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颗大白兔奶糖的甜味林涛咂巴了一整天,连上课都在舔嘴唇,舔得嘴唇发白,像刚喝完牛奶没擦嘴——阿哲说他恶心,他说你懂什么,这叫回味无穷,阿哲说回味无穷不是用来形容糖的,他说那你用来形容什么,阿哲没接话,但耳朵尖红了一下,因为他在想晚星昨天放学后留在教室里的那一个小时——她以为没人知道,但阿哲折回来拿忘在桌洞里的武侠小说时,隔着窗户看到了,她坐在淼淼的座位上,低着头,一笔一划地写着什么,写得那么认真,认真到像在抄经书。
周末。
青城一中的后山,说是山其实是个小土坡,长满了野草和灌木,有一条被人踩出来的小路,弯弯曲曲的,像一条蛇被踩扁了贴在土坡上。路不好走,土松,踩上去有点滑,前两天下过雨,泥巴还没干透,一脚下去一个印子,像踩在刚和好的面团上。
四个人约好了下午两点在学校门口碰头,林涛迟到了十五分钟——他说他去买水了,但淼淼看到他手里拎着四瓶水,瓶壁上还凝着水珠,一看就是刚从冰箱里拿出来的,跑得满头大汗,刘海湿成一绺一绺的,贴在额头上,像刚洗完澡没擦干。
“你买水买十五分钟?”淼淼双手抱胸。
“小卖部人多。”
“周末小卖部哪来的人?”
“你怎么知道没人?你去了?”
“我没去但我知道。”
“你知道个屁。”
“你才知道个屁。”
晚星站在旁边,看着两个人拌嘴,嘴角弯了一下,弯得像一道浅浅的月牙,像她名字里的那个弯。她手里攥着一瓶水——不是林涛买的,是她自己带的,用旧的矿泉水瓶装着,瓶子上的标签早就撕掉了,透明的,能看到里面的水,干干净净的,像她这个人。
阿哲站在最后面,双手插兜,面无表情,但他的目光一直落在一个地方——晚星的手,她攥着水瓶的手指,指甲剪得短短的,圆圆的,像十颗小小的鹅卵石,干干净净的,没有涂任何东西。
“走了。”阿哲说。
四个人沿着小路往上走。林涛走最前面,他拨开挡路的树枝,回头看了一眼淼淼——她穿了一双白色帆布鞋,鞋面已经沾了土,每一步都小心翼翼的,像怕踩到地雷。
“你慢点。”林涛说。
“你走你的。”
“我怕你摔。”
“你走你的路,我摔不摔关你什么事?”
“你摔了又赖我。”
“我什么时候赖过你?”
“上次泥坑——”
“那是你自己摔的,跟我有什么关系!”
晚星在后面听着,又笑了,笑得轻轻的,像风吹过树叶,沙的一声就没了。她低头看路,脚下的土很松,踩上去软绵绵的,像踩在棉花上,又像踩在刚出炉的面包上。阿哲走在她旁边,放慢了脚步,慢到跟她并排,两个人的肩膀隔了不到一巴掌的距离,谁都没说话,谁都没躲开。
到了山顶。
说是山顶,其实就是个小土包,但视野很好,能看到半个青城——老城区的房子灰扑扑的,挤在一起,像一堆旧纸盒;远处的河闪着光,弯弯曲曲的,像一条银色的蛇在房子中间钻来钻去;更远的地方是山,一层一层的,颜色越来越淡,最远的那一层几乎和天融在一起,分不清哪是山哪是天。
那棵树长在山顶的正中间,一棵老梧桐,树干很粗,两个人合抱不住,树皮皱巴巴的,裂成一块一块的,像老人脸上的皱纹,又像干裂的河床。树枝伸向四面八方,密密匝匝的,叶子绿得发黑,阳光从树叶缝里漏下来,落在地上,一小块一小块的,像碎掉的镜子。
林涛第一个冲过去,围着树转了一圈,像个发现宝藏的小孩。
“就这棵了!”他蹲下来,从口袋里掏出一把折叠小刀——银色的,刀尖有点钝,刀刃上还有一点锈迹,不知道是他爸的还是他从哪捡的。
“你真刻啊?”淼淼站在旁边。
“不然呢?来爬山不刻字,那爬什么山?”
“来看风景的。”
“刻了字也能看风景。”
林涛蹲下来,选了个位置——大概齐腰高,树皮比较平整的地方。他握着刀,开始刻。刀钝,刻起来费劲,他使劲往下压,刀尖在树皮上划出一道白印子,又一道,又一道,像在石头上写字,一笔一划都跟打仗似的。
刻“林”字的时候,刀尖滑了一下,划到他左手食指上。
血珠冒出来了,红红的,圆圆的,像一颗小小的红豆,在指腹上滚了一下,顺着指甲缝往下淌。
“嘶——”
“你刻个字都能划到手?”淼淼蹲下来,拉过他的手看了看——那道口子不长,但挺深的,血越冒越多,顺着手纹往下流,像一条红色的小溪。
“刀太快了。”林涛说。
“刀快你倒是慢点啊。”
“我慢了你又说我不认真。”
“你什么时候认真过?”
淼淼从口袋里掏出创可贴——她口袋里什么时候有这玩意儿的?大概是从晚星那学的,上次林涛摔泥坑之后,她就在书包里备了一卷,蓝色的,上面印着卡通图案,一只小熊举着蜂蜜罐,笑得憨憨的。
她撕开创可贴,拉过林涛的手指,把创可贴缠上去,一圈,两圈,三圈——缠得很紧,紧到林涛觉得手指有点发麻,但他没吭声,因为他看到淼淼低着头,睫毛垂下来,像两把小扇子,在眼睑上投下一小片阴影,她的手指碰到他的手指,凉凉的,像那天在音像店抢磁带时的温度,像那天在雨里共伞时的温度。
“好了。”她松开手,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耳朵尖红红的,但脸上还撑着“我只是不想看你流血而死”的表情,嘴抿成一条线,像在说“别想多,我只是顺手”。
林涛低头看了看手指上的创可贴,那只小熊举着蜂蜜罐,笑得憨憨的,跟他现在的心情一模一样。
“谢了。”他说。
“嗯。”
阿哲在旁边蹲着,选了树干的另一面,比林涛的位置低一点——大概跟晚星的身高差不多。他握着刀,开始刻,刻得很慢,很轻,像怕弄疼这棵树。
他刻的是“陈哲”两个字,笔画简单,但刻得很认真,一笔一划的,像小学生描红,横平竖直的,虽然还是丑——丑得很有诚意,那种“我已经很努力了但就这样”的丑。
刻完自己的名字,他往右边挪了挪,开始刻另一个名字。
“晚星。”
两个字,他刻得比自己的名字慢一倍,每一笔都像在丈量——横要多长,竖要多深,那个“晚”字的最后一笔,他刻了两遍,觉得太浅了,又刻了一遍,第三遍才满意。
刻完“晚星”,他停了一下,在名字旁边开始画——一只小乌龟,壳是圆形的,画了几道花纹,像棒棒糖上的螺旋纹,四条腿,长短不一,头小小的,歪着,像在看她。
晚星站在他身后,看着他刻。
她没说话,但她看到了——他刻“晚星”两个字的时候,手指在发抖,不是因为刀钝,是因为别的什么,像那天雨夜里他把伞塞到她手里时的发抖,像那天在河堤上分耳机时手指碰到她手指时的发抖。
“你画的是什么?”晚星问,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乌龟。”
“我知道是乌龟,为什么画乌龟?”
阿哲没回答,但他嘴角弯了一下——弯得很低,低到几乎看不出来,像风吹过湖面,起了一圈涟漪,马上就平了。
晚星也没再问,但她蹲下来,从他手里接过刀,在乌龟旁边刻了一朵小花,五瓣的,简单得不能再简单,就是五条线从一个点往外放射,像小孩画的太阳。
她刻完,站起来,把刀还给他。
两个人的手指碰了一下,刀在两个人之间传递,刀刃反着光,晃了一下,像他们之间那层还没捅破的东西——薄薄的,亮亮的,一碰就碎,但不碰又看不清。
淼淼站在树的另一面,看着林涛刻完的那几个字——“林涛”——歪歪扭扭的,像喝醉了酒站不稳,后面还刻了一个括号,括号里写着“帅”,但那个“帅”字写得太丑了,丑到不像在夸自己,像在骂自己。
她忍不住笑了一下,拿起刀,在林涛名字旁边画了一颗心——不大,小小的,刚好能放进那个括号里。心的旁边,她刻了一个小小的“苏”字,刻得很小,像怕被人看到,又像怕别人看不到。
林涛凑过来看,看到那颗心,看到那个“苏”字,耳朵尖红了。
“你刻这个干嘛?”他问。
“占地方。”
“占地方?”
“嗯,免得你以后刻别的女的的名字。”
“我怎么会刻别人的名字?”
“谁知道呢。”
林涛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比如“我只刻你的”,比如“我以后再也不刻别人的”——但一个字都蹦不出来,因为他看到淼淼的耳朵尖也红了,红得像刚被谁掐了一把,红得像那颗心应该涂上的颜色。
“拍张照吧。”晚星从书包里拿出一个相机——旧旧的,黑色的,边角磨得发白,是她妈妈的,她妈妈在服装厂上班,很少用,但一直放在柜子里,落了一层灰,晚星擦干净了,装了两节新电池。
四个人站在树前。
林涛站在最左边,淼淼在他旁边,晚星站在中间,阿哲在最右边。阳光从树叶缝里漏下来,落在他们身上,一小块一小块的,像碎金子,像那些还没写出来的故事。
晚星举起相机,从取景框里看着他们——林涛歪着头,往淼淼那边靠,淼淼想躲没躲开,嘴角翘着;阿哲站在最右边,手插在兜里,面无表情,但他的目光落在晚星身上,落在她举着相机的手指上,落在她被阳光照亮的半边脸上。
“一、二、三——”
咔嚓。
快门声很脆,像咬了一口苹果,像踩碎了一片干树叶,像什么东西被定格了——时间?还是别的什么?
拍完照,四个人坐在树下。
晚星从书包里拿出几瓶水,一人一瓶。阿哲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橘子——不知道什么时候买的,皮有点皱了,像放了好几天,但橘子的香味已经从皮里渗出来了,甜丝丝的,混着树皮和青草的味道。
他把橘子剥开,橘络一根一根撕掉,白色的丝线缠在他手指上,像蛛网,像那些说不出口的话。他把撕干净了的橘子递给晚星,橘瓣橙黄橙黄的,半透明的,像一块块琥珀,能看到里面的汁水在晃动。
晚星接过来,吃了一瓣。
“甜吗?”阿哲问。
“甜。”
她咬了一口,汁水在嘴里炸开,酸酸甜甜的,酸得她眯了一下眼,甜得她又眯了一下——两次眯眼的表情不一样,第一次是“好酸”,第二次是“好甜”,阿哲分不清,但他记住了,记住她吃橘子时的样子,像一只偷吃了东西的小猫,小心翼翼又心满意足。
她把剩下的橘瓣递回去,“一人一半。”
阿哲愣了一下,接过来,吃了一瓣,又递回去,晚星又吃了一瓣,又递回来——两个人就这么你一半我一半,把整个橘子吃完了,谁都没说话,但谁都没停,像在完成一个仪式,像在签一份不用纸笔的合同,条款只有一条:以后的日子,一人一半。
林涛在旁边看着,用胳膊肘捅了捅淼淼,“你看他们。”
“看什么?”
“吃橘子啊,一人一半。”
“你想吃自己剥。”
“我不是想吃橘子,我是说——”
“说什么?”
林涛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想说“他们好甜”,但觉得说出来太矫情了,想说“我们也可以一人一半”,但觉得太直接了,最后他什么都没说,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
“做个约定吧。”
“什么约定?”淼淼抬头看他。
“每年都来这儿,每年都拍一张照片。”
“你八十岁还爬得动山?”
“爬不动你背我。”
“凭什么我背你?”
“你力气大。”
“你才力气大,你全家力气大。”
林涛笑了,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像那只举着蜂蜜罐的小熊。他伸出手,手心朝上,“来,把手放上来。”
淼淼看着他伸出的手,犹豫了半秒钟——那半秒钟里,她脑子里闪过很多画面:音像店抢磁带,军训他跑调,泥坑里他摔成狗,雨里他把伞歪向自己,走廊上罚站时他说“你下次别帮我写了”——半秒钟装不下这么多东西,但她就是觉得,这些东西挤在一起,像一列快车,轰隆隆地从她脑子里开过去,震得她心慌。
她把手放了上去。
晚星也把手放了上来,轻轻的,像放下一片叶子。
阿哲最后一个,他的手最大,一放上来就把其他三只手都盖住了,像一把伞,像那棵老梧桐树的树冠,遮住了阳光,也遮住了风。
“一、二、三——”
“永远不散!”
四个人的声音在山顶上传开,被风吹散,又被树挡回来,在山坡上回荡了一下,就没了。但那种感觉还在,像刻在树上的字,风吹雨打也磨不掉——不是刻得深,是刻在了别的地方,刻在骨头里,刻在那些还没到来但一定会来的日子里。
阿哲把手抽回来的时候,指尖在晚星的手背上停了一下——不是故意停的,是不舍得走,像那只小乌龟舍不得爬走,想在那朵小花旁边多待一会儿。
晚星感觉到了,没躲。
风吹过来,树叶哗啦哗啦响,像在鼓掌。
林涛靠在树干上,抬头看着树叶缝里的天,天很蓝,蓝得像被水洗过,像被谁用橡皮擦过,干干净净的,一朵云都没有。
“夏天还有多久?”他问。
“快了,”淼淼说,“快开学了。”
“我说的是夏天。”
“我说的也是夏天。”
林涛没接话,但他心想:不是的,我说的不是日历上的夏天,是这种夏天——有梧桐树,有后山,有刻在树上的名字,有“永远不散”的约定,有她手心里的温度,有他手背上的创可贴——这种夏天,永远不要结束就好了。
晚星靠着树干,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背——那里有阿哲指尖停过的温度,凉凉的,又烫烫的,像那天雨夜共伞时肩膀靠在一起的温度。
她在心里想:如果这个夏天永远不会结束,就好了。
但她没说出口。
她只是把那只手缩进袖子里,像藏起一个秘密。
阿哲站在树的另一边,看着树干上那两个字——“晚星”——旁边的小乌龟歪歪扭扭的,像喝醉了酒,旁边的小花五瓣的,像小孩画的太阳。
他把手放在那两个字上,手指描着笔画,一笔一划的,像在临摹,像在默写,像在背一篇永远不想背完的课文。
他闭上眼睛。
风吹过来,树叶哗啦哗啦响。
他听到了。
不是树叶的声音,是别的什么——说不清,像心跳,像呼吸,像一个人在对另一个人说“我在这里”。
他睁开眼睛。
阳光从树叶缝里漏下来,落在他的名字上,落在她的名字上,落在小乌龟和小花上,碎碎的,亮亮的,像那些还没说出口的话——挤在一起,等着被说出来,又怕说出来就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