护手霜晚星第二天早上拆了——不是等到冬天,不是等到手再干一点,就是第二天,因为他昨天在雨里站了那么久,她怕他感冒,想着自己手要是太糙了,以后给他递纸巾的时候会不会划着他脸——这个理由牵强得她自己都不信,但她还是拆了,挤了一点抹在手背上,凉丝丝的,闻起来像林妈身上的味道,像家的味道,像有人在身后轻轻推了你一把说“去吧”。
她去学校的时候,那把黑伞还湿着,晾在阳台上没收,伞面上的小洞透过来早晨的光,碎碎的,像她此刻的心情。
但林涛的心情就不怎么碎了。
数学课代表收作业的时候,他把书包翻了个底朝天,课本、笔记本、半袋吃剩的干脆面、一只单只的袜子——等等,袜子怎么会在书包里——就是找不到作业本。
“林涛,作业呢?”课代表敲他桌子。
“交了。”
“你确定?”
“确定——大概——也许——”
课代表翻了个白眼,走了。
这已经是连续第三天了。星期一他说忘带了,星期二他说写完了但找不到了,星期三——也就是今天——他连借口都懒得编了,直接趴在桌上装死。
数学老师陈老师推了推他那副啤酒瓶底厚的眼镜,翻开作业登记本,一个一个念名字,念到林涛的时候,停顿了一下,那个停顿比平时长了大概两秒钟,两秒钟里林涛觉得自己的心脏被人攥了一下,松开,又攥了一下。
“林涛,你的作业呢?”
“交了。”
“交了?交哪了?”
林涛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蹦不出来。他总不能说“交到垃圾桶里了”——虽然事实差不多,他写了,写了三道题,第一道算到一半发现不对,划掉,第二道根本看不懂,第三道他画了一只乌龟,不是阿哲那种可爱的小乌龟,是那种抽象派的、四条腿长短不一的、像喝醉了酒站不稳的丑乌龟。
老陈没再问,但那个眼神比骂人还难受——不是生气,是失望,那种“你明明可以但你偏不”的失望,像钝刀子割肉,不疼,但闷。
下课铃响后,淼淼转过身来,敲了敲林涛的桌子。
“你作业呢?”
“没写。”
“三天了。”
“我知道。”
“你打算怎么办?”
“补呗。”
淼淼盯着他看了三秒钟,那三秒钟里林涛觉得自己像被X光扫描了一遍,从里到外都被看穿了——她大概在想这个人怎么这么不省心,像一块扶不上墙的烂泥,又像一头拉不动的犟驴,可她偏偏就是放不下。
“拿来。”她说。
“什么?”
“你作业本。”
林涛把作业本递过去,封面皱巴巴的,角都卷起来了,像被揉成一团又展开过。淼淼翻开,看到那三道题——第一道写到一半划了,第二道只写了个“解”字,第三道画了只乌龟。她的嘴角抽了一下,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骂人。
“你画的这是乌龟?”
“嗯。”
“像一坨……”
“你别说出来。”
淼淼深吸一口气,把作业本合上,塞进自己桌洞里,“明天还你。”
晚星在旁边听到了全部,她看了淼淼一眼,又看了林涛一眼,什么都没说,低下头继续看书,但她的笔在课本空白处画了一只小乌龟——不是林涛那种抽象派的,是阿哲那种歪歪扭扭但看得出是乌龟的,壳上有花纹,四条腿,头小小的。画完她愣了一下,拿笔把它涂掉了,涂成一团黑疙瘩,像一个小小的伤口。
第二天数学课。
老陈翻开作业本,一份一份批,批到某一本的时候,停住了。他推了推眼镜,又推了推,把那份作业本举起来,对着光看了一会儿——那个动作像在鉴定假钞,眉头皱成一个川字,能夹死苍蝇。
“林涛,苏淼淼,你们两个站起来。”
两个人站起来了。林涛在后排,淼淼在前排,中间隔了三四排人,但林涛觉得那条路从来没有这么长过,像一条通往刑场的走廊。
“这两份作业,”老陈把两本作业本并排放在讲台上,手指点了点,“笔迹一模一样。”
全班安静了,安静得能听到吊扇嘎吱嘎吱转的声音,一圈一圈的,像在数秒。
“林涛的作业本上,字迹工整,一道题都没错——这不像你。”老陈看着他,“苏淼淼的字迹,跟林涛作业本上的字迹完全一致——也就是说,你帮他写了。”
淼淼没说话,下巴抬着,嘴唇抿成一条线,像那天被两个高年级男生堵在车棚里的表情——又倔又硬,打死不认,但攥着课本边角的手指泛白了。
“谁的主意?”
“我的。”淼淼说。
“我的。”林涛同时说。
两个人说的时间一模一样,像排练过似的。
老陈看了看他们,沉默了两秒钟,那两秒钟里全班的目光在两个人之间来回弹跳,像打乒乓球,有人捂着嘴偷笑,有人用胳膊肘捅旁边的人。
“出去,走廊上站着。”
两个人从各自的座位走出来,一前一后,林涛在前,淼淼在后。路过阿哲的时候,阿哲用笔敲了一下桌子——轻轻的,“哒”的一声,像在说“保重”。
走廊上很安静,只有风从窗户缝里钻进来,呜呜的,像有人在哭。
两个人并排站着,隔了大概半米——不是刻意隔的,是那种“我们很熟吗”的半米,但又不太像,因为两个人站的位置刚好能听到对方呼吸。
“你不用帮我写的。”林涛小声说。
“那你倒是自己写啊。”
“我不会。”
“不会你倒是问啊。”
“问谁?”
“问我啊。”
林涛转过头看她,她的侧脸在阳光下有点模糊,像隔了一层纱,睫毛很长,微微翘着,鼻尖上有一颗很小很小的痣,他以前从来没发现过。她感觉到他在看她,耳朵尖红了,但脸上还撑着“我才不在乎”的表情,嘴抿得紧紧的,像在跟谁赌气——跟老陈赌气,跟林涛赌气,也跟自己赌气。
“你下次别帮我写了,”林涛说,“我自己补。”
“你补得完吗?”
“补不完也得补。”
淼淼没接话,但她嘴角弯了一下——弯得很低,低到几乎看不出来,像风吹过湖面,起了一圈涟漪,马上就平了。
走廊那头传来下课铃,同学们从教室里涌出来,有人看到他们两个并排站着,吹了声口哨,有人喊“林涛你又犯什么事了”,有人笑,有人走过的时候故意放慢脚步多看了两眼。
林涛的脸红得像煮熟的虾,从脖子根一直烧到耳朵尖。他想解释,但解释什么呢——“我作业没写她帮我写被老师抓了”?越描越黑。
放学铃响的时候,教室里的人都走光了。
晚星没走。
她坐在淼淼的座位上,从桌洞里抽出林涛的作业本——封面皱巴巴的,角都卷起来了,像被揉成一团又展开过。她翻开,看到那些空白的题目,一排一排的,像等着被填满的坑。
她拿起笔。
不是替林涛写——是帮他把欠的作业补上。
她看过林涛的字,歪歪扭扭的,大小不一,有的字往左歪,有的字往右倒,像喝醉了酒排不成队。她模仿那个笔迹,故意把字写丑,横不平竖不直的,该出头的藏起来,该收的放出去,像在学一门新语言,别扭得很,但多写几个就顺了。
第一题,第二题,第三题——她一道一道算,每一步都写得很详细,不是那种“我知道答案所以跳步骤”的详细,是那种“我怕你看不懂所以把每一步都掰开揉碎了”的详细,像在教一个笨小孩走路,一步一步的,不着急,不嫌烦。
窗外的天暗下来了,教室里的灯亮着,白炽灯嗡嗡响,光管里的钨丝偶尔闪一下,像在打瞌睡。她的影子落在作业本上,黑黑的,跟着她的笔尖一起移动,像一个沉默的陪伴者。
写到最后一题的时候,她的手有点酸了——不是写作业写的,是故意把字写丑比写好看还累,每一笔都要跟自己较劲,像左脚穿右脚的鞋,别扭得要命。
她把作业本合上,翻过来看了看封面,“林涛”两个字她写了好几遍,挑了一个最丑的描上去——丑得跟狗啃的似的,跟他的原版几乎一模一样。
她想了想,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糖。
大白兔奶糖,奶白色的糖纸,两头拧紧了,像一颗小小的糖果炮弹。她把糖放在作业本上面,轻轻压了一下,让它不会滚走。
然后她关了灯,走出教室。
走廊上空荡荡的,夕阳从西边的窗户照进来,把她的影子拉得老长,一直延伸到走廊尽头,像一个倒计时——不知道在倒计什么,也许在倒计明天早上林涛看到作业本时的表情。
她走着走着,嘴角弯了一下。
弯得很低,像月牙,像晚星。
第二天早上,林涛到教室的时候,桌上放着那本作业本。
他愣了一下——他记得自己昨天把作业本塞进桌洞里了,怎么跑桌面上来了?他翻开第一页,字迹工整——不,不是工整,是刻意丑但答案全对。每一道题都写满了,步骤清清楚楚,连他这种上课睡觉的人都能看懂。
他翻到最后一页,看到那颗糖。
大白兔奶糖,糖纸有点皱,像被人攥在手心里攥了很久,又舍不得捏碎,展开来还是完整的,只是多了几道褶子,像一张笑久了的脸。
他拿起糖,翻过来翻过去看了看。
谁放的?
淼淼?不可能,她昨天跟他一起罚站,放学的时候气呼呼地走了,连看都没看他一眼。阿哲?阿哲的字没这么丑——不,阿哲的字比这还丑,但丑得不一样,阿哲的丑是那种“我认真写了但还是丑”,这个丑是“我故意写丑的”,不一样。
他脑子里闪过一个画面——晚星蹲在音像店门口修磁带的样子,手指很轻,动作很慢,透明胶一圈一圈绕上去,像在缝合一道伤口。
他剥开糖纸,把糖塞进嘴里。
奶味在嘴里化开,甜丝丝的,黏糊糊的,像化不开的心事。
他趴在桌上,把脸埋进胳膊里,耳朵尖红了。
阿哲在旁边翻武侠小说,头都没抬,但嘴角弯了一下——弯得很低,像在说“我知道是谁放的,但我不告诉你”。
淼淼在前面翻课本,头都没回,但她的笔停了——停了好一会儿,才继续写下去。
晚星坐在淼淼旁边,安安静静地看着窗外。
窗外那棵梧桐树叶子绿得发亮,阳光从树叶缝里漏下来,落在她手背上,一小块一小块的,像碎金子,像她昨天放下的那颗糖,像她故意写丑的那些字——歪歪扭扭的,但每一笔都是认真的。
她把手缩进袖子里,摸了摸昨天抹过护手霜的地方。
滑滑的。
像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