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山刻完“永远不散”没几天，家长会就来了。
老吴站在讲台上，拿着成绩单念排名，林涛的数学在及格线附近晃悠，英语直接滑到后十名。林妈坐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正好是淼淼平时坐的那张椅子，椅背上还贴着一小块修正贴，写着“苏”字，笔迹细细的。林妈把笔记本摊在膝盖上，笔尖戳着纸，记一行，抬头看老吴一眼，再记一行，跟上课记笔记似的认真。
淼淼妈坐在她后面一排，隔着两张桌子。她烫了卷发，穿着件碎花连衣裙，手里也拿着个本子，但没怎么写，偶尔记两笔，大多数时候在转笔——转得比林涛还溜，笔在指间翻跟头，翻一圈，翻两圈，翻三圈，就是不掉。
家长会散了以后，林妈合上笔记本，站起来，转身的时候正好跟淼淼妈打了个照面。
“你家孩子是哪个？”林妈问。
“苏淼淼，第三排靠窗那个，扎马尾的。”淼淼妈指了指那个贴了“苏”字的座位，“成绩还行，就是太要强，考不好回来能哭一鼻子。”
“哎呀，我家林涛就坐她后面，经常提起你家闺女，说学习好，人也好——就是有点凶。”林妈笑着补了最后一句。
淼淼妈也笑了，笑得跟淼淼一模一样——眼睛弯弯的，嘴角翘翘的，“我家淼淼也提过你家林涛，说他……挺有意思的。”
那个停顿意味深长，像在一句话中间挖了个坑，等着林妈往里跳。林妈没跳，但她听出来了——不是“挺有意思”四个字，是说出这四个字时淼淼妈嘴角那个弧度，跟淼淼翻完白眼后忍不住笑的那个弧度，复制粘贴的。
两个人从教学楼走出来，梧桐树的叶子黄了边，路灯还没亮，天灰蒙蒙的。林妈说她家林涛数学不好，愁人；淼淼妈说她家淼淼什么都好就是太要强，也愁人。两个人你一句我一句，愁着愁着就笑了，笑着笑着就约了周六一起吃饭。
“老地方”川菜馆，周六晚上六点半。
林妈提前十分钟到了。她穿了一件新外套——藏青色的，领口别着一枚银色的小胸针，一朵小花，她平时舍不得戴。头发也吹过了，喷了发胶，硬邦邦的，风都吹不动，像顶了个头盔。她站在饭馆门口，对着手机黑屏的屏幕又照了照，抿了抿嘴唇，才推门进去。
她挑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来，把包放在旁边的椅子上占座。
林涛跟在后面，百无聊赖地翻菜单，翻一遍放下，拿起来再翻一遍，“妈，人还没到，你能不能别那么紧张。”
“谁紧张了？”林妈瞪他一眼，“我这是重视。”
“重视跟紧张有什么区别？”
“重视是给别人面子，紧张是丢自己面子。你妈我从来不丢面子。”
林涛闭嘴了。他心想淼淼今天会穿什么，但嘴上没说出来——说出来他妈能追问一晚上。
“对了，”林涛突然想起什么，“阿哲不来，他妈妈在菜市场走不开。”
林妈点了点头，“那你回头给他带点菜回去。”
“知道了。”
过了大概五分钟，饭馆门口的风铃响了。
淼淼先进来的，穿一件白色短袖，头发散着，披在肩膀上，发梢微微卷着，像刚睡醒还没来得及梳——但她肯定梳过了，因为刘海分得整整齐齐的，一根乱的都没有。她身后跟着她妈，烫了卷发，穿着那件碎花连衣裙，一进门就四处张望。
“这儿！”林妈站起来招手，笑得跟见了亲姐妹似的，新外套的袖口在灯光下一闪一闪的。
晚星跟在最后面，穿一件浅蓝色的衬衫，旧旧的，领口的扣子洗得发白，但干干净净的。她的头发还是扎着低马尾，垂在脖子后面，进门的时候轻轻点了点头，像跟谁打招呼，又像只是低了一下头。
“阿姨好。”晚星说。
“好好好，快坐快坐。”林妈把占座的包拿起来，招呼三个人坐下。
淼淼坐在林涛对面，晚星坐在淼淼旁边，淼淼妈坐在林妈旁边。四个人把一张小方桌坐得满满当当，膝盖差点碰在一起。
淼淼妈一坐下就看了林妈一眼，“哟，这外套好看，新买的？”
林妈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上周逛商场看到的，觉得颜色还行，就买了。”
“藏青色显白，你皮肤白，穿这个好看。”
“哎呀哪有，你那条裙子才好看，碎花的，今年最流行这个款。”
两个人一见面就夸上了，跟认识了八百年似的。林涛和淼淼对视了一眼——不是那种含情脉脉的对视，是那种“完了咱妈搞到一起了”的对视，带着点无奈，又带着点好笑。
林妈拿起菜单，噼里啪啦报了一串菜名——回锅肉、水煮鱼、麻婆豆腐、鱼香肉丝、宫保鸡丁、酸菜粉丝汤——报得比报菜名还顺溜。
“够了够了，吃不完。”淼淼妈说。
“没事，孩子们正长身体呢，多吃点。”
菜上得很快。第一个端上来的是回锅肉，油汪汪的，肉片卷着边，蒜苗绿得发亮，香味直往鼻子里钻。
林妈拿起筷子，第一筷子夹给淼淼——一片回锅肉，肥瘦相间，稳稳当当地落在淼淼碗里。
“来，尝尝。”
“谢谢阿姨。”淼淼咬了一口，“好吃。”
林妈高兴得跟中了彩票似的，又夹了一筷子——还是给淼淼，然后又夹了一块排骨，又夹了一筷子鱼香肉丝。淼淼的碗里堆成了一座小山。
夹排骨的时候，林妈筷子没夹稳，一块肉滑了出去，在桌上弹了一下，滚了半圈。
林妈赶紧夹起来，放进了自己碗里。
“这块我吃。”她笑着说，一点也不尴尬。
淼淼妈看了直笑，“你跟我一样，夹菜也掉，我家那个说我手笨。”
“男人懂什么，他们不掉？他们掉地上都不捡！”
两个妈妈笑成一团。
淼淼在对面抿着嘴笑，趁林妈转头跟淼淼妈聊天的时候——两个人已经从“夹菜掉不掉”聊到了“你家煤气灶用的什么牌子”——飞快地夹了两块排骨，手腕一翻，落进了林涛碗里，藏在米饭下面。
林涛在桌下踢了她一下——轻轻的，鞋尖碰鞋尖，碰了一下就缩回去了。
淼淼踢回来，更用力的，鞋跟磕在他小腿骨上，磕得他龇了龇牙。
林涛又踢过去，她又踢回来。桌子晃了晃，汤起了涟漪。两个人面上装得若无其事，一个夹菜，一个喝汤，嘴角都翘着，翘得藏不住。
晚星坐在边上，安安静静地吃菜。她夹菜的动作很慢，每次只夹一点点——一片木耳，一根青菜，半勺麻婆豆腐——跟米饭拌在一起，小口小口地吃，像一只小猫。
林妈注意到了。
“这姑娘也好看，”她看着晚星，眼睛里的笑突然多了一层东西——那种东西叫心疼，“就是太瘦了，多吃点。”
说着就给晚星夹了一筷子回锅肉，又夹了一块排骨，又夹了一筷子青菜。晚星碗里也堆起了一座小山。
“谢谢阿姨。”晚星笑着点头，眼睛弯弯的，像两道月牙。
林妈看着她笑，又看了林涛一眼——那眼神翻译过来是“你看看人家多乖”。
林涛假装没看到，低头扒饭，从碗底翻出一块排骨，咬了一口，汁水在嘴里炸开，烫得他嘶了一声。
淼淼在对面听到了，嘴角又翘了一下。
林妈和淼淼妈聊得越来越投机，从家长会聊到班主任老吴，从老吴聊到学校食堂——“那个红烧肉全是肥的”“对对对，我家淼淼说跟吃猪油似的”——从食堂聊到菜价，从菜价聊到哪家超市的鸡蛋便宜，从鸡蛋聊到哪家服装店在打折。
“下次咱俩逛街去，”淼淼妈说，“我知道有家店，衣服质量好还便宜，在东街那个商场三楼。”
“真的？在哪？”
“就在东街，我周三休息，你有空吗？”
“有空有空，我周三也休息。”
两个人交换了手机号。
“你贵姓？”林妈问。
“我姓王，王秀英。”淼淼妈笑着说，“你呢？”
“我姓李，李芳。”
“李姐好，王姐好。”两个人握了握手，跟谈生意似的，握完又笑了。
存完号码，淼淼妈又说：“下次来我们家吃饭，我做饭还行，比馆子里的干净。”
“行，一定去。”林妈答应得爽快，好像明天就要去似的。
“那就这么说定了，下周六？我做几个拿手菜。”
“下周六行，我正好没事。”
两个人越聊越热乎，已经开始商量菜单了。林涛在旁边听得头皮发麻——他妈要去淼淼家吃饭，那他不也得去？去了就得坐淼淼对面，坐对面就得被她瞪，被她瞪他就不会吃饭了。
晚星安静地听着，嘴角弯了一下，低头继续拌饭。
吃完饭，林妈抢着买单。服务员说“一共两百三十八”，林妈掏出三张一百，“不用找了”，服务员说找不开，林妈说那你去换，折腾了半天，找回来六十二块钱。
走出饭馆，天已经黑了。路灯亮着，橘黄色的光洒在地上，像铺了一层橘子皮。
淼淼妈拉着淼淼的手，“我们先走了，你家住哪边？”
“东街那边。”林妈说。
“我们往西，改天见啊，下周六记得来。”
“忘不了，下周六见。”
淼淼被妈妈拉着往前走，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不是看林涛，是看晚星，像在说“走啊”。晚星跟上去，两个人并排走远了，影子被路灯拉得老长。
林涛站在饭馆门口，手插在兜里，看着她们的背影。
淼淼走到巷口的时候，又回头看了一眼——这次是看他。隔了十几米远，路灯的光昏黄昏黄的，看不清表情，但他知道她在看他。
林妈站在旁边，也看着那三个人的背影，叹了口气。
“那个晚星，真瘦。”
“她家里条件不太好。”林涛说。
“我知道，看出来了。”林妈沉默了两秒，“以后吃饭，多叫上她。”
林涛没说话，点了点头。
“对了，”林妈拍了拍脑门，“你不是说阿哲没来吗？给他带点菜回去，我去让服务员打包一份回锅肉。”
她转身又进了饭馆。
林涛站在路灯下，把手从口袋里掏出来，看了看手指上那只创可贴——小熊还举着蜂蜜罐，边缘已经翘起来了，沾了灰。
他没撕。
“妈。”
“嗯？”林妈拎着打包盒从饭馆出来。
“下周六你真去啊？”
“去啊，人家都邀请了，不去多不好。”
“那我也去？”
“你不去谁吃？我一个人吃得完一桌子菜？”
林涛嘴角翘了一下。他想的是：下周六又能见到淼淼了——不是在教室里隔着三排座位，是在她家，坐在她对面，吃她妈做的饭。
这个念头比回锅肉还香。
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歪歪扭扭的，像后山那棵老梧桐树。他拎着给阿哲的打包盒，跟在他妈身后，脚步轻快得像踩在棉花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