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堤上的风从去年吹到今年,把柳絮吹成了落叶,把短袖吹成了外套,把高一吹成了高二——但吹不散的是那四个人,还是一样的顺序,一样的前后,一样的拌嘴和沉默。
十月的第二个周末,下午三点,太阳不毒了,但还亮着,把河面照成一条碎金子做的绸子,风一吹就皱,皱完了又平,平了又皱,像一块怎么也熨不好的布。
林涛靠在石栏杆上等淼淼,手里拿着一瓶水,瓶盖拧开了又拧上、拧上了又拧开——不是在喝水,是在打发时间,打发那些她还没来的、慢得像蜗牛爬的分钟。
淼淼到的时候穿了一件白色长袖,袖子撸到胳膊肘,手腕上还是那根红绳,褪色了,褪成一种粉不粉白不白的颜色,像被太阳晒了一整个夏天、晒到连红色都累了的模样。
“你怎么穿白的?不怕脏?”林涛看着她那件白得刺眼的衣服,又低头看了看自己卫衣上那个洗不掉的泡面油点子。
“脏了洗,洗不掉就扔。”淼淼说。
“有钱人。”
“这不是有钱没钱的问题,这是生活质量的问题。”
“你生活质量就是穿白衣服来河边?”
“你生活质量就是穿带油点子的衣服来河边?”
林涛把那个油点子捂住了,“这是纪念章,代表着我对泡面的热爱。”
“你对泡面的热爱就是把它泼在衣服上?”
淼淼没等他说完就笑了,笑的时候眼睛弯弯的,像两道月牙;林涛看着她的笑,把后面的话全咽回去了,因为他觉得如果再说下去,他就不是想拌嘴了,是想说别的——别的说出来怕吓到她,也怕吓到自己。
晚星和阿哲是一起来的,在路口碰到的——不是约好的,是走多了同一条路、踩多了同一个时间、习惯了在同一棵梧桐树下看到对方,久而久之就变成了一种不用约定的约定。
四个人沿着河堤往前走。林涛和淼淼在前面,阿哲和晚星在后面。
“你以后想考哪?”林涛问,声音装得很随意,但他的脚踢了一下石子,石子飞出去掉进河里,“咕咚”一声,像他的心。
“中山大学。”淼淼说,没有犹豫。
“广州?”
“嗯,广州暖和,冬天不用穿棉袄。”
“那我考广州的大学。”
淼淼的脚步慢了一拍。
“你去哪我去哪。”林涛又补了一句,声音小了一点,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淼淼瞪了他一眼——那种“你胡说什么”的瞪,眼珠子瞪得溜圆,但火的温度是温的,像冬天的暖炉,烤得人不想走。
“你能不能有点自己的主见?”她说,声音比平时大了一点,但大出来的那部分不是凶,是慌。
“你就是我的主见。”
淼淼的耳朵红了,从耳垂烧到耳尖,烧得透透的。她没接话,但脚步慢了下来,慢到林涛能感觉到她在等他。两个人继续走,肩膀之间的距离从半米缩到了二十厘米。
阿哲和晚星走在后面。
阿哲的手插在口袋里,攥着——不是冷,是紧张。他的手指在裤缝上敲了好几下,一下、两下、三下,像在数拍子,又像在给自己打气。
他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了,在空气中停了一下,然后握住了晚星的手。
他的手指包住她的手背,她的手背凉凉的,像秋天的河水,但他的手是热的,像刚从口袋里掏出来的体温。晚星低头看了一眼,没有缩回去——她的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但她没有松开,因为松开了就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再牵上了。她的手在他手心里动了一下,不是挣扎,是调整,是把手指从蜷着变成伸直,从伸直变成轻轻扣住他的手背。
阿哲的心跳快得像打鼓,但他没松手。
晚星的手在他手心里慢慢变热了。
两个人就这么牵着手走着,谁都没说话。
四个人走到河堤尽头,那里有一棵歪脖子柳树,树干斜着伸向河面,像一个人弯腰在喝水。夕阳把天烧成了橘红色,云被烧成了碎片,一片一片的,像谁把一件红裙子撕烂了扔在天上。
林涛靠在柳树上,看着那片天。
“明年这时候我们就高三了。”他说。
“你能不能别说扫兴的话?”淼淼瞪了他一眼,但瞪到一半就软了。
“我说的是实话。”
“实话也不能说。”
“为什么?”
“因为说了就真的会到。”
林涛笑了,“不到也会到的,你挡都挡不住。”
“那你别说了,让我假装不知道。”
“行,不说了。”
两个人靠在柳树上,肩膀挨着肩膀。风吹过来,柳条扫过他们的头顶,痒痒的。
阿哲和晚星站在后面,手还牵着。晚星的手已经热了,从指尖到手心,从手心到手腕,像一条河从下游往上流。
“阿哲。”晚星叫他。
“嗯。”
“你以后想做什么?”
阿哲沉默了两秒,看着一只白鹭从河滩上飞起来,翅膀张开,白得刺眼。
“修车,开个店。”
“那我当老师,你修车,我们都在青城。”
阿哲的手紧了一下,“嗯,都在青城。”
夕阳沉下去,天从橘红变成紫红,从紫红变成灰蓝。路灯亮了,橘黄色的,像一颗颗被串起来的糖葫芦。
四个人往回走。
走到路口的时候,晚星松开阿哲的手。
“明天见。”她说。
“明天见。”阿哲说。
晚星转身走进巷子。路灯下,阿哲还站在那里,手插在口袋里,但那只手不是攥着的,是张开的。
晚星回到家,没开灯,直接走进自己的小角落。她从枕头底下摸出歌词本,翻开空白页,拿起笔,写下一行字:
“今天他牵我的手了,他的手好大。”
写完她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久到窗外的月亮从云层后面钻出来。她把歌词本合上,塞回枕头底下,躺下来,把手举到眼前看了看——手心里还有他手指的形状,像五条浅浅的河床,水流过了,痕迹还在。
她把那只手贴在脸颊上,烫了一下。
窗外,月亮圆圆的,亮亮的,像一颗糖。
她闭上眼睛,嘴角翘着。手心的温度还没散,她攥了攥拳头,把它关在里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