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哲不知道晚星看到那只小乌龟时心里在想什么。
她脸红了,把纸条传给了淼淼——那是害羞,还是嫌弃?他分不清。他只知道,那张纸条被老吴没收之后,晚星没再看他一眼。不是故意不看的,是那种“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的不看。比生气还让人难受。
他把自己关在房间里,翻来覆去地想了一整个周末,也没想出个结果。
周六下午,林涛给他打电话:“出来,河堤,有好东西。”
“什么?”
“来了就知道了。”
河堤上,柳树垂着枝条,风一吹就晃,像小姑娘的辫子。柳絮飘得到处都是,白花花的,像下雪,落在水面上就不动了。河面闪着碎金,夕阳把天烧成了橘红色,一团一团的,像棉花糖化了。
四个人在河堤上碰头。林涛从书包里掏出一个银灰色的随身听——不是那种新款的MP3,是老式的磁带随身听,他爸淘汰下来的,松下牌,厚得像块砖头,边角磨得发白。耳机线也是旧的,白色胶皮已经发黄了,有一边接触不良,得把插头转到特定角度才能两边都有声。他捣鼓了一下午,居然修好了。
“你到底要给我们听什么?”淼淼问。
“急什么。”林涛把磁带塞进去,按下播放键。随身听嗡嗡转起来,沙沙沙——杂音。然后前奏响起来,吉他声,还有蝉鸣,从耳机里传出来,闷闷的,像隔着一层棉花。
“风掠过蝉鸣的巷口,阳光落在旧衣衫肩头——”
他把一只耳机递给淼淼。
淼淼接过来,塞进耳朵。她的耳朵很小,耳垂薄薄的,耳机塞进去的时候,她歪了一下头,像在适应。
林涛把另一只塞进自己耳朵。
两个人并排走着,中间隔了一根白色的耳机线,细细的,在风里晃。
淼淼没说话,眼睛盯着前方的河面。但林涛看到她的睫毛动了一下——不是眨眼睛,是那种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的动。
他忍不住跟着哼。
“风掠过蝉鸣的巷口——”
跑调了。第一句就跑,跑得离谱,“风”字拐了三个弯,“巷口”的“口”直接劈了,像踩在干树枝上,“啪”一声。
淼淼的肩膀开始抖。
一开始只是微微颤,后来越抖越厉害,像一台快散架的洗衣机。她咬着嘴唇,脸憋得通红,眼泪都快出来了——不是哭,是憋笑憋的。
“你——你唱得——”她终于没憋住,“噗嗤”一声笑出来,笑得弯了腰,手撑着膝盖,耳机差点掉下来。
“笑什么笑!”林涛脸红了,但自己也忍不住笑了。
“太难听了,真的,我从来没听过这么难听的歌。”
“那是你没品味!”
“这跟品味有什么关系?你跑调跑到西伯利亚去了!”
“我那是——自由发挥!”
“自由发挥?你把人家歌词都唱没了!”
林涛伸手想去抢耳机,淼淼躲开了,笑着往后退,马尾甩来甩去。柳絮落在她头发上,白白的,像别了一朵小花。
阿哲和晚星走在后面。
阿哲从口袋里掏出一个MP3——杂牌子的,银色外壳磨花了,屏幕碎了半边,但还能亮。这是他攒了两个月的早饭钱买的,里面只存了一首歌,《夏声》,是找林涛借磁带转录进去的。
他把耳机线扯出来,一只塞进自己耳朵,另一只递给晚星。
“听吗?”他说。就两个字,声音不大,像怕吓跑什么。
晚星看了看那只耳机,又看了看阿哲。
阿哲没看她,盯着前面的河面,耳朵尖有点红。
她接过来,塞进耳朵。
她的手指碰到他的手指——凉凉的,骨节很硬,指甲剪得很短。两个人的手都缩了一下,像被电到了,但谁都没说话。
阿哲按下播放键。
前奏响起来。
晚星听到了那句歌词:“风掠过蝉鸣的巷口,阳光落在旧衣衫肩头……”
她愣了一下。
这首歌,她听林涛唱过——跑调版的。听淼淼哼过——大概齐的。但这是第一次,从耳机里,原原本本地传进她耳朵里。
那个声音很轻,像一个人在耳边说悄悄话。吉他声一下一下的,不急不慢,像心跳。她不知道这歌在唱什么,但那个旋律像一根细细的线,从耳朵牵到胸口,牵得她整个人都绷紧了。
她不自觉地往阿哲那边靠了靠。
阿哲察觉到她的动作,以为她没听清,把音量调大了一格。
晚星的脸微微发烫。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挡住了眼睛。她没去撩,因为两只手都在口袋里——握着那只耳机线,攥得紧紧的。
林涛和淼淼在前面,还在拌嘴。
“你唱一遍原版的,不跑调的。”淼淼说。
“我为什么要唱?”
“证明你能唱准。”
“我本来就唱得准,是你耳朵有问题。”
“你才耳朵有问题——你全家耳朵有问题。”
“你又来这套。”
林涛没唱,但淼淼自己哼了起来。声音不大,像在自言自语:“指尖碰过风的温柔,影子并肩走过春秋……”
林涛听着,突然安静了。
他没说话,只是走在淼淼旁边,柳絮落在她肩膀上,白白的,像一朵一朵的小云。他伸手想去拿掉,手伸到一半,又缩回来了——怕被骂,也怕别的什么。
淼淼没发现。
晚星听到了淼淼的哼唱,嘴角弯了弯。她转过头,想跟阿哲说什么,但阿哲正看着河面,阳光照在他侧脸上,他的睫毛很长,鼻梁挺挺的,嘴角微微往下撇——不是不高兴,是本来就长那样。
她没说话,转回去了。
耳机里的歌还在放,唱到“有些相逢不必多言”的时候,她心里想:这句话说得真对。
四个人走在河堤上,柳絮满天飞。
林涛和淼淼在前面,一个跑调一个笑,吵吵嚷嚷的。阿哲和晚星在后面,安安静静的,中间连着一根白色的耳机线,细细的,像一座桥。
风把柳絮吹到水面上,打着转,一圈又一圈,不知道要飘到哪里去。
晚星把耳机往耳朵里塞了塞,想把那句歌词再听一遍。
阿哲看到了,把音量又调大了一格。
她还是没说话,但他听到了——她轻轻呼出一口气,像叹气,又不像。
那口气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但阿哲听到了。
他没问为什么,只是把MP3往她那边递了递,让她听得更清楚一点。
夕阳照在河面上,金灿灿的,像有人把一筐碎金子倒进了水里。
四个人沿着河堤走,影子拉得老长,一会分开,一会又叠在一起,像四个音符,高低不同,但都在同一首歌里。
晚星回到家,把书包放下,坐在书桌前。她翻开笔记本,从最后一页撕下一张空白纸,想了想,又合上了。
她拿出那个淡蓝色封面的软抄本——封面贴了透明胶,边角磨得发白。她翻开第一页,拿起笔,开始抄。
“风掠过蝉鸣的巷口,阳光落在旧衣衫肩头……”
一笔一划,很慢,很认真。
抄到“有人曾为你歌唱”的时候,笔停了。她想起阿哲递耳机时手指碰到她的手指,凉凉的,缩了一下。
她继续抄,抄完一整段,在下面画了一颗小小的星星。
然后把本子合上,塞进枕头底下。
窗外的月亮很圆,很亮。
她躺下来,盯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弯弯曲曲的,像一条小河。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上来,盖住下巴。
嘴角翘着。
她想起那句歌词——“有些相逢不必多言”。
她想,也许是真的。
因为从音像店门口到现在,她和阿哲没说过几句话。但她记住了他递耳机时手指的温度,记住了他调大音量时微微侧头的动作,记住了他说“听吗”那两个字的声音——不大,像怕吓跑什么。
她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底下,压着那个淡蓝色封面的本子。
里面有一首歌,还没抄完。
但她有的是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