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班名单一贴出来，教学楼一楼大厅就炸了锅。
林涛挤进去的时候，后背不知被谁推了一把，差点趴在前头那人的后脑勺上。他踮起脚，在名单上找自己的名字——高一（三）班。往下扫，苏淼淼，林晚星，陈哲。
全在一班。
他回头，阿哲就站在他身后，双手插兜，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像一块没写字的黑板。军训服早就换下来了，穿回自己的衣服，深色短袖，领口有点歪。
“咱俩同班。”林涛说。
“看见了。”阿哲说。
就这两个字，连个标点符号的起伏都没有。林涛早就习惯了，阿哲就是这样——话少得像欠了别人钱，能用一个字说完的绝对不用两个字。
林涛又看了一眼名单上的“苏淼淼”和“林晚星”。
苏淼淼——就是音像店抢磁带那个，马尾扎得高高的，瞪人的时候眼睛像黑葡萄。军训的时候他出糗，她笑得肩膀一抖一抖的，嘴抿得紧紧的，腮帮子鼓得像含了两颗糖。
林晚星——就是那个蹲在地上修磁带的女孩，白裙子，低马尾，安安静静的，像一幅画。军训中暑那次，阿哲扶她的时候，他看到她手臂上有一块淤青，青紫色的，铜钱大小。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记住了这些。
教室在三楼，楼梯拐角处。走廊上有人追逐打闹，有人趴在栏杆上往下看，有人扯着嗓子喊“老吴来了”——老吴是教导主任，地中海发型，走起路来像只企鹅，一摇一摆的。
林涛走进教室的时候，里面已经坐了大半。
黑板上用红粉笔写着“欢迎新同学”几个大字，字迹歪歪扭扭的，大概也是老吴写的——他写字就这样，横不平竖不直的，跟他这个人一样，大大咧咧的。旁边的板槽里还有半截粉笔，灰白色的，断了一截。
头顶的吊扇慢悠悠地转着，嘎吱嘎吱，一圈一圈的，像老太太的摇椅，又像老牛拉破车。吹出来的风也是热的，混着粉笔灰的味道，呛得人嗓子发干，根本解不了暑，就是个心理安慰。
林涛扫了一圈。
第三排靠窗，苏淼淼。
她正低头往桌洞里塞东西，马尾辫垂在肩膀上，发梢微微翘起来，像猫尾巴，又像刚睡醒还没来得及梳头。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桌面上，把她的文具盒照得反光——粉色的，贴满了贴纸，有Hello Kitty，有米老鼠，花花绿绿的，像小姑娘的百宝箱，又像春天开满花的院子。
她旁边坐着一个女孩，校服穿得整整齐齐，头发还是扎着低马尾，安安静静地把课本摞在桌角。林晚星。
她的书包洗得发白了，边角磨出了毛边，拉链头断了，用一枚回形针别着——银色的回形针在灰白色的书包上，亮亮的，像一颗小小的牙齿，又像别在胸口的一枚勋章。课本全包了书皮，白色的挂历纸背面，角对角，棱是棱，包得比书店里的新书还整齐，只是边角磨白了，透出底下报纸的铅字，模模糊糊的，像隔了一层雾。
她从书包里掏东西的时候，袖口往上滑了一截，露出手腕，白白净净的，没有淤青——那块青紫大概在更上面，被袖子遮住了。
林涛收回目光，往教室后面走。倒数第二排，角落，靠墙。他把书包往桌上一扔，桌面上全是划痕，不知道是哪届学长留下的，还有用圆珠笔写的“早恋没好下场”，歪歪扭扭的，旁边画了个哭脸——写这玩意儿的人，八成是被甩过。
阿哲坐在他旁边，从桌洞里掏出一本武侠小说——《射雕英雄传》，金庸的，书页都翻卷了，边角磨得发白，像被人啃过，又像被水泡过又晒干。他把书立在课本后面，开始看，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像老僧入定。
上课铃响了。老吴走进来，站在讲台上，清了清嗓子——那嗓子像含了沙子，粗拉拉的，又像生锈的铁门被推开。
“同学们好，我是你们的班主任，吴德正。”他顿了顿，“你们可以叫我吴老师。”
底下有人小声笑——吴德正，“无德正”？这名字起得，跟闹着玩似的，也不知道他爹妈咋想的。老吴假装没听见，拿起花名册，开始点名。
“王浩。”
“到。”前排一个男生举起手。
“张婷婷。”
“到。”声音从角落里传出来。
“李磊。”
“到。”
老吴一个个往下念，念到谁谁应一声，有的声音大，有的声音小，有的拖长调，有的干脆利落。有人被念到名字的时候还在跟旁边的人说话，愣了半天才反应过来，慌慌张张地喊了一声“到”，全班哄笑。
“林涛。”
“到。”林涛懒洋洋地应了一声，声音拖得老长，像没睡醒似的。
“苏淼淼。”
“到。”淼淼的声音脆生生的，像咬了一口苹果，从第三排传过来，清清爽爽的。
“林晚星。”
“到。”晚星的声音很轻，像风吹过纸页，沙沙的，但老吴听到了，点了点头。
“陈哲。”
“到。”阿哲的声音闷闷的，从武侠小说后面传出来，像隔了一堵墙。
老吴继续往下念，一个接一个，念了大半，才把全班的点名册翻完。
点名完毕，老吴推了推眼镜，开始安排座位。其实大部分人已经坐定了，他只是象征性地看了看，说“第三排那个女生，你往右挪一挪”，然后就没然后了。
林涛趴在桌上，百无聊赖。他前面那哥们儿脑袋上有个旋儿，头发打着转，像个小漩涡，又像龙卷风的风眼。他盯着那个漩涡看了半天，又转了转笔，笔掉地上了，弯腰去捡的时候，余光扫到第三排靠窗的位置。
淼淼正在翻课本，手指在书页上划来划去。她的笔——粉色的，笔帽上有个小兔子——在指尖转了个圈，差点掉下去，她一把抓住，动作快得像猫抓老鼠，又像接住了一个快要摔碎的鸡蛋。
晚星在旁边，安安静静的，已经翻到了今天要讲的那一页，课本上压着一支圆珠笔，笔帽上什么装饰都没有，光秃秃的。
林涛也不知道自己哪根筋搭错了。
他伸手，够了一下淼淼的辫子。
马尾辫的尾梢在他指尖滑了一下，像条鱼，又像一匹绸缎从手里溜走。他又够了一下，这次抓住了。头发丝很细，有点滑，还有一股洗发水的味道——不是那种香喷喷的，是淡淡的，像刚洗过的白衬衫晒在太阳底下，又像雨后青草的味道。
淼淼猛地回头。
那双眼睛瞪得溜圆，像两颗黑葡萄，里头冒着火——不是那种烧房子的火，是那种“你再动一下试试”的火，能把人钉在原地。
“你干嘛？！”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小鞭子，抽得人脸上火辣辣的，抽得人心里直哆嗦。
教室里安静了一秒。旁边几个同学扭过头来看，连阿哲都从武侠小说后面抬起眼皮，像从水底浮上来一样。
林涛的手还悬在半空中，没收回来。他脸一下子烫了，从脖子根一直烧到耳朵尖，像被人把脑袋按进了开水里，又像大冬天贴了个暖宝宝，贴错了地方。
“我、我就轻轻碰了一下！”他说，声音比他预想的尖了一截，像被掐住脖子的鸡，又像踩到了猫尾巴。
“你再碰试试？”淼淼眯起眼睛，嘴唇抿成一条线，手指攥着笔，指节泛白，像要把那支笔捏碎。
林涛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挽回面子——比如“碰一下怎么了”，比如“辫子长不就是让人拽的”——但一个字都蹦不出来。他脑子里嗡嗡的，像有一群蜜蜂在开大会，又像有人在他脑子里敲锣打鼓。
他听见晚星的声音。
很轻，像风吹过纸页。
“别吵了，老师在看。”
林涛抬头，老吴确实在看这边，眼镜片后面的眼神不怎么友善，像一只发现老鼠的猫头鹰——但嘴角好像动了一下，大概在忍着没笑，忍得挺辛苦的。
他赶紧缩回手，坐直，假装在看课本。课本是倒着的，他没翻过来，但他管不了那么多了。
淼淼转回去，马尾甩了一下，差点抽到他脸上，像一记没打着的耳光。
晚星在旁边低着头，但林涛看到她嘴角弯了一下——不是嘲笑，是那种“你们两个真幼稚”的无奈的笑，像大人看小孩拌嘴，又像姐姐看弟弟妹妹抢糖吃，又心疼又好笑。
阿哲把武侠小说往林涛那边挪了挪，露出扉页上的一行字：“丢人。”
林涛用胳膊肘撞了他一下。
“闭嘴。”他小声说，声音闷闷的。
“我说的是实话。”阿哲嘴角也弯了一下，弯得很低，但林涛看到了。
吊扇还在头顶转着，嘎吱嘎吱，吹出来的风带着灰尘的味道，还有粉笔灰，细得像雾，像冬天早晨的薄雾。窗外的梧桐树叶子绿得发亮，阳光从树叶缝里漏进来，落在课桌上，一小块一小块的，像碎金子，又像谁不小心打翻了金币。
林涛趴在桌上，把脸埋进胳膊里。
耳朵还是烫的，心跳还没缓下来。
他在胳膊弯里叹了口气——闷闷的，像从很深的地方涌上来，像井底冒出的气泡。
他想：开学第一天，就把同班女生得罪了。接下来三年怎么过？
他又想：她回头瞪他的时候，眼睛真大。
像两颗黑葡萄，还是那种刚从冰箱里拿出来的——凉丝丝的，亮晶晶的，看一眼就忘不掉。
他在心里又叹了口气。
晚星坐在淼淼旁边，安安静静地翻着课本。
但她没在看字。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手背上，暖暖的，像妈妈的手。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节上有小小的茧，那是握笔磨出来的，硬硬的，像一粒粒小米。
她又想起军训那天，阿哲扶住她胳膊的时候，他的手正好握在她小臂上。他看到了那块淤青，目光停了一瞬，像蜻蜓点水。
她不知道他有没有记住。
大概没有吧。他的脸上从来没什么表情，像一潭死水，扔块石头下去都不带起涟漪的。
她把袖口往下拉了拉，遮住手腕。
窗外，蝉还在叫。
一声一声的，不急不慢，像在数着什么——日子？夏天？还是别的什么？数到什么时候才是个头？
晚星把课本翻到第一课，开始预习。
她的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弯得很低，像风吹过湖面，起了一圈细细的涟漪，还没等人看清，就散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