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堤回来的那个周末,林涛趴在床上翻来覆去地想了半天,才给淼淼发了条短信——“明天来我家吃饭,我妈包饺子。”淼淼回了个“行”。他又给晚星和阿哲发了,晚星回了个“好”,阿哲回了个“嗯”。发完短信,他冲厨房喊了一嗓子:“妈,明天同学来家里吃饭。”他妈正剁饺子馅,头都没回:“几个?”“三个。”“知道了。”
周六下午四点,四个人在林涛家楼下碰头。六楼,没电梯。爬到四楼淼淼就开始喘了,晚星跟在她后面,呼吸也重了,但没吭声。
林涛妈在门口等着,围裙上全是面粉,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来了来了——快进来。”林爸坐在沙发上看报纸,抬头看了他们一眼,点了点头,又低下去了。“叔叔好。”“嗯。”
“别理他,他就那样,”林妈拉着淼淼的手往厨房走,“来,看看阿姨包的饺子。”
厨房台面上摆着三大盘饺子,整整齐齐的。猪肉白菜加虾仁,皮薄馅大,白胖胖的。林妈嘴里哼着什么调子,断断续续的——林涛听了半天才听出来,是邓丽君的《月亮代表我的心》,“你问我爱你有多深……”跑调了,跑得比林涛还离谱,但她哼得挺开心的。
“开饭了。”林妈端着一盘饺子往桌上放,又端一盘,又一盘。碗筷是她提前摆好的,每个人面前一副,整整齐齐的。
林涛坐下来,拿起筷子。淼淼坐他右边,晚星坐淼淼旁边,阿哲坐林涛左边。
林妈一坐下就开始夹饺子。第一个,夹给淼淼。“来,多吃点,太瘦了。”第二个,还是给淼淼。“这个馅多,你尝尝。”第三个,又给淼淼。淼淼的碗堆成了小山——白花花的,冒着热气,像座小雪山。
“阿姨,够了够了,我吃不了这么多。”
“吃不了?你看你瘦的,风一吹就倒了。林涛,你学学人家。”
“妈,她是她,我是我。”
淼淼偷偷夹了两个饺子放到林涛碗里,藏在米饭下面。林涛在桌下踢了她一下,轻轻的。淼淼踢回来,更用力。他又踢过去,她又踢回来。两个人在桌下较劲,面上却装得若无其事——林涛端着水杯喝水,淼淼夹着饺子往嘴里送,嘴角都翘着。
“你们俩怎么不吃?”林妈看着他们。
“吃着呢。”林涛赶紧夹了一个饺子塞嘴里。
阿哲坐在最边上,不怎么说话。他吃得很快,但不急——一口一个,嚼两下就咽了,像饿了很久。一盘饺子在他面前,不一会儿就见了底。林妈又端了一盘过来,放在他面前。
“多吃点,小伙子正是长身体的时候。”
阿哲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闷闷地说了声“谢谢”。
林涛数了数——这是第四盘了。阿哲一个人吃了四盘。
吃完饭,晚星站起来,开始收碗筷。
“姑娘你坐着,阿姨来。”
“没事的,阿姨,我帮您。”
晚星把碗叠在一起,筷子拢成一束,端进厨房。她挽起袖子,拧开水龙头,开始洗碗。挤洗洁精,抹碗沿,冲水,擦干——一气呵成,像做过一千遍。
林妈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
晚星的手泡在水里,手指细细的,指节上有小小的茧。手背上有冻疮的疤痕,硬硬的,像一粒粒小米,还有一块青紫色的淤青,铜钱大小,好些天了还没消。
林妈心里疼了一下。她走过去,轻轻握住晚星的手,关掉了水龙头。
“姑娘,你这手怎么这样?”
晚星缩了一下,像被烫到了。
“没事,冬天冻的。”
林妈没再问。她的手在晚星手背上停了一下,然后松开。晚星继续洗碗。
林妈转身从柜子里摸出一盒护手霜,新的,还没拆封。趁晚星低头冲碗的时候,水龙头哗哗响,她悄悄把护手霜塞进了晚星放在客厅的书包侧袋里,拉好拉链。
晚星什么都不知道。
洗完碗,晚星从厨房出来。
送他们出门的时候,林妈拉着淼淼的手,往她口袋里塞了一把糖。
“下次再来啊,阿姨给你包韭菜鸡蛋的。”
“阿姨,真的不用了——”
“用的用的。”
晚星走在最后面,下了两级台阶,又回头看了一眼。
“阿姨人真好。”她小声说,声音轻得像怕被风吹散。
林涛站在门口,手插在兜里,耳朵尖还有点红。他看了晚星一眼,说:“你以后常来。”
晚星没接话,嘴角弯了一下,转身往下走。
楼道里的灯是声控的,她走一步,亮一盏,再走一步,又亮一盏。光在她头顶上亮起来,又在她身后暗下去。
阿哲走在她前面,隔了三级台阶。他没回头,但脚步放慢了。
走出楼道,月亮挂在楼顶上,圆圆的,亮亮的。
四个人走在巷子里,影子被路灯拉得老长。
淼淼还在揉肚子:“我今晚肯定睡不着了,撑的。”
“我妈说了,下次还让你来。”林涛说。
“你妈是魔鬼。”
“我妈是天使。”
“天使?天使会把人撑成这样?”
“那是爱的投喂。”
晚星在后面笑了。
阿哲走在她旁边,手里还攥着林妈塞给他的两个橘子——他推辞了半天,没推掉。他剥开一个,掰了一半,转身递给晚星。晚星接过来,吃了一瓣。
“甜吗?”
“甜。”
他把另一半也递过去。
四个人走出巷口,各自回家。
晚星到家的时候,妈妈还没回来。屋里黑着,她没开灯,把书包放在床上,拉开侧袋——摸到一个盒子。护手霜,新的,还没拆封。
她愣住了。
她想起林妈洗碗时站在厨房门口看她的眼神。她没听到塞东西的声音。林妈什么都没说。
晚星坐在床边,把护手霜攥在手心里。塑料包装纸发出细微的声响。
然后她趴下去,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湿了一小块。
月亮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护手霜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