口袋里的糖纸还没扔——皱巴巴的,奶味已经散得差不多了,但阿哲舍不得丢,因为它跟那张“我在”的纸条挨在一起;纸条在,糖纸就在。
成绩单是从老吴手里一张张发下去的,像发牌——有人拿到好牌眉开眼笑,有人拿到烂牌把脸埋进胳膊里,有人面无表情地把牌折了两折塞进桌洞,好像从来没碰过。
林涛属于第一种。
他盯着数学那一栏的“92”看了三遍,第一遍怀疑自己眼花,第二遍确认数字没倒过来,第三遍——他从座位上弹起来了,不是那种慢悠悠的起立,是椅子被膝盖顶飞的那种弹;“哐当”一声,椅子腿朝天,差点砸到后面同学的书包。
“你激动什么,才92。”淼淼的声音从前排飘过来,不大,但每个字都像小石子儿,一颗一颗砸在他脑门上。
“我上次65!”林涛压低声音,但压不住那股子得意,得意从字缝里往外冒,像开水壶的蒸汽,呜呜的。
“65到92有什么好激动的。”
“进步了27分!”
“27分就让你把椅子掀了?”
林涛张了张嘴,想反驳,但发现她说的对——150分的卷子,及格线90,他也就比及格多了2分;但他不在乎,他在乎的是“进步最大”那四个字,那四个字不是从天上掉下来的,是淼淼每天中午半小时、半小时、半小时堆出来的,像搭积木,一块一块垒上去的,垒到92的时候积木没倒,还站得挺稳。
他弯腰把椅子扶起来,坐下来,嘴角翘着,翘得跟偷了腥的猫似的。
淼淼转回去了,但他看到她耳朵尖红了一点——不是生气,是那种“你考好了我比你还高兴但我不想让你知道”的红,红得很快,消得也很快,像火柴划了一下,着了,灭了。
全班还在笑,有人拍桌子,有人吹口哨,有人喊“林涛请客”;林涛不反驳,因为他今天心情好,心情好的人不跟人吵架,连阿哲用胳膊肘捅他他都没还手。
阿哲没笑。
他的成绩单在他自己手里,折了两折,不是不想给别人看,是没法给别人看——物理那一栏写着“58”,红笔写的,像一道伤口,横在纸上,翻过去就能看到,但他翻不过去。
他把成绩单塞进桌洞最里面,压在课本底下,又用笔记本盖住,盖了三层;但那个数字像长了脚,从纸缝里往外爬,爬到他脑子里,怎么赶都赶不走。
晚星路过他座位的时候,低头看了一眼——不是故意看的,是那张纸从桌洞里露了一截出来,“58”那个数字正好朝上,像一只眼睛,睁着,不肯闭上。
她没有说什么,走过去了。
但放学后,她没有跟淼淼一起走。
“今天有点事。”她说。淼淼看了她一眼,没问什么事,背上书包就走了——淼淼就是这样,你不说的她就不问,但她看你的那一眼里什么都写了,写的是“你要是想说我随时在”。
晚星去了修车店。
她没有把自行车骑到店门口,而是停在巷口的电线杆旁边,自己走过去,站在路灯下,没进去。
修车店的卷帘门还开着半截,里面的灯光黄黄的,照在水泥地上,像泼了一摊化了的黄油;阿哲从里面钻出来的时候,满手油污,工装上全是黑印子,头发上沾了灰,整个人像从煤堆里爬出来的。
他看到路灯下站着的人,愣了一下。
“你怎么来了?”他说,声音比平时大了一点——不是凶,是慌,慌她看到他这副狼狈样子,慌她什么都不说就站在那里,像一棵树,种在他每天必经的路上,你绕都绕不开。
晚星没回答,走到修车店门口那级台阶旁边,坐下来,拍了拍旁边的水泥地:“坐这儿。”
阿哲站着没动。
“坐。”她又说了一遍,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钉在地上,拔不出来。
阿哲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来。两个人之间隔了不到一巴掌的距离,路灯的光把他们罩在一起,像一盏灯下罩着的两只虫子,谁也不想飞走。
晚星从书包里拿出物理课本,翻到其中一页,摊在两个人的膝盖中间。
“受力分析,你上次没做对的那道题。”她说。
阿哲低头看了一眼课本——那道题他确实做错了,错得很离谱,把摩擦力的方向画反了,导致整个答案都错了,扣了十几分;他把卷子塞进桌洞最里面,就是不想让别人看到那个“58”,但她看到了,不仅看到了,还把题带来了。
“不用。”阿哲说。
“我帮你。”
“我说了不用。”
晚星没理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笔,指着课本上的图,开始讲——摩擦力,方向与相对运动趋势相反,先确定运动趋势,再画力,一步一步来。
她的声音不大,但在夜晚的巷子里听起来格外清楚,像水滴落在石头上,一下一下的,不急不慢,每一滴都落在同一个地方,把石头滴出一个坑。
阿哲想说自己没时间补课、没时间做题、没时间坐在路灯下听她讲物理——但他没说,因为他发现自己已经听了;从她开口的那一刻起,他就听了,听得比在课堂上还认真。课堂上老吴讲的时候他脑子里全是修车店的轮胎、催款单的数字、他爸拐杖杵地的声音,但在这里,在这盏路灯底下,她的声音把那些东西全盖住了,像一床被子,厚厚的,软软的,盖上去就听不到外面的风声了。
“听懂了吗?”晚星问。
阿哲没回答,因为他没在听题——他在看她。路灯的光从侧面照过来,把她半张脸照得发亮,另外半张藏在阴影里;她的睫毛很长,垂下来的时候像两把小扇子,鼻梁上有一道浅浅的光,嘴唇微微抿着,抿出一个很认真的弧度。
他看呆了——不是那种“故意盯着看”的呆,是那种“忘了移开眼睛”的呆,像一个人站在一幅画前面,忘了自己站在哪里,忘了时间,忘了呼吸,忘了手里还攥着扳手,扳手上还沾着机油。
“听懂了吗?”晚星又问了一遍,这次抬起了头,眼睛正好对上他的。
阿哲回过神,耳朵一下子红了,从耳垂烧到耳尖,烧得透透的。
“……嗯。”他说。
“那你做一遍。”
阿哲接过笔,在课本空白处画受力分析图——先画重力,再画支持力,再画摩擦力,箭头画得歪歪扭扭的,但方向是对的。
晚星看了一眼,嘴角弯了一下——弯得很低,低到几乎看不出来,像风吹过湖面,起了一圈细细的涟漪,马上就平了。
“对了。”她说。
阿哲把笔还给她,手指碰到她的手指,凉凉的——像那天雨夜共伞时伞面上的小洞透进来的光,碎碎的,亮亮的,凉凉的;但这次不是凉,是烫,烫得他指尖缩了一下,但缩到一半又伸回去了,因为缩回去就碰不到了。
晚星把课本合上,塞回书包里,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明天还讲。”她说——不是“要不要”,是“还讲”,陈述句,没有商量的余地,像在说“明天会出太阳”或者“明天是星期三”,理所当然的,不用问。
阿哲坐在地上,抬头看着她。路灯的光从她头顶洒下来,她的脸在逆光里看不清表情,但她的轮廓很清楚——肩膀瘦瘦的,马尾垂在身后,校服的领子竖起来,把她的脖子遮住了一半。
“你不用每天都来。”他说。
“我知道。”晚星说。
“那你为什么还来?”
晚星没回答,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看了他一眼——路灯下,她的眼睛里有光,不是路灯的光,是别的东西,是那种“你知道为什么”的光。
阿哲知道为什么。从她在工具箱里放“我在”纸条的那一刻就知道了,从她每天晚上八点准时打电话讲题的那一刻就知道了,从她坐在路灯下、把课本摊在他膝盖上的那一刻就知道了。
但他没说出来,因为有些话说出来就轻了,像一颗糖,含在嘴里的时候最甜,咽下去就没味了。
晚星走远了,马尾在身后一甩一甩的,像一面旗,像一盏灯,像她这个人——安安静静的,但你看到她,就知道方向在哪里。
阿哲还坐在地上,手里攥着那支笔——她忘了带走,或者故意留下的,他不知道。他把笔翻来覆去看了两遍,笔杆上有一个小小的牙印,不知道是她咬的还是谁咬的;他把大拇指按在那个牙印上,按了很久,久到路灯闪了一下。
他把笔塞进口袋里,跟那张吃完了只剩糖纸的大白兔奶糖放在一起。糖纸皱巴巴的,笔杆光溜溜的,挨在一起,像两颗心脏——一颗已经不跳了,另一颗还在跳,跳得很快,快得像有人在里面打鼓,打的是《夏声》的拍子,一下,两下,三下。
阿哲站起来,把卷帘门拉下来,“哗啦”一声,在巷子里来回弹了好几下,像在说“明天见”。
他背着书包往家走,走到半路,抬头看了一眼月亮——月亮从云层后面钻出来,圆圆的,亮亮的,像一颗糖。他想起晚星说的“月亮像一颗糖”,以前他觉得这句话太幼稚了,月亮怎么会像糖呢,糖是甜的,月亮又不是甜的;但此刻他觉得月亮就是甜的,因为她在看它,他也在看它,两个人隔着半个城,看的却是同一个月亮。
他把手插进口袋里,摸到那支笔,笔杆上的牙印还在,他用拇指又按了一下,按得很轻,像在摸什么东西,又像在跟谁打招呼——明天见,三个字,没说出口,但月亮听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