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淼淼家出来的时候,晚星的手插在口袋里,摸到那卷透明胶——用了半卷,还剩半卷,硬邦邦的,像一根被压扁了的骨头。口袋角落里还有几颗大白兔奶糖的糖纸,皱巴巴的,糖早就吃完了,只剩纸上黏黏的甜味,沾在她指尖上,洗都洗不掉。
她走在回家的路上,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老长,一会儿在前面,一会儿在后面,像一只不听话的狗——你走它也走,你停它也停,你回头它就不见了,你再回头它又出现了,甩都甩不掉。巷口那个卖烤红薯的收摊了,只剩一辆空车,炉子还冒着烟,白蒙蒙的,像一个人在叹气。
城东老小区,六楼,没电梯。这栋楼比她年纪还大,墙皮一块一块往下掉,像得了皮肤病,治不好了。
楼下那盏坏了的灯泡还没换,一闪一闪的,像在打瞌睡,又像在跟她使眼色——你回来了?回来了。你妈还没回来?还没。那你一个人上去?嗯,一个人。
八十二级台阶,她一步两级,跨到三楼的时候慢下来了——不是累了,是不想那么快到家。家里没人,灯是黑的,灶台是凉的,空气是静的,连蟑螂都不愿意出来。她宁可走慢一点,让这段“还没到家”的时间长一点,再长一点,长到她准备好推开那扇门。
开门,进屋,没开灯。
不用开,她闭着眼睛都知道鞋柜在哪、茶几在哪、墙上那张黑白照片挂在哪——进门左手边,第二块砖的位置,她爸。照片里的他很年轻,大概二十出头,穿着白衬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笑得很小心,像怕笑大声了把相机吓着。那是他仅存的一张照片,其他的都烧了——不是她妈烧的,是他走的时候自己带走的,连同那些没洗的衣服、没抽完的烟、没写完的地址一起带走了,什么都没留下,除了这张脸。
那年晚星七岁。
七岁,刚上小学一年级,还不太懂“去南方打工”是什么意思。她以为爸爸去了就会回来,像每次赶集那样,早上出门,晚上回来,带一块糖或者一根冰棍。但那一次,他早上出门了,晚上没回来,第二天也没回来,一个月没回来,一年没回来,十年没回来。
后来她懂了——“去南方打工”就是走了,“走了”就是不见了,“不见了”就是这张照片挂在墙上,笑到褪色,笑到你不记得他笑的时候有没有声音。
晚星没看他。
不是不想看,是看了也没用——他不会从照片里走出来,不会摸摸她的头说“爸爸回来了”,不会问她考了多少分、吃了没有、那个总瞪你的男生是不是喜欢你。他什么都不会做,就只是笑,笑了十几年,笑得都褪色了,还在笑。
她放下书包,去厨房。
灶台上有昨晚没洗的碗——两个碗,一双筷子,一个盘子,盘子底上凝着一层红油,是昨天炒的辣椒,油已经干了,硬邦邦的,像一层壳。水槽里有几根烂了的菜叶子,蔫巴巴的,黄不拉几的,泡在水里泡了一整天,水都浑了。
她拧开水龙头,水很凉,凉得她指尖发麻。她没缩手,挤了洗洁精,拿抹布开始擦。碗沿、碗底、盘子边,一个一个来,不着急,着急也没用——着急了碗不会自己干净,着急了她妈也不会早点回来。
她妈在服装厂上班。
说是服装厂,其实就是城东工业区里一个不大的车间,几十台缝纫机排成几排,嗡嗡嗡的,从早响到晚。她妈坐在其中一台前面,低着头,踩着踏板,手把布料往前推,针头扎下去,扎进布里,偶尔也扎进手指里。缝纫机的针细得跟头发丝似的,但扎进去疼得要命,扎一下就是一个针眼,红红的,圆圆的,像一颗被压扁了的红豆。
她妈的手指上全是这种红豆。旧的刚结痂,新的又来了,一层叠一层,像她手上长了一棵树,年轮是针眼。
服装厂加班是常事,旺季的时候晚上十点、十一点才回来,淡季也至少要七八点。今天就是旺季,她妈走的时候说“别等我吃饭”,晚星说“嗯”,然后这个“嗯”就管到了现在。
她洗完碗,煮面条。
水烧开,下面条,面条在锅里翻腾,像一锅白色的蛇,扭来扭去的,扭到她用筷子搅一下才老实。她打了一个鸡蛋进去——蛋黄是完整的,圆圆的,像一颗眼睛,盯着她看。她用筷子把蛋黄戳破,黄的白的混在一起,像调色盘,像她乱七八糟说不清楚的心情。
面条煮好了,她端到茶几上吃。
茶几太低,她弯着腰,下巴快碰到碗沿了。她吃得很慢,一口面条嚼十几下才咽,不是细嚼慢咽,是故意拖时间——吃完了就没事干了,没事干了就会想事情,想事情就会想那些不该想的。比如她爸现在在哪,在干什么,还活着没有,有没有再婚,有没有再生一个孩子,那个孩子是不是每天都能见到他。比如她妈的手指今天又被扎了几针,明天还会被扎几针,扎到什么时候是个头,是不是要扎到退休,退休了是不是就不疼了。比如她自己——她以后会不会也去服装厂,会不会也坐在缝纫机前面,会不会也低着头踩踏板,会不会也把手指扎成一个一个的红豆,像她妈一样,像她妈的她妈一样,一代一代的,扎下去,疼下去。
她不想想了,就加快了吃面的速度,三口并作两口,吃完,洗碗,擦灶台,把抹布拧干晾在架子上。
然后坐下来写作业。
数学,函数,y等于x的平方加bx加c,求顶点坐标。她算得很快,因为不用想——公式背熟了往里套就行,不像生活,生活没有公式,套什么都套不进去。
英语,选择题,A、B、C、D,她勾得飞快,像在摸彩票,摸到什么算什么。
语文,她停了一下。
作业写完了,她把课本合上,从书包里拿出那个软抄本——封面贴了透明胶加固,透明胶已经发黄了,边角翘起来,像贴了很久的创可贴,撕了会疼,不撕又难看。
她翻开,一页一页地看。
前面抄的都是歌词,从第一页开始,一首一首的,字迹从歪歪扭扭到工工整整,像一个人在慢慢长大。她翻到最新的一页,拿起笔,开始抄《夏声》。
“夏天会过去——”
她写得很慢,一笔一划的,像在刻字,像在后山那棵老梧桐树上刻字——但她不会刻,她没有刀,她只有一支圆珠笔,笔芯漏油了,写“夏”字的时候滴了一滴蓝色的油在纸上,圆圆的,像一颗痣。
“我们都会老去——”
写到“老去”的时候,她的笔停了一下。老去是什么样子?像妈妈那样手上全是针眼?像爸爸那样走了就不回来?像墙上那张照片那样褪色了还在笑?她不知道。
“但你要记得——”
她想起阿哲分耳机给她时的样子——手指碰到她的手指,凉凉的,像那天雨夜共伞时伞面上的小洞透进来的光,碎碎的,亮亮的。她当时心跳快得像打鼓,但她脸上什么都没露出来,只是低头假装在看歌词,把那句“有人曾为你歌唱”在心里默念了三遍。
“有人曾为你歌唱。”
抄完这一句,她把笔放下,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
久到窗外的天从深灰变成墨黑,久到对面楼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又一盏一盏灭掉,久到她的眼睛酸了,眨了一下,又酸了,又眨了一下。
她翻到歌词本的最后一页,写了一行字:
“今天阿哲偷偷看我。夏天好像快要结束了。”
写完她读了一遍,又读了一遍,觉得太直白了——什么叫“偷偷看我”?他又不是贼,她又不是东西,偷偷摸摸的,像在偷东西一样。但她没划掉,因为这是真的,他就是偷偷看了,在她低头抄歌词的时候,在她假装不知道的时候,在她心跳加速脸上却装得若无其事的时候。
她又写了一行:
“月亮像一颗糖。”
写完她盯着这行字看了三秒钟,然后拿起笔把它划掉了——不是轻轻地划一条线,是来来回回地涂,涂成一个黑疙瘩,像一个小小的黑洞,把所有“太幼稚了”的东西都吸进去,吸得干干净净的,什么都不剩。
月亮怎么会像糖呢?糖是甜的,月亮又不是甜的;糖含在嘴里会化,月亮挂在天上又不会化;糖是给人吃的,月亮是给人看的——看月亮的人心里是苦的,才会觉得月亮是甜的。她不想承认自己是苦的,所以她划掉了。
门响了。
晚星抬起头,妈妈回来了。
她穿着一件灰蓝色的工装,袖口上沾着线头,线头五颜六色的,红的、白的、黑的,缠在一起,像一幅没画完的画。她的头发随便扎在脑后,有几缕散出来,被汗打湿了,贴在脖子上。她的手指上贴着一个创可贴——新的,白色的,很干净,但晚星知道那下面是服装厂缝纫机的针扎出来的洞,圆圆的,红红的,像一颗被压扁了的红豆。
“妈,吃饭了吗?”
“在厂里吃过了。”妈妈把包放在沙发上,看了看茶几上的碗,“你吃的面条?”
“嗯。”
“就面条?没菜?”
“炒了鸡蛋。”
妈妈没再说什么,走进卫生间,水龙头哗哗响了一会儿。晚星站起来,倒了一杯热水,放在茶几上。妈妈出来的时候,晚星拉过她的手,把创可贴撕下来——下面的伤口不大,但深,圆圆的,像一个小小的火山口,周围的红肿还没消。这是今天的新伤,昨天那个在食指上,前天那个在大拇指上,大前天的已经结痂了,但痂还没掉,硬硬的,像一粒小米。
晚星把妈妈的手放在自己的手心里,另一只手蘸了热水,轻轻揉着她的手指。一下一下的,从指尖揉到指根,从指根揉到指尖,像在揉一团硬邦邦的面团,揉软了,揉热了,揉到妈妈的手不再僵了。
“今天开心吗?”妈妈问。
晚星低着头,继续揉她的手,“嗯。”
她没说是因为阿哲偷偷看她——这句话说不出口,说出来就变味了,像把一颗糖泡在水里,甜味还在,但糖没了。她宁愿把这句话藏在心里,藏在歌词本最后一页的那团黑疙瘩下面,藏在“月亮像一颗糖”那行被划掉的字的底下,藏在她自己都找不到的地方。
妈妈去洗澡了。水声哗哗的,隔着墙传过来,闷闷的,像在下雨。
晚星一个人坐在床边,看着窗外的月亮。
月亮很圆,很亮,挂在对面楼顶的上方,像一盏没关掉的灯——谁忘了关?不知道,反正它亮着,亮得有点傻,亮得不管不顾的,像林涛翻墙时裤腿上撕开的那道口子,像他手抖着递过来的那盒药,像他站在淼淼房间门口想进去又不敢进去的那个样子。
她想起阿哲画的小乌龟——歪歪扭扭的,壳上的花纹一圈一圈的,像棒棒糖。她想起他递耳机时手指碰到她的手指——凉凉的,像那天雨夜共伞时伞面上的小洞透进来的光,碎碎的,亮亮的。她想起他在纸条上写“晚星今天很好看”——字丑得跟狗啃的似的,但她没扔,她夹在笔记本里了,夹在数学课本第73页和第74页之间,那个位置她记得清清楚楚。
她拿起笔,在歌词本上写:
“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阿哲会不会记得我?”
写完她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久到月亮从窗户的左边移到了右边,久到妈妈洗完澡出来又关上了门,久到她的笔尖在纸上洇出一个蓝色的圆点,越来越大,像一滴眼泪,但不是眼泪,是笔漏油了。
她拿起笔,把“生病”两个字划掉了——不是划掉,是涂掉,涂成一个黑疙瘩,跟刚才那个黑疙瘩并排,像一对眼睛,像两个黑洞,像两颗被咬了一口的糖。
然后在旁边写了三个字:“想太多。”
但你能看到划掉的痕迹——那两个字就藏在黑疙瘩下面,像一个人在喊“救命”,声音被捂住了,但你仔细听,还是能听到,嗡嗡嗡的,像困在灯管里的那只苍蝇。
她合上本子,塞枕头底下。
躺下来,看着月亮。
月亮已经从窗户的右边移到了正中间,圆圆的,亮亮的,像一颗糖——不,不是像糖,它就是糖,是那种最硬最硬的糖,含在嘴里永远不会化,硌牙,硌得你牙龈出血,但你舍不得吐,因为它是甜的,因为这世界上甜的东西太少了,少到你宁可被硌死也不愿意松口。
她闭上眼睛。
脑子里冒出阿哲的脸——不是那种清清楚楚的脸,是模模糊糊的,像隔了一层水雾,像那张黑白照片里她爸的笑,像她从来没看清过但一直在心里放着的东西。她不知道阿哲会不会记得她,但她记得他,记得他蹲下来系鞋带的样子,记得他把伞塞到她手里的样子,记得他画的那只小乌龟——歪歪扭扭的,壳上的花纹一圈一圈的,像棒棒糖。
她想:如果有一天我真的不在了,他会不会在某个下雨天,撑开那把破伞,看到伞面上的小洞透进来的光,然后突然想起我?会不会在某个夏天,听到《夏声》那首歌,然后想起有个人曾经在他面前唱过?会不会在某个夜晚,抬头看到月亮,然后想起有个女孩说月亮像一颗糖?
她不知道。
但她觉得,也许会的。
这个念头比月亮还亮,亮得她闭着眼睛都能看到。
她把手伸到枕头底下,摸了摸歌词本的封面。透明胶翘起来的那一角扎了一下她的手指,疼了一下,不厉害,但刚好能让她记住——记住这个夜晚,记住这行被划掉的字,记住这个问题她没问出口,但写在纸上了,写在月亮底下了,写在所有人都睡了只有她还醒着的这个夜晚了。
月亮慢慢挪着,挪到了窗户的左上角,被窗框切掉了一小块,像一块被掰开了的饼干——不,像一颗被咬了一口的糖。谁咬的?不知道,也许是月亮自己咬的,它饿了,它吃了自己一口,疼了,就不吃了,就那么缺着一块挂在天上,缺了很久很久,久到所有人都习惯了它缺着一块,没人记得它原来是什么样子的。
晚星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墙上有一道裂缝,从天花板一直裂到床头,弯弯曲曲的,像一条干涸了的河。她盯着那道裂缝,看它从哪里开始,到哪里结束,中间拐了几个弯,有没有分岔,有没有在某个地方突然变宽——她看过很多遍了,每一遍都看得比上一遍仔细,因为没什么别的东西可看。
她闭上眼睛。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的枕头上,落在她的睫毛上,落在那本歌词本的封面上。透明胶翘起来的那一角在月光下反着光,亮晶晶的,像一颗还没被人捡起来的糖。
她睡着了。
手还压在枕头底下,手指蜷着,像握着什么东西——一颗糖,一枚硬币,一个还没说出口的问题,或者什么都没握,只是睡着了,手自己就那样了,像婴儿在妈妈肚子里的时候,也是这样蜷着的,握着拳头,握得紧紧的,好像从那个时候就知道,这世界上没什么东西是抓得住的,所以要把手攥紧一点,再紧一点。
那行没被划掉的“想太多”在黑暗里安安静静地躺着。
但它的底下,“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那几个字也在。
被涂掉了,但还在。
像一个人在说“我没事”——你听到的只是“我没事”,但你没听到的是那声叹息,在“我没事”的后面,轻轻的,像风吹过纸页,沙的一声就没了。
你听到了吗?
你没听到。
但月亮听到了。
它亮了整整一个晚上,亮得像个傻子,亮得不管不顾的,亮得好像只要它够亮,那些被涂掉的字就会自己长出来,开出花,结出果,长出一个人从未离开过的模样。
包括那个七岁就走了的人,包括那个在服装厂缝纫机前坐到深夜的人,包括晚星自己——她也是被月亮照着的人之一,照着她一个人走完八十二级台阶,照着她一个人吃完一碗面条,照着她一个人把那些“想太多”涂成黑疙瘩,再在黑疙瘩旁边写下新的、更深的、不敢问出口的问题。
月亮不知道答案。
但它亮着。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