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之后,有些事情悄悄变了。
说不上来是哪一刻变的——可能是林涛摔进泥坑里,淼淼笑得蹲下去的那一刻;也可能是晚星递纸巾时,手指碰到淼淼手的那一刻;又可能是阿哲站在旁边,手里攥着冰棍,说“像刚从粪坑里爬出来的”那一刻。
反正变了。
林涛说不清楚,但他感觉到了。
比如第二天中午,食堂里闹哄哄的,到处是饭盒碰撞的声音和打菜的吆喝声。林涛端着餐盘转了一圈,没找到空位,正打算蹲墙角吃,忽然看见靠窗的位置空着——四人长桌,一边两个座位。
他三步并两步走过去,把餐盘往桌上一放,一屁股坐下来,然后朝门口招手。
“这儿!”
淼淼正端着餐盘从打菜窗口过来,看到他招手,翻了个白眼——那种“你怎么又来了”的白眼,翻得又大又圆,像两颗白水煮蛋。但她还是走过来了,餐盘往桌上一搁,坐在林涛对面。
晚星跟在她后面,端着餐盘,安安静静的,像一道影子。她坐在淼淼旁边,把筷子摆好,饭盒打开,动作轻轻的,一点声音都没有。
阿哲最后一个。他端着餐盘,面无表情,像一块移动的木头。他坐在林涛旁边,椅子“吱嘎”一声,像在抗议。
四个人坐在一张桌子上,谁都没说话。林涛扒饭,阿哲吃饭,淼淼喝汤,晚星嚼青菜。
安静得有点尴尬。
林涛受不了这种安静,张嘴就想说点什么——“你们今天作业写了吗”太无聊,“今天天气不错”太假,“你们觉得食堂的红烧肉怎么样”太蠢。最后他憋出一句:“你们吃不吃鸡腿?”
三个人同时抬头看他。
“我这儿有两个,吃不完。”他把自己碗里的鸡腿夹了一个放到淼淼碗边,又夹了一个放到晚星碗边。
淼淼看着碗里多出来的鸡腿,愣了一下,“你干嘛?”
“吃不完。”
“你刚才还说有两个吃不完,你碗里还有半个。”
林涛低头一看,自己碗里确实还剩半个鸡腿——他刚才咬了一口,忘了。“……这半个我自己吃。”
淼淼没忍住,嘴角弯了一下。她把鸡腿夹起来,咬了一口,“下次别夹了,我又不是没饭吃。”
“知道了知道了。”林涛低头扒饭,耳朵尖红了。
晚星没说话,但她把鸡腿夹起来,小口小口地吃了。
阿哲在旁边看着自己碗里空空如也,问:“我的呢?”
“你不是不吃鸡肉吗?”
“我什么时候说过?”
“你上次说的。”
“上次是上次。”
林涛把自己碗里的那半个鸡腿夹给他,“给。”
阿哲看了看那半个被咬过的鸡腿,没动。
“嫌弃?”
“嗯。”
“那你别吃。”
阿哲夹起来,吃了。
吃完饭,四个人从食堂出来。阳光正烈,晒得地面发白,梧桐树的影子缩在树根底下,短得像被踩断了。他们走回教室,教室里已经有人趴着休息了。
林涛趴在桌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昨天摔泥坑的画面——不是摔的疼,是淼淼蹲在地上笑的样子,眼睛弯弯的,像月牙。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上有人用圆珠笔写了“早恋没好下场”,旁边画了个哭脸。
他盯着那行字,心想:写这玩意儿的人,八成是被甩过。
淼淼坐在前面,也没睡。她趴在桌上,马尾垂在椅背上,一晃一晃的,像钟摆。她的课本摊开着,压在胳膊底下,翻到的那一页空白处,用铅笔画了一颗小小的星星。
晚星倒是睡着了。呼吸很轻,很匀,像小猫打呼噜。她的手搭在课本上,手指微微蜷着,指甲剪得短短的。
阿哲在课本后面立着武侠小说,看得入神,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下午第一节课是数学。
林涛最头疼的课。
数学老师姓陈,戴一副厚眼镜,镜片圆圆的,像啤酒瓶底。他讲课的时候喜欢推眼镜,推一下,讲两句,再推一下,再讲两句。
林涛听了十分钟就开始犯困。眼皮越来越沉,脑袋一点一点的,像小鸡啄米。他使劲睁了睁眼,又闭上了,又睁开了。
旁边的阿哲在课本后面立着武侠小说,看得入神。
林涛百无聊赖,从作业本上撕了一小块纸,写了几个字,揉成团。他想了想,往阿哲那边扔了过去。
纸团砸在阿哲胳膊上,弹了一下,掉在桌面上。阿哲低头看了一眼,没打开,继续看书。
林涛又写了一张:“你是哑巴?”
阿哲终于打开了,看了一眼,拿起笔,在纸条背面写了几个字,扔回来。
林涛打开——“你才是”。
他笑了。
阿哲又写了一张,这次没扔给林涛——他写完后,把纸条折了一下,趁老陈转身写板书的时候,递给了前面的晚星。
晚星接过来,打开,看了一眼。
她愣住了。
纸条上画着一只小乌龟,歪歪扭扭的,壳上有花纹,四条腿长短不一,像喝醉了酒站不稳。旁边写着一行字:“晚星今天很好看。”
字丑得跟他这个人一样。
晚星的脸一下子红了,从脖子根一直烧到耳朵尖。她把纸条压在课本下面,假装在听课,但心跳快得不讲道理。
她想了想,把纸条又往前传,递给淼淼。
淼淼接过来,打开,看了一眼,嘴角翘了一下。她没写什么,把纸条折好,又往后传,递给林涛。
林涛接过来,打开,看到那只小乌龟,看到那行字,忍不住笑了。他拿起笔,在纸条背面写了一行字:“你喜欢她?”然后揉成团,扔回给阿哲。
阿哲打开,看了一眼,脸红了——不是那种“我害羞”的红,是那种“被戳穿了想找个地缝钻进去”的红。他没回,把纸条塞进桌洞里。
林涛又写了一张:“不回就是默认。”
阿哲还是没回,但耳朵尖红得能滴血。
纸条在课桌下传了好几次,从阿哲到晚星,从晚星到淼淼,从淼淼到林涛,又从林涛回阿哲。林涛写“她确实好看”,阿哲写“闭嘴”。林涛写“你脸红了”,阿哲写“热的”。林涛写“教室有风扇”,阿哲写“风扇坏了”。林涛回头看了一眼头顶的风扇——转得好好的,呼呼的。
他笑了。
“后面那几个,干什么呢?”
老陈转过身来。
全班安静了。
老陈走下讲台,皮鞋踩在地上,“哒、哒、哒”,每一步都像踩在林涛心脏上。他走到阿哲桌边,伸出手。
阿哲犹豫了一下,把纸条从课本底下抽出来,递过去。
老陈展开纸条,眯着眼看了看。他推了推眼镜——那个标志性的动作,推一下,念一句,再推一下,再念一句。他念出声,声音不大,但故意让全班都听见:
“‘晚星今天很好看。’”
晚星的脸“轰”地炸红了。
老陈继续念:“‘你喜欢她?’——‘不回就是默认。’——‘你脸红了’——‘热的’——‘教室有风扇’——‘风扇坏了’。”
老陈念完,抬起头,推了推眼镜,慢悠悠地问了一句:“谁是晚星?”
全班哄堂大笑。有人拍桌子,有人笑得趴下,有人转过头来看晚星。晚星把头埋进课本里,恨不得整个人缩进去,耳朵尖红得像要滴血,从耳垂一直红到耳尖,红透了。
“谁是主谋?”老陈把纸条放在阿哲桌上,双手抱胸,镜片后面的眼睛扫了一圈。
阿哲张了张嘴,正要站起来——
林涛先站起来了。
“我写的。”
全班又安静了。
老陈看着他,问:“你写的?这笔迹不像你。”
“我让别人帮我写的。”林涛脸不红心不跳,但手心全是汗,攥着课本的边角,指节泛白。
“谁帮你写的?”
“我——我自己忘了。”
老陈盯着他看了五秒钟,那五秒钟长得像一个世纪。林涛感觉自己像被猫盯上的老鼠,动都不敢动,连呼吸都轻了,轻到快没了。
“出去,走廊上站着。”
林涛拿起课本,往外走。路过阿哲的时候,他用膝盖碰了一下阿哲的凳子——轻轻的,像在说“别动,我扛了”。
阿哲低着头,手攥着笔,指节泛白,笔尖戳在课本上,戳出一个洞。
走廊上很安静,只有风吹过梧桐树的声音,哗啦哗啦的,像在翻一本很厚的书。林涛靠着墙,把课本翻开,但一个字都看不进去。他盯着对面的花坛,花坛里有几株月季,红得刺眼,花瓣上还沾着水珠,亮晶晶的,像眼泪,但不是眼泪。
过了一会儿,下课铃响了。
老陈走出来,看了他一眼:“进去吧。下次别传了。”
“知道了,老师。”
林涛走进教室,全班看着他。有人鼓掌——那种起哄的鼓掌,“啪啪啪”几下就停了。有人吹口哨,有人喊“林涛牛逼”。他假装没听见,走回座位,坐下。
阿哲在旁边,声音很小:“涛哥,谢了。”
“说什么呢。”林涛翻开课本,“下次你画小乌龟画好看点,太丑了,一看就不是我画的。”
阿哲没说话,但嘴角弯了一下,弯得很低,像风吹过湖面,起了一圈细细的涟漪。
晚星还坐在座位上,低着头,刘海遮着脸。她的课本下面,压着那张纸条。她没扔。
放学后,教室里的人都走光了。晚星最后一个走,她把那张纸条从课本底下抽出来,看了看——小乌龟歪歪扭扭的,“晚星今天很好看”那几个字丑得跟狗啃的似的。她把它折好,夹进笔记本里。
旁边阿哲画的那只小乌龟,她看了很久。壳上的花纹一圈一圈的,像棒棒糖,又像小时候画的太阳。她用手指摸了摸,纸面上平平的,摸不出什么。但她觉得烫。
她合上笔记本,塞进书包,走了。
走廊上空荡荡的,夕阳从窗户照进来,把她的影子拉得老长。她走着走着,嘴角翘了一下,像月牙,像弯弯的小船,像晚星。
校门口,林涛靠在门柱上,书包带子搭在肩膀上,一副等人的样子。
淼淼背着书包从教学楼出来,看到他,脚步顿了一下,“你等我干嘛?”
“顺路。”林涛说。
淼淼看了看他家的方向,又看了看自己家的方向——一个往东,一个往西。她没戳穿,翻了个白眼,走了。
林涛跟上去,阿哲和晚星也跟在后面。四个人走成一排,谁都没说话,但谁都没掉队。
夕阳把四个人的影子拉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
林涛回头看了一眼,突然说:“明天中午吃什么?”
“食堂。”淼淼说。
“能不能出去吃?”
“你有钱吗?”
“——食堂也挺好的。”
阿哲在后面,没忍住,笑了一下。
晚星也笑了。
四个人走在青城九月的夕阳里,影子叠在一起,像一幅还没画完的画。谁都不知道这幅画最后会变成什么样,但此刻,画上的每个人都笑着。
林涛走着走着,突然想起一件事。
“对了,阿哲。”
“嗯。”
“你那只小乌龟——晚星今天很好看——她看到了。”
阿哲的脚步顿了一下,像踩到了什么东西,又像被人叫住了名字。
“她什么反应?”
“她把纸条夹笔记本里了。”
阿哲没说话,但耳朵尖又红了。红得像晚霞,像夕阳,像她笔记本里那张纸条上的字——丑丑的,歪歪扭扭的,但被人收着了。
晚星走在后面,不知道他们在说什么。
但她摸了摸书包里的笔记本,嘴角弯了一下。
弯得很低。
像月牙,像弯弯的小船,像晚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