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操场上的歌
书名:夏声 作者:会飞的美人鱼 本章字数:7591字 发布时间:2026-03-15

下周六还远着呢——远得像淼淼家那顿还没吃上的饭,像她妈说的那几个拿手菜,连味儿都还没飘过来。但林涛已经把那天穿什么衣服想好了,洗完澡对着镜子练了三遍“阿姨好”,练到第三遍的时候觉得自己像个傻子,对着镜子里的自己翻了个白眼。


日子还得一天一天过,课还得一节一节上,作业还得一页一页写——林涛的作业本自从上次被晚星偷偷补完之后,干净了三天,第四天又开始出现空白,第五天画了一只乌龟,比上次那只还丑,丑到阿哲路过的时候都停了一下,说“你这乌龟是不是得了病”。


课间操。


两千多人站在操场上,横平竖直的,像种在地里的庄稼——叶子被太阳晒得耷拉着,蔫头耷脑的,连广播体操的音乐都带着一股子没睡醒的懒劲儿,一二三四,二二三四,拖拖拉拉的,像老太太走路。


阿哲站在三班队伍中间偏后的位置,双手贴裤缝,站得笔直,像一棵种在操场上的树——不是那种枝繁叶茂的梧桐,是那种长在石头缝里的松树,瘦,硬,风吹不动,雨淋不垮,但也没人愿意多看一眼。


晚星站在他斜前方隔了两排,做操的时候手臂伸直,指尖刚好划过空气,划出一道看不见的弧线,像在空气里写字,写什么不知道,但她的手指很好看,细细的,白白的,指甲剪得圆圆的。


淼淼站在晚星旁边,动作标准得像教科书,每一个节拍都卡得死死的,不早不晚,不多不少,连老吴看了都要点头的那种标准。


林涛在阿哲后面隔了三个人,正在偷偷拽前面男生的衣领——那男生回头瞪了他一眼,他赶紧缩手,假装在认真做操,胳膊举得比谁都高,举了两秒就酸了,又放下来了。


隔壁班跟三班挨着,中间隔了一条过道,大概一米宽,白线画着,谁也不越界,像一条看不见的河。


做操做到第四节“体侧运动”的时候,隔壁班后排有个高个子男生开始搞小动作——他先用胳膊肘捅了捅旁边的人,说了句什么,旁边的人没理他,他又捅了一下,这次更用力,捅得那人往前踉跄了一步,差点趴地上,鞋都踩掉了半只。


阿哲没理。他连看都没看,眼睛盯着前面晚星的背影,盯着她马尾辫在空气里画圈,一圈,两圈,三圈,像在数什么。


高个子又凑过来,这次不是捅旁边的人了,是冲着阿哲来的。他歪着头,嘴巴离阿哲的耳朵大概二十厘米,声音不大,但刚好能让周围三四个人听到——那种故意压低了又故意让人听到的音量,像蚊子叫,嗡嗡的,烦得要命,又像有人拿指甲刮黑板,刺啦一声,浑身起鸡皮疙瘩。


“哎,你爸是不是那个……在工地上搬砖的?我上次看到他了,骑个破三轮,车上全是水泥袋子,后斗还漏了个洞,掉了一路灰。”


周围安静了一秒——不是那种“大家都在认真做操”的安静,是那种“所有人都听到了但假装没听到”的安静,像一根绷紧了的弦,再拨一下就要断了;像一锅烧开了的水,盖子被蒸汽顶着,咕嘟咕嘟响,就差最后一下掀翻;像一群人站在悬崖边上,谁都不敢往下看,但谁都知道底下有什么。


阿哲的手停了。


他的胳膊还举在半空中,广播体操做到“体侧运动”那一节,身体应该往左弯,手应该往右伸,但他没动,就那么举着,像一面忘了降下来的旗,在风里僵着,不知道是该升还是该降,像一尊被人按了暂停键的雕塑,连呼吸都停了半拍。


“你再说一遍。”阿哲说。


声音不大。平得像一面没风的湖,湖面上连个波纹都没有,像一块磨平了的石头,光溜溜的,什么都抓不住。但湖底下有什么东西在翻涌——黑乎乎的,沉甸甸的,像淤泥被搅起来了,整片湖都浑了,浑得看不见底,浑得让人害怕。


高个子没看出来。他还在笑,那种自以为很幽默的笑,嘴角歪着,露出一颗虎牙,“我说你爸——农民工嘛,又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


话没说完。


阿哲转身就是一拳。


那一拳砸在高个子鼻梁上,闷响一声——不是清脆的“啪”,是闷闷的“咚”,像有人把一块湿抹布摔在墙上,像一颗石头掉进了棉花堆里,声音不大,但所有人都听到了,因为那一瞬间,广播体操的音乐都好像停了,连喇叭都跟着抖了一下。


高个子的头猛地往后一仰,像被人从前面拽了一把头发,脖子拉得老长,喉结上下滚了一下,然后鼻血就出来了——从两个鼻孔同时涌出来,红得刺眼,红得像过年贴的对联,像熟透了的西瓜切开那一瞬间炸出来的汁水。血滴在白色校服的胸口上,洇开两朵花,一朵大,一朵小,大的那个慢慢变大,像有人在纸上画水墨画,一笔下去,晕开了就收不回来了。


周围的人全愣住了。


做操的手停在半空中,有人还保持着“伸展运动”的姿势,胳膊伸得直直的,像一排被点了穴的木头人;有人弯着腰,手还没碰到脚尖,就那么弯着,像一棵被风吹弯了腰的柳树,风停了,腰却直不起来了;有人张着嘴,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下巴快掉地上了。


喇叭里的广播体操还在放,一二三四,二二三四,但没人跟着做了。所有人都扭过头来看,目光像一群被惊扰了的麻雀,呼啦啦全飞过来,落在阿哲身上,落在那高个子鼻血上,落在地上那几滴还没被太阳晒干的血迹上,叽叽喳喳的,吵得人头疼。


阿哲的拳头还攥着,指节上沾了血——不是他的,是高个子的,红红的,黏黏的,顺着手指往下淌,淌到指缝中间,卡在那里,像小河遇到了石头,分成了两股。他的胸口一起一伏的,喘得很重,像刚跑完八百米,像刚从水底浮上来,大口大口地往肺里灌空气。但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还是那张什么都看不出来的脸,像一块石头,像一面没有窗户的墙,像他把所有东西都咽下去了——愤怒、委屈、不甘、心疼——嚼碎了,吞了,但还在喉咙里卡着,上不来,下不去,堵得人喘不上气。


“阿哲——!”林涛从后面冲上来,一把抱住阿哲的腰,把他往后拖。阿哲没挣扎,也没说话,就那么被林涛拖着,像一袋被拖在地上的水泥,沉甸甸的,纹丝不动。他的眼睛还盯着那个高个子,盯着他鼻血往下淌,一滴,两滴,三滴,滴在地上,被太阳晒得发亮,亮得像一颗颗红色的珠子。


高个子捂着鼻子,血从指缝里往外渗,他的眼睛红了,不知道是疼的还是委屈的,嘴唇在抖,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像一条被甩上岸的鱼,嘴巴一张一合的,就是发不出声音。


淼淼已经跑出去了——她跑去找老师,马尾在身后甩得飞快,像一面逃跑的旗,跑了两步鞋带开了,她没停下来系,光着一只鞋带继续跑,鞋带在地上拖出一道弯弯曲曲的线,像一条蛇。


晚星站在原地,没动。


她看着阿哲——看着他的拳头,看着拳头上那些血,看着林涛从后面抱着他的腰,看着他被拖得往后退了一步、两步、三步。她的嘴唇动了一下,像要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就那么站着,手插在口袋里,口袋里有纸巾,有创可贴,有一卷用了一半的透明胶——她口袋里总有这些东西,随时准备修补什么,但这次她不知道该修什么,是阿哲手上的口子,还是别的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她的眼睛红了。


不是那种“哇”一下哭出来的红,是那种“我不想哭但眼泪自己跑上来了”的红——眼眶先热,然后发酸,然后有什么东西在眼球后面涨,涨得她看不清阿哲的脸了,模模糊糊的,像隔了一层水,像那天雨夜共伞时伞面上的小洞透出来的光,碎碎的,亮亮的。


老吴是从教学楼里冲出来的。


地中海发型被风吹得乱七八糟的,那几根仅存的头发竖起来,像天线,像触角,像插在沙漠里的几根旗杆。他的皮鞋踩在塑胶跑道上,哒哒哒哒,跟机关枪似的,每一步都带着火星子。


他挤进人群,看了一眼高个子的鼻血——血已经从指缝里滴到地上了,一小摊,圆圆的,像一枚红色的硬币——又看了一眼阿哲的拳头,脸黑得像锅底,黑得像过年烧糊了的红烧肉。


“怎么回事?”老吴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硬邦邦的,砸在地上能砸出坑来。


没人说话。高个子捂着鼻子,血还在滴,他的同伴张了张嘴,又闭上了。阿哲站在那儿,拳头还攥着,眼睛盯着地面,盯着那几滴血,像在看什么跟他无关的东西。


老吴转头看了一圈,目光落在林涛身上,“你说。”


林涛咽了口唾沫,“他先说阿哲爸是农民工,骑破三轮,掉了一路灰——”


“行了。”老吴打断了林涛,但脸色变了一下——不是变好了,是变得更复杂了,像一锅粥里倒进了酱油,搅一搅,颜色更深了,分不清哪是黑哪是褐。


他转向高个子,“你叫什么名字?”


高个子闷闷地说了个名字,声音从捂着鼻子的指缝里漏出来,含混不清的,像嘴里含了颗糖。


“你也跑不了,”老吴说,“十圈,跑完再说。”


高个子抬头看了老吴一眼,想说什么,老吴一瞪眼,他把话咽回去了,捂着鼻子,血已经不流了,但校服胸口上那两朵花还在,红得扎眼。


老吴又转向阿哲,盯着他看了两秒钟,那两秒钟里,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最后他只说了四个字:“你也十圈。”


然后他抬起头,喇叭举到嘴边,声音从喇叭里传出来,刺刺拉拉的,像收音机没调好频道,像有人在铁皮上刮沙子。


“三班——陈哲!林涛!苏淼淼!林晚星!”他顿了一下,“还有隔壁班那个——你!鼻子不流血了就给我站到跑道上去!所有人,操场跑十圈!跑不完别回家!”


喇叭的声音在操场上空回荡了一下,被风撕碎了,东一块西一块的,像碎纸片,像撕碎了的信,拼都拼不回去。


林涛愣了一下——他以为只有阿哲一个人受罚,最多加那个高个子,没想到老吴把四个人全点了,连跑去找老师的淼淼都没放过,连站在旁边什么都没干的晚星都没放过,连那个被打的高个子也没放过。两头都罚了,谁也不偏袒,谁也跑不掉。


他转头看淼淼,淼淼已经把校服袖子卷上去了,露出白白的小臂,手腕上系着那根红绳,褪色了,粉不粉红不红的,像被太阳晒褪了色的布条。


“看什么看?跑啊。”她说。


晚星站在淼淼旁边,已经把头发重新扎过了——更紧了,紧到眼角都被拉得往上挑了一下,像京剧里画了吊梢眉的旦角。她从口袋里掏出那根黑色皮筋咬在嘴里,把散落的碎发拢到耳后,动作很慢,很仔细,像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像在准备一场考试,像在上战场前检查装备。


阿哲从人群里走出来。他的手上贴了两个创可贴——大概是校医室贴的,白色的,很干净,干净得刺眼,像两片雪落在他的手背上。他的脸上还是什么表情都没有,但他走到晚星旁边的时候,脚步放慢了一点,慢到几乎停下来,然后又开始跑。


高个子站在跑道边上,捂着鼻子,鼻血已经不流了,但校服胸口上那两朵花还在。他的同伴递给他一包纸巾,他抽了两张,塞进鼻孔里,白色的纸巾露出来一截,像两根兔子的门牙,滑稽得很。他看了阿哲一眼,阿哲没看他,他低了下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跑。”老吴说。


五个人同时迈步。


前两圈还行。林涛跑在最前面,像一只撒了欢的哈士奇,步子大得恨不得一步跨两米。淼淼紧跟在他后面,马尾在身后甩来甩去,甩得像钟摆,像在替他数时间。晚星第三,步子小,但频率快,哒哒哒哒的,像一匹小马驹。阿哲最后,步子很稳,不紧不慢的,像在散步,但他跑过的每一脚都很重,踩在地上“咚”的一声,像在砸钉子。高个子跑在阿哲后面,隔着两三米,像怕被阿哲再揍一拳。


第三圈,淼淼开始喘了——不是那种“呼哧呼哧”的喘,是那种“肺里好像有什么东西堵住了”的喘,每吸一口气都像在抽水泵,费劲,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嘶嘶的,像轮胎漏气。她的马尾还在甩,但甩的幅度小了很多,像钟摆快停了,晃晃悠悠的。


第四圈,晚星的步子慢下来了。她的腿像被人从后面拽住了,每抬一步都比上一步更费劲,脚掌擦着地面跑,沙沙沙沙的,像秋风吹过落叶。她的脸很白——不是那种“皮肤白”的白,是那种“血都跑到别的地方去了”的白,嘴唇的颜色也淡了,淡得像没熟透的桃子。


阿哲跟上去,跑在她旁边。没说话。但跑的速度刚好跟她一样,不快不慢,像被一根看不见的绳子牵着,像两块磁铁隔着一段距离互相吸引,不远不近,刚好并排。高个子被甩在了后面,他的鼻子大概还在疼,跑起来一颠一颠的,生怕鼻血又流出来,像一只受了伤的鸭子。


第五圈,阿哲的腿开始发软了。不是没力气,是那种“力气还在但腿不听使唤”的软,像踩在棉花上,像走在刚下过雨的泥地里,使不上劲,每一步都像要从沼泽里往外拔。他的呼吸很重,胸口起伏得像拉风箱,但脸上还是什么表情都没有,像一块石头,像一棵被风吹歪了还在硬撑的树。


第六圈,林涛的鞋带开了。左脚那只,鞋带拖在地上,像一条死蛇。他没停下来系——不是不想停,是不敢停,怕停了就跑不动了,怕淼淼在前面越跑越远他追不上,怕阿哲一个人跑在最后面没人陪。鞋带在跑道上拖出一道痕迹,弯弯曲曲的,像他的人生,乱七八糟的,但还在往前。


第七圈,淼淼的肺快炸了。她的脸白得像纸,嘴唇发紫,每跑一步都像在跟自己打架——左脚说停,右脚说再撑一下,左脚说不行了,右脚说再撑一下就好,左脚骂了一句脏话,右脚又迈出去了。她的马尾已经完全散了,头发披在肩膀上,被汗打湿了,一缕一缕的,像黑色的藤蔓。


第八圈,阿哲几乎在走了。他的腿像灌了铅,每一步都要从泥巴里拔出来,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使不上劲,但就是停不下来。因为他前面是晚星,晚星没停,他也不能停。晚星的背影在他前面晃,马尾一左一右的,像一面旗,像一盏灯,像一根拴在他腰上的绳子——她往前走,他就被拽着往前走,不想走也得走。


第九圈,四个人跑散了。林涛在前面,淼淼在他左边,晚星在中间,阿哲在后面。四个人之间的距离刚好相等,像一串被风吹散了的珠子,散得不太远,但也不近,像北斗七星,各有各的位置,但连起来还是一把勺子。高个子已经被甩了快一圈了,远远地跟在后面,像一只掉队的蚂蚁,跑得歪歪扭扭的,鼻孔里的纸巾掉了一边,另一边还塞着,像一面倒了的旗。


林涛回头看了一眼阿哲——阿哲低着头,只看到他的发旋,还有发旋旁边一小块没晒到的白头皮,像一个月牙。林涛放慢了脚步,等阿哲跟上来,但阿哲没有跟上来,他只是抬了一下头,看了林涛一眼,那一眼里有什么东西——不是感谢,不是抱歉,是“你不用等我”的那种东西,硬硬的,冷冷的,但又有点烫,像冬天里的一块炭,外面是灰的,里面是红的。


第十圈。


五个人不是同时到的。高个子最后一个,跑完了直接瘫在草坪上,鼻孔里剩下的那团纸巾也掉了出来,沾了血的,皱巴巴的,像一朵被踩烂了的花。他的同伴跑过来扶他,他甩开同伴的手,自己站起来,看了阿哲一眼——这次不是挑衅,是那种“咱俩扯平了”的眼神,带着点不服气,又带着点心虚,像两个打架被叫家长的小孩,谁也不比谁光彩。


但四个人——林涛、淼淼、晚星、阿哲——几乎是同时到的。不是因为他们跑得一样快,是因为前面的等了,后面的追了。等和追之间,隔着九圈半的距离,但最后半圈,四个人并排了,像四列并行的火车,谁也没超过谁,谁也没落后谁,齐头并进,一起冲过了那条看不见的终点线。


林涛第一个倒在草坪上,四肢摊开,像一只被晒干了的青蛙,像一块被扔在草地上的抹布,像一滩烂泥,怎么扶都扶不起来。他的胸口一起一伏的,喘得像拉风箱,呼哧呼哧的,嗓子眼里有一股铁锈味,咸咸的,腥腥的,像小时候摔破了膝盖舔到血的味道。


淼淼蹲下来,双手撑膝盖,大口大口地喘气,喘得像要把整个操场的空气都吸进肺里,吸进去的还不够,又吸,又吸,像一台抽水机,把空气往肺里灌。她的头发全散了,几缕贴在脸上,被汗打湿了,像几条黑色的蚯蚓趴在白墙上。


晚星坐在草坪上,把鞋脱了,倒出里面的石子——两颗小石子,圆圆的,从鞋里滚出来,滚在草地上,滚了两下就停了。她的袜子湿了,脚底板红红的,有几处磨破了皮,露出粉色的嫩肉,像被砂纸打磨过的木头,像膝盖摔破后新长出来的那层薄薄的皮。


阿哲站在最后面,没坐,没蹲,就那么站着,双手撑在膝盖上,低着头,汗珠子从下巴滴下来,一滴,两滴,三滴,滴在草地上,砸出一个个小小的坑。他的创可贴还在,但已经湿透了,边角翘起来了,露出里面那道口子,已经不流血了,伤口白白的,像一张没合拢的嘴。


风来了。


不是那种呼呼的大风,是那种轻轻的、凉凉的、从操场那头慢慢吹过来的晚风,像一只手,软软的,凉凉的,从他们脸上摸过去,从湿透的校服上摸过去,从还在冒汗的额头上摸过去,从那些磨破了皮的地方轻轻拂过。


没人说话。五个人躺在不同的地方——不,四个人躺在不同的地方,高个子已经被人扶走了,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不知道在看谁,大概在看阿哲,大概在看晚星,大概在看他们四个并排躺在那里的样子。


四个人就那么躺着、蹲着、坐着、站着,在草坪上,像四棵被风吹歪了的树,歪的方向不一样,但根都扎在同一片土里。


林涛先开口。


他的声音哑得像砂纸磨玻璃,像好几天没喝水的老头,但他就这么唱了——“夏天会过去——”


跑调了。不是一般的跑调,是那种能把死人都唱活过来的跑调,第一句“夏天”两个字就劈了,像踩在干树枝上,“啪”一声碎了,“会过去”三个字拐了七八个弯,拐到最后不知道跑哪儿去了,像迷路的小孩找不着家,像断了线的风筝在天上乱飘。


淼淼接上了——“我们都会老去——”


她的声音好听,脆生生的,像咬了一口苹果,像冬天的冰碴子掉进热水里,滋啦一声,又脆又亮。她唱的时候眼睛闭着,睫毛微微颤着,像两把小扇子在扇风,像蝴蝶停在花朵上翅膀一开一合。


阿哲接上了——“但你要记得——”


他的声音哑了,哑得不像他自己的,像一把生了锈的琴,弦还绷着,但声音出不来了,闷闷的,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像有什么东西堵在那里,像石头压在胸口上。但他唱了。他唱了,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像刻在树上的字,像写在纸条上的“晚星今天很好看”,像他这辈子说过的不多的几句话——每一句都是认真的,每一句都用了全部力气。


晚星接上了最后一句——“有人曾为你歌唱——”


她的声音很轻,很干净,像风吹过纸页,沙的一声,像月光落在水面上,没有声音,但你就是知道它落下来了。像那天在音像店门口她蹲下来修磁带时透明胶被撕开的声音,很轻,很脆,很短,但一直在耳朵里响。她的声音不大,但四个人都听到了,连风都好像停了一下,在等她唱完。


四个人一起唱完了最后一句。


谁都没说话。


晚风很凉,凉得淼淼缩了缩脖子,凉得林涛打了个喷嚏,凉得阿哲的创可贴又翘起来了一点。但谁都不想走,谁都不想先站起来,谁都不想打破这个“四个人并排躺在草坪上唱歌”的时刻——这个时刻太脆了,像一片薄玻璃,一碰就碎,像晚星修好的那盘磁带,透明胶粘着,能放,但你知道它随时会断,像蝉翼,像蜻蜓的翅膀,像这个夏天,像他们现在这样并排躺着的每一秒钟。


林涛翻了个身,面朝阿哲。


“阿哲。”


阿哲没应,但他在听。


“你爸是英雄。”


阿哲没说话。风吹过来,把林涛的话吹散了,但他听到了,因为他的嘴角动了一下——弯了一下,弯得很低,低到几乎看不出来,像风吹过湖面,起了一圈细细的涟漪,马上就平了,像石子扔进水里,咚的一声,波纹散开,然后水面又恢复了平静。


但他笑了。


不是那种哈哈大笑,是那种嘴角弯了一下又马上收回去的笑,是那种藏在创可贴下面的笑,是那种咽下去了又被噎住的笑。但他笑了,晚星看到了,淼淼也看到了。


四个人躺在草坪上,天快黑了,操场边的路灯亮了,橘黄色的,一圈一圈的,像一个个句号。但他们的故事还没完,还有很多个逗号、分号、省略号,还有很多个明天、后天、下周六——下周六要去淼淼家吃饭,林涛还记得,他妈也记得,淼淼妈更记得,说不定已经开始腌排骨了。


林涛把手从口袋里掏出来,看了看那只创可贴——小熊举着蜂蜜罐,边缘已经翘得不成样子了,沾了灰,脏兮兮的,像贴了一百年了。


他把它撕了。


不是因为不需要了,是因为新的会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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