跨年那晚牵手的热度,一直烧到了第二年夏天——不是那种烫得你缩手的烧,是那种温温的、绵绵的、像揣了一个热水袋在心里的烧,不疼不痒,但你随时随地都能感觉到它在那儿,在左边胸口偏下一点的位置,心跳旁边。
期末考试最后一天,青城一中操场边上的梧桐树绿得发黑——不是那种嫩绿、浅绿、翠绿,是那种绿到不能再绿、绿到快要冒油、绿到像被人拿颜料桶泼了一遍又一遍的墨绿;叶子一片叠着一片,密得阳光都漏不下来,只能从缝隙里挤进去几缕,碎碎的,掉在地上像谁打翻了一盒金粉。
考场的铃声响了两遍——第一遍是“发卷子啦都别动”,第二遍是“时间到啦都停笔”,中间隔了一百二十分钟,但林涛觉得那两个小时比他吃一顿饭还快,因为他一直在写、算、涂答题卡,涂到最后一题的时候手都在抖——不是紧张,是胳膊酸,酸得像举了一整天的哑铃。
他从考场出来的时候,太阳正毒,晒得人头皮发麻;他眯着眼站在教学楼门口等了一会儿——等淼淼从另一个考场出来,等晚星从三楼下来,等阿哲从走廊尽头走过来。
四个人在操场边上的梧桐树下碰头,像四颗被风吹到一起的种子,谁也不知道明年会被吹到哪里,但此刻,他们挤在同一片树荫底下,影子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拍张照吧。”淼淼说——不是“要不要拍”,也不是“我们拍一张吧”,是“拍张照吧”;陈述句,没有商量的余地,像在说“今天天气真好”或者“走,去食堂”,理所当然的,不用问。
晚星从书包里拿出那个旧相机——黑色的,边角磨得发白,是她妈妈那台;上次在后山用过一次之后就一直在她书包里待着,用一块软布包着,包得严严实实的,像包一颗炸弹,也像包一颗糖。
“电池还有电吗?”淼淼问。
“有,我昨晚充的。”晚星把相机举起来,对着光看了看镜头——镜头上有指纹,她用袖口擦了擦,擦得很轻,像在摸一只猫的头。
阳光很好——好到有点过分,好到你抬头看天的时候会被蓝得晃眼,好到操场上那片草绿得像假的,像谁在地上铺了一块绿色的地毯,地毯上还撒了一层金粉,那是太阳光。
天蓝得不讲道理——不是那种有白云点缀的蓝,是那种蓝到什么都没有、蓝到像一块布、蓝到你盯着看久了会觉得灵魂要被吸进去的蓝;连云都躲起来了,把整个天空都让给了太阳。
林涛站在最左边,手插在裤兜里,肩膀歪着,一副“我才不在乎拍不拍照”的样子——但他的脚一直在动,左脚换右脚,右脚换左脚,像踩在滚烫的沙子上,站不稳。
“你站直了,别歪。”淼淼说。
“我没歪。”
“你肩膀都斜到地上去了。”
“我天生就斜。”
“你天生就欠揍。”
林涛把肩膀正了正,正了大概两秒钟,又歪回去了——不是故意的,是歪习惯了,像一棵长在斜坡上的树,你想让它直,除非把它连根拔起来。
阿哲站在最右边,双手插兜,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像一块没写字的墓碑——但他的脚不是随便站的,他的右脚往左偏了大概五厘米;那五厘米不是给他自己的,是给晚星的,因为那五厘米刚好能让两个人的肩膀靠得更近。
晚星站在中间偏右的位置,手里举着相机,正在找角度——她把相机举起来又放下来,放下来又举起来,像在瞄准一个移动的靶子,但靶子没动,是她紧张;她的手在抖,不是那种“冷”的抖,是那种“心跳太快”的抖。
“我来找个人帮忙拍吧。”淼淼说,然后不等别人回答,就跑出去了。
她跑向操场边上那个正在系鞋带的女生——不认识,隔壁班的,大概,反正脸熟但不记得名字;淼淼跟她说了几句,那女生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点了点头。
“来,把相机给我。”那女生接过晚星手里的相机,举到眼前,往后退了两步,又往前走了半步,像在量距离,“你们站近一点,太散了,拍不进去。”
四个人往中间靠了靠。
林涛往淼淼那边靠了靠——靠得太多了,肩膀差点撞到她胳膊上;淼淼瞪了他一眼,他又缩回去一点,缩到刚好不碰到她,但又能闻到她头发上的味道——不是洗发水,是太阳晒过的味道,暖烘烘的,像刚收下来的被子。
阿哲没动——不是不想动,是他已经站在晚星旁边了,近到肩膀几乎碰在一起,近到他能感觉到她呼吸时身体的起伏,近到她的手指在身后勾住了他的衣角,轻轻的,像一只蝴蝶停在叶子上,翅膀还在扇,但脚已经抓住了。
只有阿哲知道。她的手指勾住他衣角的那一下,他的心跳漏了一拍——不是“咚、咚、咚”,是“咚、——咚、咚”;中间那一下空了,空得像被人挖走了一块,填进去的是一整片晚星的温度。
他没有回头,没有看她,但他的嘴角弯了一下——弯得很低,低到相机拍不到,低到除了他自己没人知道;但他知道,她知道,这就够了。
“准备好了吗?我要拍了啊。”那女生把相机举到眼前,手指搭在快门上。
林涛突然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比了个“耶”——两根手指竖在脸旁边,像两根天线,接收着来自“我很帅”星球的信号。
“别丢人。”淼淼小声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小石子儿,砸在林涛的手上,砸得他那两根天线抖了一下。
“怎么丢人了?”林涛嘟囔着,但他的手乖乖放下来了——放下来的速度比举起来的时候快了三倍,像两根被剪断的天线,蔫了。
那女生笑了,笑的时候相机晃了一下,她又端稳了。
“一、二、三——”
快门按下去的那一瞬间,林涛的头歪了——不是故意歪的,是“假装不是故意但其实是有意”的那种歪,歪向淼淼那边,歪了大概五度,歪到他的头发差点蹭到她的耳朵。
淼淼感觉到了——她的嘴角翘了一下,不是那种咧开嘴的笑,是那种“我知道你在干嘛但我假装不知道”的翘,翘得很低,低到相机大概拍不到,但她的心里拍到了,拍得很清楚:放大、冲洗、装裱,挂在那里,一辈子都不会摘下来。
“咔嚓——”
快门声很脆,像咬了一口苹果,像踩碎了一片干树叶,像什么东西被定格了——时间?青春?还是别的什么?不知道,但那一刻,四个人的样子被关进了那个小小的黑盒子里,变成了一道光,打在了胶卷上,再也洗不掉了。
“好了。”那女生把相机还给晚星,“你们看看行不行。”
晚星接过相机,翻到刚才拍的那张——屏幕上,四个人站在梧桐树下,阳光从树叶缝里漏下来,落在他们身上,一小块一小块的,像碎金子;林涛的头歪着,淼淼的嘴角翘着,阿哲面无表情但肩膀靠得很近,晚星的头发被风吹起来一缕,飘在脸旁边,像一根没写完的笔画。
“好看吗?”淼淼凑过来看。
“好看。”晚星说。
“我看看我看看。”林涛也凑过来,脑袋挤在淼淼和晚星中间,像一颗长错了位置的瘤子,“我的脸怎么这么大?”
“因为你脸大。”淼淼说。
“我脸哪里大了?”
“哪里都大。”
“你才脸大,你全家脸大。”
“你再说一遍?”
“你全家——”
林涛没说完,因为淼淼的胳膊肘已经顶在他肋骨上了——不疼,但他配合地“嘶”了一声,弯了弯腰,像被KO了的拳击手,倒下去之前还不忘笑。
阿哲站在旁边,没凑过来看,但他的眼睛一直在看——看晚星低头翻照片时的侧脸,看她嘴角那个浅浅的弧度,看她用手指在屏幕上划来划去,划到那张合照的时候停了一下,停了一秒,然后又划过去了。
晚星从书包里拿出一支笔——黑色的,圆珠笔,笔帽上什么都没有,光秃秃的,像她这个人,干干净净的,不花哨;但她握着它的样子很好看,手指修长,指甲剪得圆圆的,像十颗小鹅卵石。
她把照片翻过来,在白色的背面写了一行字:
“2006年夏天,我们四个。”
她写得很慢,一笔一划的,像在刻字,像在后山那棵老梧桐树上刻字——但这次不是在树皮上,是在纸上;纸比树皮软多了,但她用的力气一样大,大到笔尖把纸压出一道凹痕,从背面都能摸到。
“明年还要拍。”阿哲说。
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听到了,因为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不像在提议,像在陈述一个事实——明年要拍,后年也要拍,大后年也要拍,每年都要拍,拍到拍不动为止。
“每年都要拍。”他又补了一句,像是怕有人没听到,又像是怕自己反悔,多说一遍就能把这句话钉得更牢一点。
“拍到八十岁。”林涛插嘴,声音大得像在喊口号,但喊到“八十岁”三个字的时候,嗓子劈了一下,像踩到了干树枝,“啪”一声,他自己都笑了。
“你八十岁肯定秃了。”淼淼说。
“你才秃!”
“我又不掉头发。”
“你现在不掉,你八十岁掉。”
“你八十岁连牙都没了还管我掉不掉头发?”
“我八十岁戴假牙也要跟你拍。”
淼淼没接话,但她笑了一下——笑的时候眼睛弯弯的,像两道月牙,弯得浅浅的,弯得她脸上那颗小痣都跟着往上提了提。
晚星把照片塞回书包里,拉好拉链,拍了拍,像在跟它说“你乖乖待着”。
四个人在梧桐树下站了一会儿——没人说话,但也没人想走;风吹过来,树叶哗啦哗啦响,像在翻一本很厚的书,翻到哪一页算哪一页。
“走了,吃饭去。”林涛第一个转身。
“你今天请客。”淼淼跟上去。
“凭什么我请?”
“因为你期末数学及格了。”
“及格就要请客?那阿哲每次都及格,他怎么不请?”
“阿哲要攒钱买书。”
“我也要攒钱买书。”
“你买什么书?你连作业本都懒得买。”
“我——!”
林涛又被噎住了,噎得脸通红,像一只被掐住脖子的鸡。
阿哲和晚星走在后面,阿哲的手在口袋里攥着——不是冷,是想牵,但他忍住了;因为他知道,有些东西不用急,就像照片,拍完了要等冲洗,等干了,等装进相册,等很多年以后再翻出来看。
晚星的手也在口袋里攥着,攥着那张照片——照片背面的字还没干,墨水的味道透过纸渗出来,凉凉的,像薄荷。
她没回头,但她知道阿哲在她旁边,不远不近,刚好并排。
晚上,林涛躺在自己房间的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不是失眠,是太兴奋了,兴奋得像心里关了一只兔子,兔子在蹦,一下一下的,蹦得他心跳加速。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的枕头上,白花花的,像一摊化了的雪。
他从枕头底下摸出那张照片——不是晚星那张,是晚星多洗了一张给他的;他今天放学的时候问晚星要的,晚星说“明天才能洗出来”,他说“那我等”,等了三个小时,等到了。
照片上,四个人站在梧桐树下,阳光从树叶缝里漏下来,碎碎的,亮亮的。
他的头歪着,歪向淼淼;淼淼的嘴角翘着,翘得很低,但他看到了——看到那个弧度里藏着的东西,不是“你别丢人”,是“你歪就歪吧,我不讨厌”。
阿哲站在最右边,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但他的肩膀靠着晚星的肩膀,靠得很近,近到像是长在一起的;晚星的头发被风吹起来一缕,飘在脸旁边,像一根没写完的笔画——那根笔画,大概是“永”字的第一笔,点的起笔,落下去就收不回来了。
林涛把照片举在眼前,举了很久,久到手臂酸了,换一只手,继续举。
月光照在照片上,把四个人的脸照得白白的,像蒙了一层纱。
他把照片翻过来,背面空空的,什么都没有——他想了想,拿起床头柜上的笔,在空白处写了一行字,字丑得跟狗啃的似的,但他不管:
“林涛、苏淼淼、陈哲、林晚星——永远不散。”
写完他看了看,觉得“永远不散”四个字写得最大,大到快把别人的名字挤没了,但他不想改,因为“永远”就是应该比别的字大,大到谁都看不见了,“永远”还在。
他把照片放回枕头底下,翻了个身,面朝窗户。
窗外,蝉还在叫——不是那种撕心裂肺的叫,是那种懒洋洋的、慢悠悠的、像在说“不急不急、夏天还长着呢”的叫;一声一声的,不急不慢,像在数日子,但日子太多了,数到哪儿了都不知道。
他闭上眼睛。
脑子里冒出淼淼今天说的那句话——“你八十岁肯定秃了。”
他笑了,笑的时候嘴角翘着,翘得跟照片里的淼淼一模一样。
他想:八十岁,还有六十五年;六十五年够拍好多张照片了,每年一张,就是六十五张——贴满一面墙,从这头贴到那头,贴到墙上都看不到墙皮的颜色,只能看到他们四个的脸:年轻的脸,不老的脸,永远停在十五六岁的脸。
这个夏天永远不会结束。
他在心里说了这句话,说得很轻,轻到只有自己能听到;但他觉得,这句话会被风带走,带到很多年以后,带到八十岁的某一天——当他坐在轮椅上、头发掉光了、牙也没了,他还会想起这个晚上,想起这张照片,想起照片背面那行丑丑的字。
“永远不散。”
他把这四个字在心里又念了一遍,念到第三个字的时候,嘴角翘了一下——翘得像月牙,像后山刻的那颗心,像她在他碗里偷偷放的那两块排骨,热乎乎的,藏在米饭下面。
窗外的蝉又叫了一声,拖着长长的尾音,像在说“晚安”。
林涛把被子拉到下巴,闭上眼睛,嘴角还翘着,翘着翘着就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