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亮落下去之后,太阳照常升起来——它才不管你昨晚在歌词本上划掉了什么字,也不管你枕头底下压着多少没问出口的问题,它该亮就亮,该热就热,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没心没肺的。
晚星到教室的时候,阿哲已经在座位上了——武侠小说立在课本后面,只露出一截黑乎乎的头发,像一株种在花盆里没人浇水的植物,蔫不拉几的,但根还扎着,扎得还挺深。
她路过他座位的时候,脚步没停,但眼睛往他那边偏了一下——不是看他,是看他桌上那个缺了一角的搪瓷杯,杯子里泡着一袋方便面,热气从杯口往上冒,白蒙蒙的,像冬天哈出的气;方便面的味道在教室里弥漫开来,香精味的,呛得前排那女生打了两个喷嚏。
阿哲从小说后面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去了。
就一眼。
但晚星的脸红了——不是因为他对她做了什么,是因为她想起了昨晚写在歌词本上的那行字,“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阿哲会不会记得我”,那行字在黑暗里被她翻来覆去看了好多遍,看得她都快不认识“记得”这两个字了;现在突然看到本尊,脸就不争气地烫了,像被人拿打火机在脸颊上烤了一下,烤得她耳朵尖都红了。
她把书包放下,坐下来,假装在整理课本——把语文书从左边挪到右边,又从右边挪回左边,挪了三次,一页都没翻。
淼淼还没来。她的座位空着,桌面上那颗用圆珠笔画的星星还在,被早上的阳光照着,亮晶晶的,像一颗真的星星——但星星不会在白天出现,它出现的时候说明天快黑了,或者天还没亮,或者有人在白天也能看到星星,说明那个人眼睛有问题。
早读铃响的时候,淼淼踩着铃声进来的,马尾甩得高高的,手里拿着一个包子,边走边咬;包子馅是肉的,油从嘴角漏了一点,她用舌头舔了一下,舔得很自然,像一只刚吃完鱼的猫,舔完还咂了咂嘴。
“晚星,你昨天数学作业写了没?借我抄一下——不对,借我参考一下。”淼淼坐下,把书包往桌上一甩,拉链没拉,里面东西哗啦掉出来一半;她弯腰捡的时候,马尾扫到晚星的胳膊,痒痒的,晚星缩了一下,没说什么。
“写了,在桌洞里。”晚星没动,因为淼淼已经自己伸手去掏了。
第一节课是语文,老吴讲的《荷塘月色》,朱自清在月光下走着走着就想起江南了,晚星听着听着就想起昨晚的月亮了——不是朱自清那个月亮,是她自己那个月亮,圆圆的,亮亮的,像一颗糖,含在嘴里永远不会化的那种;但她的月亮没有荷塘,没有蝉声,只有一栋灰扑扑的老楼和一扇能看到月亮但看不到人的窗户。
她走神了。
老吴叫了她一声“林晚星”,她没反应;淼淼用胳膊肘捅了她一下,她才“啊”了一声站起来,脸一下子红了,红得像她口袋里那包没用完的创可贴的包装盒——红色的,写着“止血止痛”,她现在就需要止痛,但不是手疼,是脸疼,是被人当众叫起来回答问题的那种社死疼。
“作者在文中表达了怎样的情感?”老吴推了推眼镜,镜片后面的眼睛不大,但看人的时候像两把尺子,量你有没有说谎。
晚星愣了一秒,“……思乡。”
“还有呢?”
“……孤独。”
老吴点了点头,让她坐下了。晚星坐下来的时候,心跳快得像打鼓,但不是因为回答对了问题,是因为她说的“孤独”两个字,不知道是说朱自清还是说朱自清——她不敢说是说自己,因为说出来就收不回去了,像昨晚那行被涂掉的字,涂掉了也还在。
上午第三节课间,走廊上突然热闹起来——那种“有人要搞事情”的热闹,不是普通的热闹,是那种你隔着三间教室都能闻到八卦味的热闹,像食堂的红烧肉,还没走到门口就知道今天有肉吃,而且肉还挺肥。
“苏淼淼!有人找——”班长扯着嗓子喊了一声,声音从门口传到窗口,从窗口弹回来,在教室里回荡了一圈,像一颗石子扔进水里,波纹一圈一圈扩散,扩散到最后一排的时候,变成了一颗炸弹。
淼淼正在写数学作业,笔尖在纸上“哒”地顿了一下,抬起头。
门口站着一个人。
高高瘦瘦的,穿着一件白色的篮球背心,肩膀上搭着一条毛巾,汗都没擦干就往这儿跑了——大概是怕擦干了汗勇气也跟着蒸发了;汗水顺着脖子往下淌,在锁骨那里汇成一条小溪,亮晶晶的,但他没擦,因为擦汗的毛巾搭在肩膀上,他懒得拿,拿了就显得他紧张了——他不紧张,他一点都不紧张,他紧张死了。
他靠在门框上,左手插在裤兜里,右手捏着一个粉色的信封,信封上贴着一颗红色的心形贴纸,歪歪扭扭的,像刚学会写字的小孩画的第一颗心,丑得有点可爱,但更多的是一股子“你看我多用心”的显摆劲儿。
陈浩然,隔壁班的,篮球队的。
淼淼认识他——不是因为他在篮球场上投过几个三分球,是因为他每次路过三班门口都会往里面看一眼;看谁呢?看的是她。这事全班都知道,连老吴都大概知道,因为有一次陈浩然在走廊上喊了一声“苏淼淼”,老吴从办公室探出头来,瞪了他一眼,他就跑了——跑得比兔子还快,兔子还有回头的时候,他连头都没回。
“给你的。”陈浩然把信递过去,声音不大,但足够让靠门口的前三排都听到。
全班的目光唰地聚过去,像一群苍蝇闻到了腥味,嗡嗡嗡的,吵得人头疼。有人“哦——”了一声,拉长了调,像在唱戏,唱的是《窦娥冤》——谁是窦娥?不知道,反正有人冤;有人用手捂着嘴笑,笑得肩膀一抖一抖的,像冬天打摆子;有人用笔敲桌子,哒哒哒的,像在打拍子,打的是《运动员进行曲》——陈浩然是运动员,篮球队的,打拍子没毛病。
淼淼站起来,走出去。
她的脚步不快不慢,像平时去上厕所一样淡定,但晚星看到她攥着笔的那只手——指节泛白了,不是紧张,是想把那支笔捏断;但笔是铁的,捏不断,所以泛白了,白得像冬天结了霜的窗户,一碰就碎。
门口,淼淼和陈浩然面对面站着。陈浩然比她高一个头,低着头看她,嘴角挂着笑,那种自以为很帅的笑,嘴角歪着,露出一颗虎牙——虎牙尖尖的,像吸血鬼的獠牙,但他不是吸血鬼,他是送情书的;送情书的人比吸血鬼还可怕,因为吸血鬼只喝你的血,送情书的人想要你的心。
淼淼没接信。
她看了他一眼,又看了那封信一眼,嘴唇动了一下。隔得太远,听不清她说了什么,但晚星看到她嘴唇的形状——她说的是“不用了”,三个字,嘴型很清楚,像电视里放慢动作,一帧一帧的,每一帧都在说“不”。
但陈浩然没听懂,或者假装没听懂。他把信往她手里一塞,转身就跑,跑了两步还回头看了一眼,差点撞到走廊上的垃圾桶;垃圾桶晃了一下,没倒,他又跑,这次没回头,跑得像后面有鬼在追。
淼淼拿着那封信回到座位上,把信往桌角一放,没拆,继续写数学作业。
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后排有个人,手里的笔掉了。
不是那种“不小心碰掉”的掉——是那种“手指突然没力气”的掉,像有人把他的骨头抽走了,只剩皮和肉,皮和肉撑不住笔,笔就掉了。笔在桌上弹了一下,滚到地上,骨碌碌转了两圈,停在过道中间,笔尖朝上,像一根被折断的天线。
林涛没捡。
他坐在那里,盯着门口的方向,盯着陈浩然消失的地方,盯了很久,久到前排那女生回头看了他一眼,问他“你笔掉了”,他才“啊”了一声,弯腰捡起来。笔捡起来了,但他的表情没捡回来——那张脸像是被人从中间划了一刀,左边是“我没事”,右边是“我有事”,拼在一起,怎么看怎么别扭,像两张不同的拼图硬塞进同一个框里。
阿哲在旁边翻武侠小说,翻到了杨过和小龙女分别的那一页——小龙女跳下绝情谷,杨过在上面喊,喊也没用,人已经跳了。书页上有一个黑乎乎的手指印,不知道是油污还是眼泪,分不清。阿哲看了三秒钟,把书合上了。
“你笔摔坏了。”阿哲说。
“没坏。”林涛在纸上划了一下,划出一道白印子,确实没坏,只是不出水了——像他这个人,没坏,但不出水了,该说的话说不出来,不该说的话一句都不想说。
冷战是从第二节课开始的。
不是林涛决定的——是他控制不住。他知道自己不应该生气,他知道淼淼什么都没做,他知道那封信她连拆都没拆,他知道陈浩然就是一个跳梁小丑——但心里就是堵得慌,像被人塞了一团湿棉花;棉花吸了水,越来越重,越来越胀,压得他喘不上气,压得他想喊喊不出来,想哭哭不出来,想打人又不知道该打谁。
他不跟淼淼说话了。
不看她,不笑,不路过她的座位,不收她的作业本——他跟课代表换了任务,课代表问他“为啥”,他说“我最近视力不好”;课代表看了一眼他的视力表——左眼5.0,右眼5.0,不知道他说的“不好”是哪不好,是眼神不好还是眼光不好。
中午吃饭的时候,他没坐老位置。
老位置是靠窗那张四人桌,他以前每次都是第一个冲过去占座的,像一只护食的狗,谁坐他的位置他跟谁急。今天他没冲,端着盘子,走到角落里,跟阿哲说“这边光线好”。阿哲抬头看了一眼天花板——灯管坏了一根,一闪一闪的,像鬼片现场,光线好?好个屁,好到像在拍恐怖片。
“你坐不坐?”林涛问。
阿哲坐下了。
两个人面对面扒饭,谁都没说话。阿哲吃得快,一碗饭五分钟见底,像一台粉碎机,倒进去什么就没了。林涛吃了十五分钟,盘子里还剩半份红烧肉,他用筷子拨来拨去,拨成了一摊烂泥,一口没吃;红烧肉的油凝在盘底,白花花的,像冬天结的冰。
淼淼第一天没发现。
她以为林涛只是又没写作业被老师骂了——他经常这样,一个月至少骂三次,骂完就蔫,蔫一天就好了。她甚至觉得清静一点也好,没人拽她辫子了,没人踢她凳子了,没人上课传纸条问她“晚上吃啥”了——挺好的,真的挺好的,好得她心里空落落的,像一间搬空了家具的房子,宽敞了,但冷了。
第二天她发现了不对劲。
早上到教室的时候,林涛正趴在桌上,面朝墙壁,后脑勺对着她。她路过他座位的时候,故意放慢了脚步,等他抬头——他没抬头,连动都没动,像一具尸体,像一座雕像,像一块长在座位上的石头;石头上刻着字,刻的是“生人勿近”。
她走过去,坐下来,把书包往桌上一放,声音很大,“嘭”的一声,全班都听到了。以前她这样弄出动静,林涛肯定会回头看一眼,或者嘟囔一句“你轻点行不行”,或者什么都不说但嘴角会翘一下——像一颗糖被丢进水里,没声音,但水会甜。
今天什么都没发生。
他没回头,没嘟囔,嘴角没翘,连呼吸都没变——还是那么趴着,像死了一样;但死人不会呼吸,他会,他的呼吸很平,平得像一面没风的湖,但湖底下有什么东西在翻涌,黑乎乎的,看不清。
第一节课下课,她站在走廊上,跟晚星说话。林涛从教室里出来,路过她身边的时候,眼睛盯着地面,像地上有一百块钱一样,走得飞快,快到她还没来得及张嘴,他就已经拐进了厕所;快得像有人在后面追他——但没人追他,是他自己在追自己,追一个不想面对的东西,追一个不知道叫什么名字的东西。
“他怎么了?”淼淼问晚星。
晚星没说话。她看着林涛消失的方向,又看了一眼淼淼,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你问我?你不知道?”的表情,像一张没有字的纸条,你看了就知道上面写着什么,但你没看,或者你看了但假装没看懂,假装自己是个文盲。
“你看我干嘛?”淼淼被她看得发毛。
“你没发现吗?”晚星的声音很轻,像风吹过纸页,像她昨晚在歌词本上写“月亮像一颗糖”时的笔尖声,沙沙沙的。
“发现什么?”
晚星没回答,转过头去看操场。操场上有人在跑步,一圈一圈的,像在绕一个永远绕不完的圈——林涛现在就在绕那个圈,绕了两天了,还没绕出来;他不知道那个圈是圆的,跑再久也到不了终点,除非他停下来,但他不想停——停下来就输了,输给谁?输给陈浩然?还是输给自己?
第三天,冷战升级。
林涛不跟淼淼说话,不看她,走路绕道——从教室到食堂,明明直走两分钟就到,他非要绕远路,绕到操场那边,多走五分钟,多晒五分钟太阳,多闻五分钟塑胶跑道的味道,多经过五个垃圾桶,多看到三对情侣在树下牵手,也不愿意从她身边经过。课间操的时候,他站到了队伍的最右边,离她隔了七八个人,远到她的马尾甩起来都抽不到他,远到他连她穿什么颜色的鞋都看不清——她今天穿的是白色帆布鞋,他知道,因为昨天他看了一眼,记住了;今天他不想看,但脑子里自动播放了,像一台关不掉的电视机。
淼淼终于忍不住了。
“他发什么神经?我得罪他了?”她在晚星面前抱怨,手里的笔在本子上戳来戳去,戳出一个个小洞,像她此刻千疮百孔的心情——不对,不是千疮百孔,是烦躁,是那种“我不知道我错哪了但我感觉你在生我气”的烦躁,像身上痒但抓不到地方,越抓越痒,越痒越抓,抓到皮肤破了还在抓。
晚星没说话。
“你说啊,我哪得罪他了?是因为那封信?那封信我都没拆!我连看都没看!我连谁写的都没注意!”淼淼的声音越来越大,大到前排那女生回头看了她一眼,她才压低了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像从地底下传上来的,“你说啊。”
晚星看着她,眼睛弯弯的,像两弯浅浅的湖水,湖面上飘着一种叫“你明明知道”的叶子,绿油油的,一眼就能看到。
“你跟他解释啊。”晚星说。
“解释什么?我又没做错事!”
“他知道你没做错事。”
“那他还生什么气?”
晚星没回答,低下头继续写作业。她写了一个字,停了一下,又写了一个字——她在写“难”字,左边一个“又”,右边一个“隹”,写完了,看了看,觉得这个字长得真难看,左边挤右边松,像两个不熟的人被硬塞进一间屋子,谁也不理谁,但又不能搬走,因为只有这一间屋子。
淼淼盯着晚星的侧脸看了三秒钟,然后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画面——粉色信封,红色贴纸,陈浩然靠在门框上,全班起哄的声音,还有后排某个人笔掉地上的声音,“啪嗒”一声,像什么东西碎了。
“他是因为那个?”淼淼的声音低了下来,不是生气了,是不好意思了,是不好意思里还夹着一点高兴、一点委屈、一点“你早说啊”的埋怨,像一碗打翻了的调料盘,什么味儿都有,咸的甜的酸的苦的混在一起,分不清了。
晚星没点头,也没摇头,但她的嘴角弯了一下——弯得像一道月牙,弯得像在说“你说呢”,弯得像那天晚上她写“月亮像一颗糖”时的那个弧度——糖是甜的,月亮是凉的,但弯起来的样子是一样的。
第四天中午。
晚星去找林涛的时候,林涛正一个人坐在操场边的台阶上,手里拿着一瓶水,瓶盖拧开了又拧上,拧上了又拧开,反复了七八次,像在拧一个永远拧不到头的开关——不是开关坏了,是他的心坏了,拧哪儿都不对,拧紧了漏水,拧松了也漏水。
他的面前是一片空荡荡的操场,远处有人在踢球,球被踢到天上又落下来,落下来又被踢上去,上上下下的,像他的心——一会儿觉得“我凭什么生气”,一会儿觉得“我就是生气怎么了”,一会儿觉得“去道歉吧”,一会儿觉得“凭什么是我道歉”,上上下下的,就是落不了地,像那个球一样,被人踢来踢去,没人接住它。
晚星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隔了一个人的距离。
林涛没看她,也没说话。他把瓶盖又拧开了,拧开没拧上,就那么敞着,瓶口朝上,像一个张着嘴但说不出话的人,嘴张着,喉咙里全是风,没有声音。
晚星也没说话。她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糖——大白兔奶糖,奶白色的糖纸,两头拧紧了,像一颗小小的糖果炮弹,只要剥开就能炸出甜味。她把糖放在两个人中间的水泥台阶上,糖在水泥地上滚了一下,停住了,靠在他的水瓶旁边,像两颗星球靠在一起,谁也不说话,但都在转。
“她没看那封信,扔了。”晚星说,声音很轻,像风吹过纸页,像她昨晚在歌词本上写“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时的笔尖声——沙沙沙的,但那一笔写得很重,重到纸都划破了。
林涛的手停了一下——正在拧瓶盖的那只手,停了零点几秒,像被人按了暂停键,然后又继续拧,拧得更用力了,指节泛白,青筋都出来了,像要把瓶盖拧碎。
“关我什么事。”他说。
嘴硬得像煮熟的鸭子——鸭子煮熟了嘴还是硬的,但它已经死了;林涛没死,他还活着,他的心还在跳,跳得很快,快到晚星坐在旁边都听到了;但她没说,因为她知道说了他会更嘴硬——嘴硬的人心最软,像一颗糖,外面包着硬硬的壳,里面是甜的。
晚星看着他,眼睛弯弯的,像两弯浅浅的湖水,湖面上倒映着他的脸——那张脸写着“我在乎”,写着“我吃醋了”,写着“我三天没睡好觉了”,写满了,但他一个字都不认,像一个文盲捧着一本写满情话的书,每个字都认识,连起来就看不懂了。
“那你怎么三天没笑过?”晚星问。
林涛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他想说“我笑了”,但他说不出口,因为他确实没笑——三天了,连阿哲讲笑话他都没笑。阿哲讲笑话本来也不好笑,但以前他至少会假笑一下,嘴角往上扯一扯,像拉一张不情愿的弓,扯一下就放了,箭射不出去,弓弦就松了;这次连假笑都懒得装,因为他觉得没什么好笑的——这三天里发生的所有事都不好笑,包括他自己;他自己最好笑,像一个小丑,戴着红鼻子在台上走来走去,台下的观众都笑了,但他自己笑不出来,因为红鼻子是假的,摘下来之后脸上什么都没有。
晚星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走了。
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他一眼,“她这两天也没睡好。”
林涛抬起头,想问“你怎么知道”,但晚星已经走远了。她的马尾在身后一甩一甩的,像一面旗,像一盏灯,像一个看透了所有事情但什么都不说破的人——她什么都知道,知道林涛为什么生气,知道淼淼为什么不解释,知道阿哲为什么总在看她的方向,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歌词本上写那些字;但她什么都不说,因为她觉得有些话不用说,说了就破了,像肥皂泡,不吹的时候圆圆的、亮亮的,一吹就破了,什么都没了。
下午最后一节课。
林涛坐在座位上,手里攥着一颗糖——不是晚星给的那颗,是他自己买的,课间操的时候跑到小卖部买的,大白兔,奶白色的糖纸,跟晚星给的那个一模一样,连拧的褶子数都差不多——他数过,晚星那个拧了三道褶,他拧了四道,多了一道,说明他更紧张,说明他更在乎,说明他更像个傻子。
他攥了一节课,攥得糖纸都皱了,奶味透过纸渗出来,黏糊糊的,粘在他手心里,像他此刻的心情——甜不甜,咸不咸,说不清楚,像把糖和盐倒进了同一个罐子里,摇一摇,分不清了,尝一口,是甜的,再尝一口,是咸的,再尝一口,又甜又咸。
下课铃响了。
他站起来。
走到淼淼座位旁边,把糖放在她桌上。
糖在桌面上滚了一下,停在她的笔盒旁边,那颗大白兔奶糖的糖纸上画着一只兔子,兔子笑得憨憨的,跟他此刻的表情差不多——紧张,但假装不紧张;在乎,但假装不在乎;想说什么,但什么都说不出来,所以放了一颗糖,让糖替他说。
“那个……给你。”他说。
声音小得像蚊子叫,蚊子叫还有嗡嗡声,他连嗡嗡声都没有,声音像被人掐住了脖子,从喉咙缝里挤出来的,挤得他脸都红了,红得像他口袋里那张皱巴巴的五块钱——买药剩下的,花掉了,但还留着印子。
淼淼看了他一眼,又看了桌上的糖,拿起糖,拆开糖纸,塞进嘴里。
奶味在嘴里化开,黏糊糊的,甜丝丝的。
“甜吗?”林涛问。声音还是小,但比刚才大了一点,大到刚好能听到,大到刚好能盖过他的心跳声——咚咚咚的,像有人在里面打鼓,打的是《夏声》的拍子,一下,两下,三下,停不下来。
“不甜。”淼淼说。
但她嘴角翘了一下——翘得很低,低到几乎看不出来,像风吹过湖面,起了一圈细细的涟漪,马上就平了;像石子扔进水里,咚的一声,波纹散开,然后水面又恢复了平静。但石子还在水底,沉甸甸的,压在那里,压得水都深了。
“那我下次买更甜的。”
“谁要你买。”
林涛笑了。
这是他四天来第一次笑——笑得不好看,嘴角歪着,眼睛眯着,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终于被人放下来了,松了一口气,但又不敢松太多,怕再被踩;像一颗含在嘴里的糖,不敢嚼,怕嚼碎了就没味儿了,就那么含着,含着,含着,含到糖化没了,嘴里的甜味还在,还在,还在,怎么也咽不完。
淼淼也笑了,笑得比他好看,但她不承认自己在笑,所以用手捂了一下嘴,假装在打哈欠——打完哈欠手没放下来,挡着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眼睛里有光,亮晶晶的,像那天后山刻字时的阳光,像那天雨夜共伞时的路灯,像晚星放在台阶上的那颗糖——奶白色的,亮闪闪的,含在嘴里,慢慢化,化到心里,化到骨头里,化到每一个想起这个下午的瞬间里,化到老了以后坐在轮椅上晒太阳时还会突然笑一下的那种甜里。
晚星坐在旁边,安安静静地看着这一切。
她的嘴角弯了一下,弯得像一道月牙,弯得像在说“我就知道”。
她低下头,继续写作业。
但她没注意到——不,她注意到了——阿哲在教室的另一头,也在看着这一切。他看的不是林涛和淼淼,他看的是她。他看到她笑了,看到她嘴角弯了一下,看到她低下头继续写作业,看到她拿笔的手指在纸上顿了一下,然后又继续写,写了一个字,停了一下,又写了一个字——她在写“好”字,左边一个“女”,右边一个“子”,写完了,看了看,觉得这个字真好看,左右对称,谁也不挤谁,像两个人并排坐在一起,不吵架,不冷战,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待着。
阿哲也低下了头,翻了一页武侠小说,但他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因为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她笑起来真好看。
但他没说出来,因为有些话不用说出来,就像晚星放在台阶上的那颗糖——你不说它是甜的,它也是甜的;你不说你在乎,它也是在乎的;你不说你记得,它也是记得的。它就在那里,在台阶上,在桌面上,在口袋里,在枕头底下,在歌词本被划掉的那一行字的下面,在所有人都不说但所有人都知道的那个角落里,安安静静地待着,等着被人剥开,等着被人含在嘴里,等着变成甜味,变成心跳,变成下一个冷战结束后的那个笑。
窗外,梧桐树的叶子开始黄了。
夏天真的快要结束了。
但有些东西才刚刚开始——像那颗被拆开的糖,含在嘴里,慢慢化,甜味从舌尖蔓延到喉咙,从喉咙蔓延到心里,从心里蔓延到全身,蔓延到每一个毛孔,每一根头发丝,每一下心跳,蔓延到这个快要结束的夏天的最后一丝风里,蔓延到很多年以后你突然想起这个下午时嘴角还会翘一下的那个瞬间里。
甜吗?
不甜。
才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