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战和好之后的那颗糖,甜了大概有一个星期——不是糖本身甜了那么久,是每次想起来的时候嘴里就会泛出那股奶味,像大白兔的糖纸被折成了星星,塞在口袋里,手伸进去就能摸到,凉凉的,硌手,但舍不得扔。
日子又回到了原来的轨道上——林涛继续拽淼淼的辫子,淼淼继续瞪他,阿哲继续看武侠小说,晚星继续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像一盆放在窗台上的绿萝,不声不响的,但叶子绿得发亮。
然后,分科了。
高一下学期,四月份,梧桐树刚长出嫩叶的时候,老吴抱着一摞志愿表走进教室,往讲台上一放,“嘭”的一声,粉笔灰被震得飞起来,在阳光里飘啊飘的,像一群找不到家的灰尘。
“文理分科志愿表,一人一张,拿回去填,下周一交。”老吴推了推眼镜,目光在教室里扫了一圈,“好好想,别瞎填,这关系到你们高考,关系到你们一辈子。”
一张白色的纸,A4大小,上面印着几行字——姓名,班级,选择文科还是理科,家长签字,日期。就那么几行字,空荡荡的,像一片刚下过雪的空地,等着人去踩,踩下去就回不来了。
林涛接过那张纸的时候,手抖了一下——不是紧张,是纸太薄了,他怕撕破了;但他不承认自己紧张,紧张什么?不就是打个勾吗?文科一个框,理科一个框,勾一下就行了,比选择题还简单,选择题还有四个选项,这个只有两个,二选一,对错各一半。
但他盯着那两个框看了半天——不是随便看看,是那种“把这两个框看出花来”的看,左一眼,右一眼,再左一眼,再右一眼,像在看两张不同的脸,一张长得像淼淼,另一张也长得像淼淼,但他就是分不清哪张更像我。
“你选哪科?”淼淼的声音从前面飘过来,脆生生的,像咬了一口苹果。
林涛抬起头,看到她正侧着身子,一只手搭在他桌角上,手指修长,指甲剪得圆圆的,干干净净的,像十颗小鹅卵石。她今天换了一根新头绳——红色的,以前那根褪色了,粉不粉红不红的,像被太阳晒蔫了的花,这根红得扎眼,红得像一颗心跳。
“你选哪科我选哪科。”林涛说。
话说出口的时候他没觉得有什么问题,但说完了之后,他发现教室里安静了一秒——不是那种“大家都不说话”的安静,是那种“所有人都听到了但假装没听到”的安静,像一根绷紧了的弦,再拨一下就要断了。
淼淼瞪了他一眼——那种“你胡说什么”的瞪,眼珠子瞪得溜圆,像两颗黑葡萄,葡萄里冒着火,火不大,刚好能把他烤熟的那种。
但她的耳朵红了。
不是那种慢慢红起来的红——是那种“唰”一下红起来的红,像有人在她耳朵上点了一把火,从耳垂烧到耳尖,烧得透透的,烧得她连脖子根都跟着红了。
“你爱选哪科选哪科,关我什么事!”她把头转回去了,转得很快,快到马尾甩起来差点抽到他的脸;但她的声音比平时小了很多,小到像在跟自己说话,像在说一个不想让别人听到的秘密。
林涛趴在桌上,把脸埋进胳膊里,笑了——笑得像个傻子,嘴角咧到耳朵根,但没出声,因为他怕出声了会被她听到,会被全班听到,会被老吴听到然后把他拎起来问“你笑什么”。
阿哲在旁边翻武侠小说,翻到了杨过在绝情谷等小龙女的那一页——等了十六年,头发都白了。他把书放下,看了林涛一眼,“你笑什么?”
“没笑。”
“你肩膀在抖。”
“我冷。”
“四月了你冷什么?”
“四月不能冷吗?四月还有倒春寒呢。”
阿哲没再问了,但他的嘴角弯了一下——弯得很低,低到几乎看不出来,像风吹过湖面,起了一圈细细的涟漪,马上就平了。
晚星拿着志愿表,铅笔在“文科”那个框上停了一下——不是那种“随便停一下”的停,是那种“停在那里就不想走了”的停;铅笔尖点着那个小方框,像一个人站在十字路口,看着一条路,那条路上有她喜欢的语文,有她喜欢的作文,有她喜欢的那些不用算来算去的东西;另一条路上有理科,有物理化学生物,有她不算讨厌但也不算喜欢的东西。
她没有勾。
她把志愿表折了两折,塞进了课本里,夹在数学书第73页和第74页之间——那个位置她记得很清楚,因为那里还夹着一张纸条,上面画着一只小乌龟,歪歪扭扭的,壳上的花纹一圈一圈的,像棒棒糖。
放学后,晚星没有跟淼淼一起走,她说“今天有点事”,淼淼看了她一眼,没问什么事,背上书包就走了——淼淼就是这样,你不说的她就不问,但她看你的那一眼里什么都写了,写的是“你要是想说我随时在”。
晚星一个人回了家。
城东老小区,六楼,八十二级台阶。她走得很慢,不是因为累,是因为她在想一件事——一件她想了很久但一直没想明白的事。
开门,进屋,没开灯。
妈妈还没回来,灶台是凉的,空气是静的,墙上那张黑白照片里的人还在笑——笑到褪色了还在笑,笑到她快记不清他笑的时候有没有声音了。
晚星放下书包,去厨房洗了米,按下电饭锅的开关,然后坐在茶几前,把志愿表铺开。
“文科”和“理科”,两个框,空荡荡的,像两只眼睛,盯着她看。
她盯着它们看了很久,久到电饭锅跳到了保温档,“咔嗒”一声,把她从那个“盯着框框看”的状态里拽了出来。
门响了。
妈妈回来了——灰蓝色的工装,袖口上沾着线头,手指上贴着一个新的创可贴,白色的,很干净,但晚星知道那下面是一个新的针眼。
“妈,吃饭了。”
“你先吃,妈洗个手。”
两个人面对面坐着,晚星端着碗,扒了一口饭,嚼了很久,咽下去,又扒了一口。
“妈,”她开口了,声音比平时大了一点——不是那种“大声说话”的大,是那种“鼓足了勇气”的大,像吹一个气球,吹一下,鼓一点,再吹一下,再鼓一点,吹到第五下的时候,气球炸了,“学校发了分科志愿表,要选文科还是理科。”
妈妈夹菜的手停了一下——不是那种“震惊”的停,是那种“在消化信息”的停,筷子悬在半空中,菜叶子上的水珠往下滴,滴在桌面上,啪嗒一声。
“你选哪科?”妈妈问。
“我想选文科,我语文成绩好——”
“理科好就业。”妈妈打断了她,不是那种“我不想听你说”的打断,是那种“我怕你说服我所以我先说出来”的打断,声音不大,但很稳,像缝纫机的针头,一下一下扎下去,不快,但每一下都扎在同一个地方。
晚星没反驳。
她低着头,看着碗里的米饭,米粒白花花的,一颗一颗的,像一个个小小的句号——她不知道该在这句话后面加什么标点符号,句号?逗号?还是省略号?
“你爸走得早,”妈妈的声音低了下来,低到像从地底下传上来的,“我一个人把你拉扯大,不容易。你选理科,以后好找工作,早点赚钱,不用像妈这样……”
她没有说完。她把“这样”后面的内容咽回去了,咽得很用力,用力到喉结上下动了一下。
但晚星知道“这样”是什么意思——“这样”就是手指上全是针眼,“这样”就是每天在缝纫机前坐十个小时,“这样”就是天黑了才回家、天亮了又出门,“这样”就是一个人把另一个人的那份也扛了。
“我知道了,妈。”晚星说。
妈妈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有什么东西——不是愧疚,不是心疼,是那种“我知道你不愿意但我也没办法”的东西,沉甸甸的,像一件湿透了的棉袄,穿在身上不暖和,但脱下来又冷。
吃完饭,晚星洗碗,妈妈去洗澡。水声哗哗的,隔着墙传过来,闷闷的,像在下雨。
晚星洗完碗,回到自己的小角落,从书包里拿出志愿表,铺在茶几上。
她盯着那两个框看了很久,久到妈妈洗完澡出来、关灯、回屋,久到窗外的天从深灰变成墨黑,久到对面楼的灯一盏一盏灭掉。
然后她拿起笔。
在“理科”那个框里,打了一个勾。
笔尖落下去的时候,她听到心里有什么东西碎了一下——不是那种“啪”的一声碎,是那种“咔嚓”的、轻轻的、像踩到一根干树枝的声音,不响,但你知道它断了,再也接不回去了。
她把志愿表折好,塞进课本里,夹在数学书第73页和第74页之间,跟那张画着小乌龟的纸条放在一起。
然后她躺下来,看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的那道裂缝还在,从天花板一直裂到床头,弯弯曲曲的,像一条干涸了的河——她看了很多遍了,每一遍都看得比上一遍仔细,因为没什么别的东西可看。
她闭上眼睛。
脑子里冒出阿哲的脸——不是那种清清楚楚的脸,是模模糊糊的,像隔了一层水雾,像那张黑白照片里她爸的笑,像她从来没看清过但一直在心里放着的东西。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有点湿,不是眼泪,是口水——好吧也可能是眼泪,但她不承认,因为承认了就说明她后悔了,她不能后悔,因为她选的是“好就业”,选的是“早点赚钱”,选的是“帮妈妈分担”,这些都不值得后悔。
但她就是觉得,心里那个被打了勾的框框,像一个伤口,不疼,但痒,痒得她想伸手去挠,但挠不到,因为伤口在里面,不在外面。
周一早上,交表。
老吴站在讲台上,一张一张收,收一张翻一张,翻到林涛的时候——林涛在“理科”框里打了一个勾,端端正正的,像他这个人一样,不歪不斜,但旁边画了一只小乌龟,跟阿哲那只不一样,这只丑得像一坨那啥。
老吴嘴角抽了一下,没说什么,翻过去了。
翻到晚星的时候——晚星在“理科”框里打了一个勾,端端正正的,像她这个人一样,不歪不斜,干干净净的,什么都没有画。
老吴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有什么东西——不是惊讶,不是可惜,是那种“我知道你为什么这么选”的眼神,像一把尺子,量过了,知道了,但没说。
翻到阿哲的时候——阿哲在“理科”框里打了一个勾,端端正正的,像他这个人一样,不歪不斜,但勾的旁边有一个小小的墨点,像笔尖在那里停了一下,停了一秒,然后又继续划过去了。
老吴又看了他一眼——大概是觉得以阿哲的成绩,选文理都没问题,但他什么都没说,把三张志愿表叠在一起,放进抽屉里,锁上。
锁扣“咔嗒”一声,像什么东西被关上了。
阿哲从讲台走回座位的时候,路过晚星的座位。
他没看她,但他的脚步慢了一点——慢到几乎停下来,慢到晚星能感觉到他走过来了,能感觉到他的影子从她桌面上滑过去,像一个很轻很轻的叹息,轻到没有声音,但你听得到。
他走过去了。
晚星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课本——数学书,翻开在第73页,那一页上有一道她做错的题,她用红笔改了,改了三遍,第三遍才改对。
她没看阿哲,但她知道,他在“理科”框里也打了勾。
她不知道为什么知道——就是知道,像知道明天太阳会升起来一样,不需要理由,不需要证据,就是知道。
下课后,林涛趴在桌上,用笔戳阿哲的胳膊。
“你也选理了?”
“嗯。”
“为什么?”
阿哲翻了一页武侠小说,头都没抬,“理科好就业。”
林涛愣了一下——他第一次从阿哲嘴里听到“就业”这个词,这个词太大人了,太沉重了,像一件从别人身上扒下来的大衣,穿在阿哲身上,大了好几号,空荡荡的,风一吹就鼓起来。
“你少来。”林涛说。
阿哲没理他。
林涛又戳了他一下,“你是因为晚星吧?”
阿哲的手停了一下——正在翻书的那只手,停了零点几秒,然后又继续翻了,像什么都没发生。
但林涛看到了。
他看到了阿哲的手指在书页上停了一下,像一个人站在十字路口,停了一下,选了一条路,然后继续走。
林涛没再问了,因为他知道答案——答案不是“理科好就业”,答案是“她选什么,我就选什么”,就像他自己,答案是“淼淼选理,所以我也选理”。
他们选了同一条路。
不是因为那条路好走,是因为那条路上有他们想一起走的人。
放学后,四个人走在河堤上。
夕阳把河面染成橘红色,风吹过来,柳絮飘啊飘的,像一群不想落地的小伞。林涛和淼淼走在前面,阿哲和晚星走在后面——前面两个在拌嘴,后面两个在沉默。
“你作文写得挺好的,”阿哲突然开口,声音不大,像在跟自己说,“以后可以继续写。”
晚星愣了一下,脚步慢了半拍,然后又跟上来了。她看了阿哲一眼——他正看着河面,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或者“晚饭吃了吗”。
但她知道他不是在说普通的事。
他在说——你选了理科,但你还可以写;你在那个框里打了勾,但你没把你自己弄丢。
晚星没说话,但她笑了一下——不是那种“谢谢”的笑,也不是那种“我知道了”的笑,是那种“你懂我”的笑,轻轻的,像风吹过纸页,沙的一声,就没了。
阿哲也没再说话,但他的嘴角弯了一下——弯得很低,低到几乎看不出来,像风吹过湖面,起了一圈细细的涟漪,马上就平了。
前面林涛回头喊了一嗓子:“你们俩走快点!我请你们吃冰棍!”
阿哲看了晚星一眼,晚星点了点头,两个人加快脚步跟了上去。
四个人的影子被夕阳拉得老长,歪歪扭扭的,像后山那棵老梧桐树的枝桠——各长各的,但根缠在一起。
冰棍是红豆味的,林涛买的,一人一根。晚星咬了一口,甜丝丝的,红豆的香味在嘴里散开,像夏天的风,像河堤上的柳絮,像那句“以后可以继续写”。
她没哭。
但眼眶热了一下。
因为她知道,那句“以后可以继续写”不是关于作文的——是关于她的,关于那个在“理科”框里打了勾但心里还有一个“文科”框的她,关于那个选了这条路但还会回头看另一条路的她。
有人看到了。
那个人话不多,不会说漂亮话,不会写好看的字,画的小乌龟歪歪扭扭的,但他看到了。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