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颗大白兔奶糖阿哲到底没舍得吃——不是不想吃，是舍不得剥开，舍不得咬碎，舍不得让奶味在嘴里化掉就没了；他把糖纸上的褶皱一条一条抚平，压进晚星送他的那本歌词本的最后一页，压在她写的“给阿哲。夏天快乐。——晚星”那行字旁边，糖纸皱巴巴的，像一颗被捏瘪了的心脏，但奶味还在，隔着纸都能闻到。
暑假就在奶味里过完了——不是慢慢过完的，是“哗”一下就没了的，像你手里捧着一把沙子，攥得越紧漏得越快，漏到最后手心空了，只剩指甲缝里还卡着几粒，抠都抠不出来。
九月一号，高二开学。
分科后的班级重新排过了，但三班还在，老吴也还在——他今年跟了上来，继续带理科三班，用他的话说，“你们这群猴儿还没学会上树，我得看着”；头发又少了，搪瓷缸子上的“教”字也掉了半边，但他往讲台上一站，粉笔灰照样飞，眼镜照样推，声音照样大得能震掉树叶。
教室从一楼搬到了三楼——不是因为人多坐不下了，是老吴说“高二了，爬高点，看得远”，但林涛觉得他就是想让他们多爬两层楼锻炼身体，省得课间操的时候跑不动；楼梯还是那个楼梯，扶手还是那个扶手，但爬上去的时候喘得比去年厉害，不知道是楼高了还是人老了。
教室里的桌椅是新的——桌面上没有学长刻的“早恋没好下场”，没有圆珠笔画的乌龟，没有修正贴贴出来的“苏”字；桌面光滑得像一面湖，等着被人刻字、画画、贴贴纸，等着被这一届的手磨出包浆。
但黑板上的粉笔灰还是一样厚——老吴站在讲台上，拿板擦敲了敲讲桌，“嘭嘭”两声，粉笔灰飞起来，在阳光里飘啊飘的，像一群找不到家的灰尘。
“高二了，不是高一了，别以为还可以混一年。”老吴推了推眼镜，目光在教室里扫了一圈，扫到林涛的时候停了一下——那个停顿大概零点五秒，但林涛感觉到了，像被针扎了一下，不疼，但你知道它在扎你。
分科后走了一批选文科的，来了一批选理科的，教室里多了几张新面孔，少了几张旧面孔；但四个人都没走——林涛在，淼淼在，晚星在，阿哲在，像四棵被移栽到新花盆里的植物，根还带着原来的土，换了个地方，照样长。
座位重新排了。
淼淼坐在第三排靠窗，晚星在她旁边，林涛坐在淼淼后面——第四排，正对着她的后脑勺，正对着那根马尾，正对着马尾上那根红色头绳，红得扎眼，红得像一颗心跳。阿哲坐在林涛旁边，靠墙的位置，桌洞里已经塞了一本《神雕侠侣》，书页翻到杨过绝情谷等小龙女那一页，书角折了一个印，不用翻就知道是哪一页。
林涛坐下来，把书包往桌上一甩，拉开拉链，里面塞着一沓暑假作业——大部分是抄的，小部分是瞎写的，还有几页是空白的；他翻了翻物理作业，最后一道大题写了一个“解”字，后面就什么都没有了，那个“解”字的最后一笔拖得很长，像在等一个答案，但答案没来，它就那么拖着，拖到纸的边沿，拖不下去了。
他趴在桌上，脸贴着冰凉的桌面，看着淼淼的后脑勺——她的头发扎得很紧，马尾从红色头绳里炸出来，发梢微微卷着，像一把打开了的扇子；她的耳朵从头发里露出来一小截，白白的，耳垂上有一个很小很小的痣，他以前没发现。
“唉——”他叹了一口气，不是故意的，是气自己从肺里自己跑出来的，像轮胎漏气，嘶的一声。
淼淼回头了。
不是那种“慢慢转过来”的回，是那种“听到声音就知道是你”的回——头还没转过来，手已经先到了，手指弯着，指节敲在他桌面上，“咚咚”两下，像敲门。
“你叹什么气？”她瞪着他，眼睛还是那么大，那么亮，像两颗黑葡萄，葡萄里冒着火——但火的温度比去年低了，不是不凶了，是凶里带了点别的什么，像辣椒油里加了一勺糖，辣还是辣，但辣完之后有点甜。
“物理成绩出来了，”林涛把脸从桌面上抬起来，下巴搁在胳膊上，像一只趴在窗台上的猫，“全班倒数第五。”
“倒数第五你还好意思叹气？你应该庆幸不是倒数第一。”
“倒数第一跟倒数第五有什么区别？”
“倒数第一是没救，倒数第五还有救。”
“谁说的？”
“我说的。”
林涛看着她，她也看着他，两个人对视了大概两秒钟——那两秒里，林涛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她今天用的什么洗发水？不是之前那个味道，这个更甜，像水果糖，像她这个人，凶巴巴的，但甜。
“我帮你补。”淼淼说。
不是“要不要我帮你补”，不是“我帮你补吧”，是“我帮你补”——陈述句，没有商量的余地，像在说“今天星期二”或者“你要吃饭”，理所当然的，不用问。
林涛愣了一下，“真的？”
“嗯，但你不许偷懒。”
“我什么时候偷懒了？”
“你天天偷懒。”
林涛张了张嘴，想反驳，但发现她说的对——他确实天天偷懒，物理课睡觉，作业抄答案，考试全靠蒙，蒙对了几道选择题就觉得自己还行，蒙不对就趴在桌上叹气，叹完气继续睡。
“那我以后不偷懒了。”他说。
“你上次也这么说。”
“上次是上次，这次是真的。”
“你每次都说这次是真的。”
林涛被噎住了，噎得脸通红，像一只被掐住脖子的鸡；淼淼看着他，嘴角翘了一下——翘得很低，低到几乎看不出来，但她没忍住，因为她的眼睛先笑了，眼睛一笑，嘴角就藏不住了。
“明天开始，每天中午补半小时。”她说。
“中午？不睡觉？”
“你睡那么多觉也没见你长脑子。”
“……行。”
淼淼转回去了，马尾甩了一下，差点抽到他脸上；林涛没躲，因为他闻到了那股水果糖的味道——甜甜的，腻腻的，像夏天的风，像还没拆开的大白兔奶糖。
阿哲在旁边，从桌洞里抽出那本《神雕侠侣》，翻到书角折印的那一页——杨过站在绝情谷崖边，往下看，下面是云，云下面是雾，雾下面是十六年。
林涛用胳膊肘捅了他一下，“你上学期不是在看《射雕英雄传》吗？怎么换《神雕侠侣》了？”
“看完了。”阿哲说，眼睛没离开书页。
“看完了？那么厚一本你看完了？”
“嗯。”
“你不是在修车店打工吗？哪有时间看？”
“晚上看的。”
林涛没再问了，因为他看到阿哲翻到的那一页——杨过说“可知我十六年来，每日每夜都在想着她”，阿哲的手指停在那行字旁边，指节上有油污，黑黑的，洗不掉的那种，像刻进去的。
晚星坐在淼淼旁边，把新课本一本一本地从书包里掏出来，摞在桌角——语文、数学、英语、物理、化学、生物，摞得整整齐齐，书脊朝外，像一排站好了队的士兵。
她翻开语文课本第一页，空白处，拿起笔，写了一行字：“高二”，字迹工工整整的，横平竖直；写完了，觉得少了点什么，在“高二”旁边画了一朵小花——五瓣的，简单得不能再简单，就是五条线从一个点往外放射，像小孩画的太阳，像后山那棵老梧桐树上她刻的那朵。
她画完的时候，抬头看了一眼阿哲的方向——阿哲正低着头看书，只露出一截黑乎乎的头发，头发有点长，快遮住眼睛了，他也没剪，大概没时间剪，大概也不在意剪不剪。
晚星盯着他的背影看了两秒钟，然后低下头，把语文课本合上，压在最底下。
她没注意到的是——阿哲在她抬头的那一瞬间，把书页往下拉了一点点，刚好露出眼睛，刚好能看到她低头的侧脸，刚好能把那朵小花收进眼底。
他看到了。
但他没让她知道。
放学铃响的时候，夕阳从窗户照进来，把教室切成两半——一半橘红，一半灰白；橘红的那半照在淼淼的桌子上，把她的笔盒照得反光，粉色的，贴满了贴纸，像一朵开在废墟里的花。
四个人一起走出教室，走廊上人很多，挤挤挨挨的，有人跑有人走有人靠在栏杆上等人；他们四个走在一起，像一条流水线上的四个零件，各转各的，但被同一根链条带着往前走。
走到楼梯口的时候，林涛突然停下来，靠在墙上，双手插兜，看着走廊尽头的那棵梧桐树——树比去年高了，枝桠伸到了三楼的窗户边，叶子绿得发黑，密得阳光都漏不下来。
“高二了，”他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石头，丢在地上，砸出一个坑，“不能再混了。”
淼淼走在他前面，头都没回，“你哪年不这么说。”
“今年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今年你们都在。”
淼淼的脚步顿了一下——不是停下来，是慢了一拍，慢到林涛能感觉到她听到这句话了，但她没回头，也没说话，只是继续走，马尾在身后一甩一甩的，像在说“知道了，傻子”。
阿哲走在最后面，难得开口说了一句话：“他说得对。”
三个字，不多，但每个字都重——不是声音重，是分量重，像锤子砸在钉子上，一下就把“不能再混了”钉进了木头里。
四个人走出教学楼，走到操场边上那棵梧桐树下——跟去年拍照的是同一棵，但树更高了，影子更长了，阳光从树叶缝里漏下来，碎碎的，像他们去年拍的那张照片，像照片背面那行“永远不散”。
林涛回头看了一眼教学楼，三楼，窗户开着，风把窗帘吹起来，像一只手在跟他们招手。
“明年这个时候就高三了。”他说。
“你能不能别说扫兴的话？”淼淼瞪了他一眼，但这次瞪得没那么凶，瞪到一半就笑了，笑的时候嘴角翘着，翘得跟去年一样，跟照片里一样，跟她说“不反悔”的时候一样。
晚星走在淼淼旁边，手里抱着课本，课本最底下压着语文书，语文书第一页画着一朵小花，小花旁边写着“高二”——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影子，影子被夕阳拉得老长，长到能碰到阿哲的影子，两个影子叠在一起，像一朵花的两片叶子。
阿哲走在晚星旁边，手里拿着那本《神雕侠侣》，书页被风吹开，翻到杨过说“可知我十六年来，每日每夜都在想着她”那一页——风停了，书页合上了，但他知道那句话在哪里，不用翻也知道。
四个人走到校门口，保安大叔坐在椅子上，保温杯里的茶叶泡了一整天，颜色从绿变成褐，从褐变成黑，像泡烂了的日子。
“明天见。”林涛说。
“明天见。”淼淼说。
“明天见。”晚星说。
阿哲没说话，但他看了晚星一眼，晚星也看了他一眼——两个人的目光撞在一起，像去年在河堤上第一次牵手时那样，像雨夜共伞时那样，像烟花炸开时那样。
“明天见。”他的眼睛说。
“明天见。”她的眼睛回答。
四个人往四个方向走——林涛往东，淼淼往东，阿哲往西，晚星往西；但谁都知道，明天早上七点半，他们会回到同一间教室，坐在同一个位置，听同一个老师讲同一本物理书。
这就够了。
高二了。
不能再混了。
但他们还在，这就够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