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星把透明胶放回口袋的时候,一定没想到,两天后她会站在青城一中的操场上,穿着肥大的军训服,被太阳晒得头晕眼花。
那衣服大得离谱,裤腿能塞进两条腿,袖子挽了三道还往下掉,绿不绿灰不灰的,像套了个麻袋。她把腰带勒到最紧,腰身还是空荡荡的,风一吹,衣服鼓起来,像一面没撑开的旗。
操场上几百号新生站成方阵,横平竖直的,像种在地里的庄稼——叶子都被晒蔫了的那种。八月的尾巴,暑气一点没散,反而更毒了。塑胶跑道晒得发软,踩上去跟踩棉花似的,鞋底粘得吧唧吧唧响。梧桐树的叶子耷拉着,卷成一个个小喇叭,好像在喊“热死了热死了”——但蝉比它们嗓门大,一声接一声,恨不得把天喊破。
林涛站在第三排,扯了扯领口,那领子大得能塞进一个拳头。他偷瞄了一眼旁边的阿哲——阿哲把帽子压得很低,只露出一张嘴,抿着,没什么表情。军训服穿在他身上也大,但他站得笔直,像钉在地上的木桩,衣服的褶皱都被他撑出了棱角。
“立正——!”
教官黑着脸,声音洪亮得能震掉树叶。他姓赵,据说是退伍军人,脖子上的青筋跟树根似的,一根一根鼓着。他背着手,在方阵前面来回踱步,皮鞋踩在地上,“哒、哒、哒”,像在敲木鱼。
“站军姿!抬头!挺胸!收腹!两腿并拢!脚尖分开六十度!”
林涛赶紧站好,手贴裤缝,眼睛盯着前面那棵梧桐树。汗珠子顺着脖子往下淌,痒痒的,又不能擦,他使劲缩了缩脖子,没用,汗照样流。
太阳一点一点往上爬,影子从左边缩到脚底下,短得像被踩断了。操场边那棵老槐树的影子慢吞吞地挪,像一只上了年纪的乌龟。
林涛的视线忍不住往前飘。
第一排靠右的位置,有个女生扎着马尾,帽子盖不住,一撮头发从帽檐下面钻出来,翘着。她站得比谁都直,下巴抬着,像在接受检阅。林涛盯着那撮翘起来的头发,心想:这人怎么看着有点眼熟——
“第三排第四个!你往哪看呢?!”
林涛一激灵,教官正盯着他,那眼神像猫见了老鼠。他赶紧把目光收回来,耳朵尖烧得通红。
“出列!”
林涛心里“咯噔”一下,腿都软了半截。
“走两步我看看。”
“啊?”
“走!正步!”
林涛迈开腿——左手左脚同时出去了。他自己还不知道,走出了好几步,觉得挺顺的。
队列里有人“噗嗤”笑了出来。
接着笑声连成一片。教官嘴角抽了一下,又硬生生压回去,像弹簧一样弹回来。
“你叫什么?”
“林、林涛。”
“林涛同学,你的左腿和右手是不是不熟?”
队列里笑炸了。有人捂着肚子蹲下去,有人拍着旁边同学的肩膀,有人笑得帽子都歪了。
林涛脸红得像煮熟的虾,从脖子根一直烧到耳朵尖。余光里,他看到那个扎马尾的女生——她的肩膀一抖一抖的,在笑,但她没出声,嘴抿得紧紧的,腮帮子鼓鼓的,像含了两颗糖。
他心想:完了,第一天就出名了。
“归队!”教官喊。
林涛跑回队列,站好,这回不敢乱看了。
太阳越来越毒。地面烫得能煎鸡蛋,空气像蒸笼里的蒸汽,闷得人喘不上气。有人开始晃了,有人脸色发白,嘴唇发紫。
晚星站在淼淼旁边。她脸色白得像纸,不是那种晒不白的那种白,是那种“快撑不住了”的白。嘴唇干裂起皮,她舔了一下,又舔了一下,嗓子眼像堵了什么东西。
她咬着牙,没吭声。
但身子晃了一下。
又一下。
像一棵被风吹歪的小树苗,摇摇晃晃的,随时要倒。
她往前栽了。
“晚星——!”淼淼喊了一声。
但有人比她还快。
阿哲从队列里冲出来,比别人快了好几拍,像一支离弦的箭。他一把扶住晚星的胳膊,手很稳,像早就准备好了似的,像一直在等这一刻。
他的手正好握在她小臂上,袖子被推上去一截,露出一块青紫色的淤青——不大,铜钱似的,边缘发黄,中间乌青,像是磕在什么硬东西上,好些天了还没消。阿哲的目光扫过那块淤青,停了一瞬。
他没问。
“你没事吧?”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晚星能听到,像风吹过树梢,沙沙的。
晚星抬起头,看到他——帽檐下的眼睛,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着急,又像心疼,混在一起,看不太清,像隔了一层雾。她顺着他的目光看到自己的手臂,赶紧把袖子拉下来,遮住了那块淤青。
“没、没事。”晚星想站直,腿还在软,像踩在棉花上,使不上劲。
阿哲没松手。另一只手从口袋里掏出一瓶水——瓶盖已经拧开了。他递给她,“喝点水。”
晚星接过来,手指碰到他的手指,凉凉的,像触电一样缩了一下。她喝了一口,水是温的,但咽下去的时候,喉咙里凉丝丝的,像有一条小溪流过。
教官走过来,看了看晚星的脸色,皱了下眉,“中暑了,去阴凉地歇着。”
阿哲扶着她走到操场边的梧桐树下。树荫不大,但比太阳底下强多了。晚星靠着树干,喘了几口气,胸口一起一伏的。
“你回去训练吧。”她说。
阿哲没动。
“我没事了。”
阿哲还是没动,站在她旁边,像个哨兵——不,像一棵树,种在那里,风吹不动雨打不动。
晚星抬头看他,阳光从他背后照过来,他的脸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但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是笑,还是只是风吹的,轻轻一抽。
“你回去,不然教官要骂你了。”晚星又说,声音比刚才大了一点,但还是轻轻的,像怕吓跑什么。
阿哲这才转身,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她一眼,然后跑回队列。他的步子很大,跑起来的时候,军训服被风灌满,鼓鼓的,像一只展开翅膀的鸟。
晚星靠在树干上,手里还攥着那瓶水。瓶盖已经拧开了——他递过来的时候就拧开了,像提前知道她需要一样。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臂,袖子已经拉下来了,遮住了那块淤青。但他看到了。
她不知道他看到的时候在想什么。
大概什么也没想——他的脸上从来没什么表情。
但她把手缩回去,藏进袖子里,藏得更深了。
蝉还在叫。
但她觉得,没那么热了。
晚上拉歌。
操场上的灯亮着,白晃晃的,照得人脸发青。各班围成一个个圈,坐在地上,你一首我一首,喊得嗓子都冒烟了。
“三班来一个!三班来一个!”
林涛坐在人群里,正想往后缩,旁边的同学一把把他推了出去。
“林涛唱歌好听!让他唱!”
他回头瞪那人,那人一脸坏笑,嘴咧得像蛤蟆。
“唱一个!唱一个!”全班跟着起哄。
淼淼坐在对面,双手抱胸,嘴角翘着,一副看好戏的表情——眼睛亮亮的,像等着看笑话。
林涛咽了口唾沫,站起来。
“唱什么?”
“随便!”
“《团结就是力量》!”
他深吸一口气,张嘴——
“团结就是力——量——”
第一句,“力”字拐了三个弯,“量”字直接劈了,像踩在干树枝上,“啪”一声,脆生生的。
全场安静了一秒。
然后爆笑。
有人捂着肚子,有人拍着大腿,有人笑得趴在地上。淼淼笑出了声——不是之前那种憋着笑,是“噗嗤”一声,笑得弯了腰,眼泪都出来了,她使劲擦,擦不完。
林涛脸红得能滴血,但他没停。
“团结就是力量——这力量是铁——这力量是钢——”
跑调跑到西伯利亚去了,调子像过山车,忽高忽低,忽左忽右,连他自己都不知道下一个音会拐到哪。
但全班跟着唱了起来。
不是因为他唱得好——是因为他唱得太难听了,难听到大家都想帮他盖过去。
声音越来越大,从稀稀拉拉变成整整齐齐。最后全班都在吼,声音震得操场边的梧桐树都在抖,叶子哗啦哗啦掉了几片。
林涛唱完了,喘着气,额头全是汗,嗓子眼火辣辣的。
淼淼擦了擦眼角——笑出来的眼泪。
“你唱歌真难听。”她说,声音不大,但林涛听到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我知道。”他说。
“知道还唱?”
“他们让我唱的。”
“他们让你唱你就唱?”
“那不然呢?”
淼淼没接话,嘴角翘着,没放下来,像挂在那儿的。
晚星坐在淼淼旁边,看着林涛和淼淼拌嘴,嘴角弯了弯。她转头看阿哲——阿哲坐在她斜后方,手里没拿书,就那么坐着,看着操场中间的灯,不知道在想什么,灯光照在他脸上,一半亮一半暗。
她看了他一眼。
他似乎感觉到了,也转头看她。
两个人的目光撞在一起,像两只不小心碰到触角的蚂蚁,都缩了一下,各自退开。
阿哲先转开了,看向别处,耳朵尖红了一点,不明显,但晚星看到了。
晚星也转开了,低下头,手指在地上画圈。地上有小石子,被她拨来拨去,滚来滚去。
圈画到第三个的时候,她听到阿哲说了一句,声音很小,像怕被风吹散了。
“你没事了吧?”
她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问的是下午中暑的事。但也许不止是下午中暑的事。
“没事了。”她说。
“嗯。”
就一个字,没了。
但晚星觉得,这个“嗯”,比他平时说的所有话加起来都长——像一根线,细细的,长长的,把她和他连在一起。
拉歌结束了,操场上的人慢慢散了。路灯亮着,橘黄色的,照在地上,像铺了一层橘子皮。
四个人走在回宿舍的路上,林涛和淼淼走在前面,阿哲和晚星走在后面。
“你明天还唱吗?”淼淼问。
“唱什么?”
“歌。”
“不唱了。”
“你每次都说再也不唱了。”
“这次是真的。”
“你上次也这么说。”
“上次是上次,这次是真的。”
淼淼翻了个白眼,没忍住,又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
晚星走在后面,嘴角弯着。她偷偷看了一眼阿哲——他正看着前面,没看她,但脚步放慢了,慢到和她并排,像算好了距离一样。
两个人的肩膀,隔了十几厘米,谁都没说话,谁都没躲开。
风吹过来,带着操场边上青草被晒干的味道,还有路灯的热气,混在一起,不好闻,但让人觉得踏实。
晚星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水瓶——阿哲下午给她的那瓶,她还没喝完。瓶盖拧紧了,瓶壁上凝着水珠,一颗一颗的,亮晶晶的,像汗,又像眼泪,又像那天音像店门口透明胶上的光。
她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臂。袖子下面,那块淤青还在。
他看到了。
他没问。
她不知道为什么,有点庆幸他没问。又有点希望他问了。
她说不上来。
她把手里的水瓶握紧了一点。
明天还要军训。
她不怕。
因为有人在旁边——不远不近,刚好在她能看到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