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可贴撕掉之后的第二天早上,林涛到教室的时候,发现淼淼的座位空着。
课本整整齐齐地摞在桌角,笔筒里那支粉色小兔笔帽的圆珠笔还在——笔帽上的兔子笑得憨憨的,跟昨天他撕掉的那只小熊差不多傻。但椅子是空的,书包不在,人也不在,连桌面上她用圆珠笔画的星星都显得孤零零的。
“晚星呢?”林涛坐下的时候,发现晚星的座位也空着。
阿哲从武侠小说后面露出一只眼睛,“早上在校门口碰到她,她说去淼淼家了。”
“去淼淼家干嘛?”
“你说呢。”
林涛愣了一下,然后反应过来——淼淼应该是生病了。晚星每天早上都在巷口等淼淼一起上学,今天没等到人,打电话或者直接去敲门,发现淼淼烧得厉害,就留下来照顾了。这种事晚星干得出来,她口袋里永远有纸巾、创可贴、透明胶,永远在修补什么。
第一节课,林涛一个字都没听进去。他盯着那两个空座位,看一眼,想一下,再看一眼,再想一下——淼淼烧到多少度了?晚星一个人忙得过来吗?她们吃早饭了没有?
第二节课间,他跑去办公室交作业。老吴不在,办公桌上摊着花名册,旁边压着一张请假条。他凑过去看——只有一张,字迹潦草:“苏淼淼,高烧,请假一天。”没有晚星的。晚星的假大概是家长打电话请的,还没来得及补条子。
他把作业本往桌上一放,转身走了。
下午最后一节课,他彻底坐不住了。
老师在讲台上讲什么他完全不知道,黑板上写的公式他一个都没看进去。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淼淼烧着,晚星一个人在那,万一烧厉害了怎么办?万一需要送医院呢?两个人,一个躺着,一个守着,连个跑腿的人都没有。
下课铃还没响完,他已经冲出了教室。
阿哲在后面喊了一声“你干嘛去”,他没听见——或者听见了但没停。
校门口有保安,正门出不去。那个保安大叔翘着二郎腿坐在椅子上,旁边还站着个值周老师,戴着红袖箍,手里拿着登记本,每一个出门的学生都要签字、写班级、写事由。
林涛转身往回走。
他绕到操场后面那堵围墙。那墙他知道,上次体育课捡球的时候路过过——墙不高,大概两米,墙头上插着碎玻璃渣子,在夕阳底下反着光,亮晶晶的,像一排牙齿。墙边有棵梧桐树,树干歪歪扭扭的,树皮糙得像癞蛤蟆的背,树枝伸出来正好搭在墙头上。
林涛把书包带子紧了紧,往手心里吐了口唾沫,搓了搓,抱住树干,往上爬。
树皮糙得很,磨得他掌心发烫。他咬着牙,蹬着树疤往上蹿,脚踩在树枝上,树枝弯了一下,嘎吱一声。他不管,继续往上爬,爬到树杈的位置,骑上去,墙就在下面了。墙头上的碎玻璃比他想象的多,密密麻麻的。他小心翼翼地把书包先扔过去,书包砸在地上,闷响一声。然后他把腿跨过墙头,裤腿被玻璃勾了一下,“刺啦”一声,撕了一道口子,布条垂下来。
他没看裤腿,直接往下跳。落地的时候脚踝扭了一下,疼得他龇了龇牙。蹲下来揉了揉,骨头没事,但筋扯了一下,酸酸麻麻的。他没停,揉了两下就站起来,跑。
学校外面的巷子七拐八拐的,他跑得飞快,书包在背上颠来颠去。跑出巷口的时候,身后传来一声喊——“站住!哪个班的!”保安大叔从校门口追过来了,跑起来肚子一颠一颠的。林涛回头看了一眼,腿软了半截,但没停。他拐进另一条巷子,再拐进一条更窄的,蹲下来,躲在垃圾桶后面,捂住嘴,大气都不敢出。垃圾桶的味道臭得他眼睛发酸——烂菜叶子、剩饭、不知道什么东西发酵了,酸溜溜的,像有人在他鼻子底下打翻了一坛醋。他想打喷嚏,忍住了,忍得眼泪都出来了。
保安的脚步声从巷口经过,哒哒哒哒,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听不到了。
林涛从垃圾桶后面钻出来,衣服上沾了不知道什么汤汤水水的东西,黏糊糊的。他用手拍了拍,拍不掉,也就不管了。
他跑到最近的一家药店——在学校和淼淼家中间的那条街上,门面不大,橱窗里摆着几个塑料模特。推门进去,门上的风铃响了,叮铃一声,脆生生的。
“买药。”林涛喘着气,声音哑得像砂纸。
“什么药?”柜台后面的大姐抬起头。
“退烧的。”
“哪种?”
林涛愣了一下。他不知道退烧药还分好多种,他一直以为退烧药就叫退烧药。“就……发烧吃的,三十九度二。”
大姐看了他一眼——校服脏兮兮的,裤腿撕了道口子,头发上还挂着树叶,额头上全是汗。“三块五。”她从架子上拿了一盒药,放在柜台上。
林涛赶紧掏口袋,左边空的,右边摸出一张皱巴巴的五块钱。他把钱往柜台上一放,抓起药盒就往口袋里塞。
“找你一块五。”大姐从抽屉里掏出硬币,一块的,五毛的,叮叮当当放在柜台上。林涛抓起来塞进裤兜,转身就跑。风铃在身后叮铃叮铃响了好几声。
淼淼家住在城东老小区,六楼,没电梯。林涛上次送她回家的时候记过路——不是故意记的,是脚自己走的,走了一遍就记住了。
他跑得上气不接下气,肺像被人攥着,每吸一口气都费劲,嗓子眼干得像撒了把沙子。跑到楼下的时候腿已经软了,像两根煮过了头的面条。他扶着楼梯扶手往上爬——扶手是铁的,冰凉的,上面刷着绿漆,漆掉了好几块,露出底下的锈。
六楼,八十二级台阶。他数的。数到第十八级的时候喘了一下,气从嗓子眼里挤出来;数到第三十五级的时候腿抖了一下,差点跪下去;数到第五十二级的时候眼前发黑,扶着墙站了三秒钟;爬到六楼的时候,他靠在墙上,喘了好一会儿,才抬手敲门。
咚,咚,咚。
没人应。他又敲了三下,这次更用力。
门开了。
晚星站在门口。她穿着校服,还是那件浅蓝色的衬衫,袖口挽了两道,露出白白的小臂,手指上湿漉漉的,大概在洗碗。她的头发还是扎着低马尾,但有几缕碎发散在耳边,被汗打湿了,贴在脸上。她看到林涛的时候愣了一下——校服脏兮兮的,裤腿撕了一道口子,头发上挂着树叶,脸上有灰,额头上全是汗,左手攥着一个白色的药盒。
“淼淼呢?”林涛喘着气。
“在里面,刚睡着。”晚星侧身让他进去,声音很轻。
屋子不大,一室一厅。客厅里摆着一张老式沙发,沙发垫子磨得发白,茶几上放着一杯水,旁边是药瓶——空的,盖子拧开了放在一边。淼淼的房间门开着,林涛站在门口没进去。淼淼躺在床上,被子拉到下巴,脸朝窗户,只露出半张脸——脸红红的,不是那种晒红,是那种从里面往外烧的红,像炭火。她的头发散在枕头上,黑黑的,乱乱的。
林涛攥着药盒,攥得纸盒咯吱响。“她烧多少度?”
“三十八度九,刚才量了,降了一点。”晚星从厨房出来,手里拿着一条湿毛巾,“阿姨去上班了,走之前说晚上才能回来。”
林涛把药盒递给她,“买的药,退烧的。”
晚星接过去,看了一眼药盒,又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有东西——不是惊讶,不是感动,是那种“你这个人啊”的眼神,带着点心疼,带着点无奈,又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你翻墙出来的?”
“没有。”
“那你怎么出来的?”
“走出来的。”
“保安让你走?”
“我跟他说我出去买笔。”
晚星没拆穿他,但嘴角弯了一下——弯得很低,低到几乎看不出来,像风吹过湖面,起了一圈细细的涟漪。
“你手在抖。”她说。
林涛低头看自己的手——确实在抖,不是那种“冷”的抖,是那种“跑太快了心脏还没缓过来”的抖,像一根被拨动了的琴弦,颤颤的,停不下来。
“没事,跑太急了。”他把手插进口袋里,攥成拳头,攥得指节泛白,但还是在抖。
晚星没说什么,转身走进淼淼的房间。她把湿毛巾叠好,敷在淼淼额头上——动作很轻,像怕惊动什么。毛巾放上去的时候,淼淼动了一下,哼了一声,眉头皱了皱,又松开了,没醒。晚星把被子往上拉了拉,把淼淼露在外面的手塞回被子里,然后轻轻拍了拍,像在哄小孩。
林涛站在门口,看着晚星做这些事。他想说什么,但嗓子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就那么站着,看着晚星照顾淼淼,看着淼淼躺在床上脸红红的,看着窗外的天一点一点暗下来。
“你坐一会儿吧。”晚星从房间出来,轻轻关上门。
“不坐了,我走了。”
“你这样子怎么回去?”
“翻回去。”
晚星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有什么东西——不是担心,不是生气,是那种“你真拿他没办法”的东西。“你等一下。”她走进厨房,过了一会儿端着一杯水出来,递给他。水杯是白色的,杯壁上印着一朵小花,花瓣掉了半边。林涛接过水杯,水是温的,不烫也不凉。他喝了一口,又喝了一口,嗓子里的沙子好像被冲下去了。他把剩下的水一口气喝完,杯子放回茶几上,杯底磕在玻璃面上,叮的一声。
“谢了。”
“嗯。”
林涛转身往门口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他回头看了一眼淼淼的房间门——门关着,看不到她,但他知道她在里面,盖着被子,头发散在枕头上,脸红红的。
他下楼了。六楼,八十二级台阶,这次是往下走。腿还在抖,不是累的,是别的什么,他说不上来。
走到楼下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路灯亮着,橘黄色的光洒在地上,像铺了一层橘子皮。他站在路灯底下,把手从口袋里掏出来——还在抖。他把手举到眼前看了看,掌心里有树皮磨出来的红印子,还有碎玻璃划的一道小口子,不深,但疼,疼得刚刚好。
心跳很快。不是因为跑太急了——是因为他刚才站在淼淼房间门口,看到她躺在床上的样子,脸红红的,头发散在枕头上,像一幅画,像一首他没听过的歌。他想起晚星说“你手在抖”的时候嘴角那个弯——很低,但很真,像在说“我知道你为什么抖”。
他深吸一口气,把气吐出来,又吸了一口。心跳慢了一点,但还是快,快得不讲道理。
他往学校的方向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栋灰扑扑的老楼——六楼的灯亮着,橘黄色的,从窗户里透出来,暖暖的。
他想:明天她应该退烧了吧。又想:不退烧的话,我再翻一次。
他把手插进口袋里,摸到那几枚找零的硬币——一块的,五毛的,叮叮当当的,挤在一起,凉凉的。他攥着它们,像攥着一颗还没吃下去的退烧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