拽辫子事件之后，林涛以为淼淼会记恨他一辈子——结果第二天，她就跟没事人一样了。不是原谅他了，是压根没把他当回事。那种“你谁啊你”的表情，比生气还让人难受。
他倒希望她瞪他一眼，至少说明她还记得他。
可惜没有。
她路过他座位的时候，连余光都没给他一个，马尾甩得高高的，像一面胜利的旗，又像在说“你不够格”。
林涛趴在桌上，叹了口气。
阿哲在旁边翻武侠小说，头都没抬，“你又怎么了。”
“没怎么。”
“你叹了一上午的气了。”
“我肺活量大。”
阿哲没接话，翻了一页。
下午最后一节课结束后，同学们三三两两往校门口走。夕阳把教学楼染成橘红色，影子拉得老长。
林涛和阿哲从教室出来，阿哲叼着根冰棍，林涛那根掉了一半，正在心疼。
“你说你吃个冰棍都能掉一半。”阿哲说。
“你管我。”林涛把剩下那半塞嘴里，冰得龇牙咧嘴。
校门口人多，林涛不想挤，拉着阿哲绕到教学楼后面的自行车棚抄近路。这里偏僻，人少，放学时间也没几个人来取车。
淼淼也从这边走。她背着书包，低着头走得很快，马尾在身后一甩一甩的。
两个高年级的男生站在车棚角落里，靠着墙，手里夹着烟。一个高瘦，一个矮壮，都穿着篮球队的背心，汗津津的，烟头的火星在阴影里一明一暗。
“哟，小丫头。”高瘦的那个把烟叼在嘴里，眯着眼看了她一眼。
淼淼没理他，加快脚步。
“跟你说话呢，没听见？”矮壮的那个跨了一步，挡在她前面。
淼淼停下来，抬起头。她没说话，但下巴抬得高高的，嘴唇抿成一条线，眼睛瞪着他们，像两颗烧红了的炭。攥着书包带子的手指在抖——指节泛白，像冬天冻僵的那种白。
“新来的吧？不懂规矩？”高瘦的吐了个烟圈，慢悠悠的，像猫在逗老鼠。
淼淼还是没说话。
林涛从自行车棚入口进来的时候，正好看见这一幕。
他站在那儿，脑子里一片空白。他不知道自己该干什么——冲上去？叫老师？当没看见？
他想起昨天拽她辫子的时候，她回头瞪他的眼神——又凶又亮，像两颗烧红了的炭。那眼神告诉他，这个女孩不是那种会哭着喊救命的类型。
但那是被拽辫子。
现在是被两个高年级的堵在车棚里。
不一样。
他的脚自己动了起来。
“喂——！”他喊了一声，声音比他预想的尖，像被踩了尾巴的猫。
那两个男生回头看了他一眼，又转回去了，压根没当回事。
林涛急了。
他不知道自己哪根筋搭错了——也许是想起了拽辫子时她回头的那一瞬间，也许只是脑子短路了——反正他张嘴了。
他唱了。
“夏天会过去——我们都会老去——但你要记得——有人曾为你歌唱——”
跑调了。
不是一般的跑调，是那种能把死人都唱活过来的跑调。第一句“夏天”两个字就劈了，像踩在干树枝上，“啪”一声碎了。第二句“老去”的“去”字拉得老长，拐了七八个弯，拐到最后不知道跑哪儿去了，像迷路的小孩找不着家。
那两个男生愣住了。
高瘦的那个张着嘴，烟从嘴角掉下来，落在鞋面上，烫了个印子都没察觉。
林涛不管，闭着眼继续唱。他一边跑一边唱，气都喘不上来了，声音断断续续的，像一台快散架的收音机。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唱，别停，把他们吓走。
他没看路。
脚下踩到什么——滑的，黏的——然后整个人就飞出去了。
“噗——”
泥坑。
昨天刚下过雨，自行车棚旁边积了一摊泥水，不知道被谁踩了好几脚，泥浆溅得到处都是。林涛整个人趴在里面，脸朝下，嘴里灌了一口泥水，又腥又涩，像吞了泥巴味的果冻。
他撑着手臂爬起来，头发上挂着水草，脸上糊着泥巴，校服前面全是黑乎乎的泥印子，像刚从化粪池里捞出来的。
那两个人看着他。
场面安静了有三秒钟。
然后高瘦的那个“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笑得弯了腰，烟头掉在地上，火星溅了一下，灭了。矮壮的那个也跟着笑，一边笑一边说：“神经病吧？”
“走了走了，”高瘦的拉了拉他，“跟傻子玩没意思。”
两个人笑着走了，头都没回，笑声从车棚这头飘到那头，像一阵风，吹过去就没了。
林涛趴在泥坑里，浑身湿透了，泥水顺着头发往下淌，滴在鼻尖上，凉飕飕的，像眼泪，但不是眼泪。
淼淼还靠着墙，书包背在身后，攥着带子的手指慢慢松开了。
她看着他——头发上挂着水草，脸上糊着泥巴，蹲在泥坑里像只刚从水底爬出来的乌龟，又像从泥巴地里钻出来的泥鳅。
她先是愣，然后“噗嗤”一声笑出来，笑得蹲了下去，书包滑到地上。笑得眼睛弯成月牙，笑得肩膀一耸一耸的。
“你——你唱歌真的很难听。”她说，声音还在抖，笑抖的，像风吹过的湖面，波纹一圈一圈的。
林涛从泥坑里站起来，泥水顺着裤腿往下流，鞋子里全是泥，走一步“咯吱”一声，像踩在湿海绵上。
“我那是为了救你！”他说，脸涨得通红——泥巴糊着也看得出来红，红得像煮熟的虾。
“你摔泥坑里也是救我吗？”
“我——！”
“你什么你。”
林涛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蹦不出来。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头发上挂着水草，校服上全是泥，鞋子里还在冒泡泡，像两只小喷泉。
他突然也觉得好笑。
但忍住了。
晚星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旁边。
她手里拿着一包纸巾，站在三步远的地方，看着林涛——头发上挂着水草，脸上糊着泥巴，像只刚从泥里爬出来的蛤蟆，又像被人在泥巴地里揍了一顿。
她的眼神很复杂——温柔、心疼、好笑，三种混在一起，像调色盘里搅乱了的颜料。温柔的成分在最底下，稳稳的，像河底的石头；心疼浮在中间，像水面下的暗流，看不真切；好笑在最上面，明晃晃的，像阳光洒在水面上，一闪一闪的。她的眼睛弯弯的，但不是笑他摔得惨，是那种“你这个傻子”的弯，是那种“你怎么这么笨”的弯，又舍不得说他笨。
她把纸巾递过去。
“擦擦。”
林涛接过纸巾，抽了一张，在脸上胡乱抹了一把。纸巾糊在泥巴上，撕不下来，他又抽了一张，再擦，还是糊。
他接纸巾的时候，手指碰到了淼淼的手——淼淼也正伸手想帮他擦脸上的泥，还是只是凑近了？不知道。反正碰到了。两个人的手指一触，像被电了一下，都缩了回去。林涛缩得快，淼淼缩得也快，快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但她的耳朵尖红了，红得像刚被谁掐了一把。
晚星又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她口袋真像百宝箱——递给他，这次她的嘴角弯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我早就知道会这样”的弯，是那种“你这个人啊”的弯。
“你口袋是百宝箱吗？”林涛嘟囔着。
晚星没接话，但她站在原地没走，好像在等什么——等他擦完，等他没事，等他说一句“好了”。
淼淼走过来，弯腰捡起掉在地上的书包，然后从口袋里掏出自己的水杯，拧开盖子，递给他。
“先洗洗。”
林涛愣了一下，接过来，倒水在手上，搓了搓脸上的泥。水从指缝流下去，滴在地上，混着泥巴，变成灰色的小溪，弯弯曲曲的，像一条小蛇。
他把水杯还给她。
“谢谢。”
“不是谢我，”淼淼指了指晚星，“是她先递的纸巾。”
林涛转头看晚星。晚星已经把纸巾收回口袋了，站在那里，安安静静的，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但她的眼睛还是弯弯的，像两道月牙，又像两弯浅浅的湖水。那弯弯的弧度里，温柔还在，心疼还在，好笑也还在，只是藏得更深了，像河底的石子，水面平静了，就看不见了。
“谢了。”林涛说。
“嗯。”晚星说。
就一个字，轻轻松松的，像风吹过树叶，沙的一声就过去了。但她收回口袋的手，在口袋里攥了攥那包纸巾，攥了一下，才松开。
阿哲不知道什么时候也过来了，站在旁边，手里拿着半根冰棍——林涛那半根掉了之后他又买了一根——上下打量了一下林涛，说：“像刚从粪坑里爬出来的。”
“你闭嘴。”
“我说的是实话。”
“闭嘴。”
淼淼把书包甩到肩上，看了林涛一眼。
“你下次别唱了。”她说。
“为什么？”
“太难听了。我怕你把人都唱跑了，没人来救我。”
林涛听出她在开玩笑——嘴角翘着呢，眼角也弯着呢，像刚偷吃了糖的小孩——但嘴上还是不肯认输：“我那是战术！吓跑他们！”
“用跑调吓人？”
“不管用吗？管用就行！”
淼淼笑了一下，没再说话。她转身往校门口走，马尾甩了一下，这次没抽到他脸上，但林涛觉得比抽到了还疼——不是疼，是那种“她笑了”的心跳加速。
晚星走在最后面，手里还攥着那包没递出去的纸巾——不，递出去了，又收回来了。她看着前面三个人——林涛一身泥巴走在最前面，淼淼跟他拌嘴，阿哲在旁边默默跟着——嘴角弯了弯。
她把纸巾放回口袋。
今天用到了。
但下次可能还会用到。
她不知道为什么这么觉得。
就是觉得。
夕阳照在教学楼上，四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歪歪扭扭的，像四根被风吹弯的树。林涛的影子最脏——衣服上全是泥巴的轮廓，头发上还翘着几根水草，像长了犄角。
远处有人在打篮球，球砸在地上，“咚、咚、咚”，像心跳，一下一下的，不急不慢。
林涛走着走着，突然停下来。
“淼淼。”
“干嘛？”
“你刚才……没事吧？”
淼淼愣了一下，然后摇摇头。
“没事。”
“那两个人要是再找你……”
“你再来摔泥坑？”
“——我那是意外！不是故意的！”
“嗯，意外。摔得挺好看的。”
“你——！”
晚星在后面，又笑了。
笑得轻轻的，像风吹过纸页，沙的一声。
她的眼睛还是弯弯的。
温柔、心疼、好笑，三种混在一起，像三根线拧成一股，细细的，软软的，但很结实。
风吹过来，带着泥巴的味道，还有操场上青草被晒干的味道，混在一起，不好闻，但让人觉得踏实——像夏天，像放学后，像有人在旁边。
夏天还长着呢。
但好像又没那么长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