跟照片里一样,翘得跟她在桌下踢他那一脚时一样——又凶又甜。
他们走在回家的路上,影子被夕阳拉得老长,叠在一起,像一个人。
远处,广播室那扇窗户还开着,风把窗帘吹起来,像一只手在跟他们招手。
林涛走着走着,突然停下来。
“淼淼。”
“干嘛?”
“我会对你好的。”
淼淼的脚步顿了一下——不是停下来,是慢了一拍,慢到林涛能感觉到她的心跳,从手腕传过来,咚咚咚的。
“你先把物理成绩提上去再说。”她说,声音比平时小了很多,小到像在跟自己说话。
“好。”
“还有数学。”
“好。”
“还有英语。”
“……好。”
“还有——”
林涛没等她说完,握紧了她的手。
夕阳把天烧成了橘红色,两个人继续走,影子拉得老长,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