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盒护手霜晚星到底没用。她把盒子塞进枕头底下,每天晚上摸一下,塑料纸沙沙响,像有人在耳边嚼糖。她想着等手再干一点再拆,等冬天再拆,等一个什么特别的日子——可特别的日子是哪天,她也不知道。结果特别的日子没等来,倒等来了一场要把天捅漏的雨。
放学铃响那会儿天还只是阴,云压得低,像谁把一床灰棉被捂在城市上头,闷得人胸口发慌。林涛趴在窗台上往外瞅了一眼,说“没事,下不来”——话音刚落,一道闪电劈下来,半个教室白得跟曝光过度的照片似的,紧接着雷声轰隆隆滚过来,像谁在楼顶上推铁桶。
“林涛你嘴开过光吧。”淼淼在前排头都没回。
林涛还没来得及反驳,雨就砸下来了——不是下的,是砸的,噼里啪啦跟老天爷端着盆往下泼一样,窗户上的水瞬间糊成一面流动的墙,外面的梧桐树连影子都找不着了。
教学楼门口挤满了人。没带伞的到处借,带了伞的检查自己的伞能不能扛住这阵势,有人把书包顶在脑袋上准备冲,有人打电话让爸妈来接,老吴在走廊上扯着嗓子喊“别挤别挤”,声音被雨盖得跟蚊子叫似的。
四个人在门廊下碰头。水从台阶上一级一级往下漫,已经淹到最下面那级了,夹着树叶和不知道谁扔的塑料袋往下冲。
“谁带伞了?”淼淼问。
林涛从书包侧面抽出那把深蓝色的折叠伞,撑开——伞骨断了一根,用铁丝缠着,歪歪扭扭的,像腿断了没接好,半边塌着,雨水顺着塌的地方直往下灌。
“你这也能叫伞?”淼淼翻了个白眼。
“能挡雨就行。”
“你那伞一个人都够呛,还两个人?”
林涛看了看自己的伞,又看了看淼淼——她两手空空,书包抱在胸前,肩上的校服已经被飘进来的雨水打湿了一小块,颜色深了一个印子,像谁用手指戳了一下。
“你没带伞?”他问。
“早上没下雨,谁知道会这样。”
雨更大了。门廊下面挤的人越来越多,有人在打电话,声音很大,“妈你来接我一下”,挂了之后又等了十分钟,又打,“妈你到哪了”。有人把校服脱下来顶在头上冲了出去,尖叫着跑了两步又折回来,比冲出去的时候还湿。
林涛把伞往淼淼那边偏了偏,“走不走?”
“走。”
两个人走进雨里。林涛把伞尽量往淼淼那边倾,断掉的那根伞骨撑不起来,伞面塌了一块,像个瘪了的气球,雨水顺着塌陷的地方往下灌,全灌他右肩上了,校服湿透,贴在皮肤上,凉飕飕的,像贴了块冰抹布。
淼淼发现了。她没说话,但脚步慢了下来,慢到跟他并排,两个人几乎贴在一起。她的肩膀挨着他的胳膊,隔着湿透的校服,能感觉到彼此的体温——凉凉的,又烫烫的,像冬天喝了一口热茶,烫了舌头又舍不得吐。
“你伞歪了。”她说。
“没歪。”
“你右肩全湿了。”
“我右肩爱出汗。”
“你浑身都爱出汗是吧?”
林涛嘿嘿笑了两声。雨太大了,地上的积水漫过脚踝,踩下去咕叽一声,拔出来又咕叽一声,像踩在一群青蛙背上。他的球鞋早就湿透了,走一步“咯吱”一下,鞋里的水从脚趾缝里挤出来。淼淼的鞋也湿了,白帆布面上全是泥点子,但她没抱怨,连眉头都没皱。
阿哲和晚星走在后面。
阿哲的伞更小,黑色的,伞面上有好几个小洞——不知道是烟头烫的还是年头太久布面自己糟了,透光,像碎掉的夜空。两个人必须靠得很近才都不淋湿。晚星的头发被风吹起来,发梢扫到阿哲脸上,轻轻的,痒痒的。他闻到一股味道——不是香水,不是洗发水广告里那种,就是洗衣粉,普普通通的那种,白猫还是什么,带点皂角的苦味,又带点太阳晒过的暖。他小时候他妈也用这种洗衣粉。
他的耳朵尖红了。
晚星没看他,但她的手指攥着书包带子,攥得指节泛白。雨太大了,两个人挤在同一把破伞下面,肩膀几乎贴在一起。
走到晚星家楼下的时候,雨还没停。
城东这个老小区灰扑扑的,六层楼,没电梯,外墙的涂料掉了大半,露出底下的水泥,像一张没洗过的脸。楼道口堆着几辆破自行车,车座上一层灰,链条锈成了铁疙瘩。楼道里的灯坏了两盏,黑黢黢的,像张着嘴等着吞人。
晚星站在单元门口,把书包往上提了提,雨水从刘海上滴下来,流过睫毛,她眨了一下眼。
“到了。你们快回去吧。”
阿哲没动。他把伞收起来,递过去。
“你拿着。”
“那你呢?”
“我跑两步就到了。”
晚星看着他递过来的伞,没接。伞面上的小洞透进来路灯的光,亮晶晶的,一颗一颗的,像碎掉的星星,像她名字里的那些星星。
阿哲把伞塞到她手里,转身就跑。
他跑得很快,步子很大,校服被风灌满,鼓鼓的,像一只被雨淋湿了的鸟——不,不像鸟,鸟飞起来是轻盈的,他跑起来是笨拙的,像一条甩着尾巴往雨里冲的狗。雨点砸在他身上,噼里啪啦的,他的背影越来越模糊,校服的颜色和雨水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是衣服哪是雨。
跑到巷口的时候,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晚星还站在那里,手里攥着他那把破伞。
他转回头,继续跑。这次没再回头。
晚星低头看了看手里的伞。路灯的光从小洞里透过来,落在她手背上,一个光点,又一个光点,像谁把星星摘下来放在她手上了。她攥着伞柄,站了一会儿,直到他的脚步声被雨彻底盖住,才转身进楼。
楼道里黑。她摸黑爬楼梯,一级一级的,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楼道里回荡,像有人在敲木鱼。墙上有人用粉笔写了“修水管”三个字,下面留了一串电话号码,被水洇了一半,看不清了。她爬到六楼,从口袋里摸出钥匙,开门,进屋,没开灯。
她走到窗边,往下看了一眼。
楼下,阿哲站在路灯底下。浑身湿透了,校服贴在身上,像从河里刚捞上来的。他抬着头,看着六楼的方向。
雨还在下。路灯的光把雨丝照得像一根根银线,从天上垂下来,密密麻麻的,把两个人隔开——又好像没隔开。
晚星伸手拉了一下灯绳。
“啪”的一声,六楼的灯亮了。橘黄色的光从窗户里透出去,暖暖的,像冬天里的一杯热茶,像林妈塞在她书包里的那盒护手霜,像他蹲下来系鞋带时低着的头。
阿哲在楼下看到了那盏灯。
他没动,就那么站着。雨砸在他脸上,顺着下巴往下淌,他连眼睛都没眨。站了很久——久到路灯闪了一下,那种老式的钠灯,偶尔会眨一下眼,像困了;久到他头发上的水不再往下滴了,不是干了,是滴完了。
然后他转身走了。这次没回头。
晚星站在窗边,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雨太大了,他的影子被雨水冲散了,像一滴墨掉进水里,洇开了,就没了。
她把那把黑伞撑开,晾在阳台上。伞面上的小洞透进来月光——雨小了一点,云层裂开一道缝,月亮露出半张脸。光穿过那些小洞,落在阳台的水泥地上,一个光点,又一个光点,碎碎的,亮亮的。
像星星。
她躺回床上,从枕头底下摸出那盒护手霜。塑料包装纸沙沙响,像有人在耳边说悄悄话。她翻了个身,把护手霜贴在脸颊上,凉凉的。
还是没拆。
但她在想,也许明天可以拆了——不是等冬天,不是等手再干一点,就是明天。
因为明天还要见到他。
这个念头比护手霜管用,抹在心上,就不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