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一人买一半
书名:夏声 作者:会飞的美人鱼 本章字数:3367字 发布时间:2026-03-15

你见过蝉把自己喊哑了还不停的样子吗?


青城八月的蝉就是那样——撕心裂肺的,一声接一声,恨不得把整个夏天都喊完。梧桐树的叶子被晒得耷拉着,蔫头耷脑的,像被谁揍了一顿,连风都懒得吹。


林涛攥着一把纸币,站在青城老街的“星空音像”门口。老街窄得只够两辆自行车并排走,青石板路坑坑洼洼的,踩上去硌脚,路两边是老房子,墙皮掉了大半,露出底下的红砖,像人身上的伤疤。电线杆上贴着各种小广告,有的被撕了一半,剩下的在风里晃,哗啦哗啦响。


钱是攒了半个月的早饭——一张五块的,十张一块的,还有几个硬币,被他攥得咯吱咯吱响,手心全是汗,纸币软塌塌的,毛爷爷的脸皱巴巴的,像刚哭过。他咽了口唾沫,推门进去。


门框上的风铃“叮铃”一声,脆生生的,像冰碴子掉进热水里,一下子就化了。


音像店不大,橱窗贴着周杰伦《十一月的萧邦》海报——周杰伦戴个帽子,脸臭臭的,也不知道谁欠他钱了。老板叼着根烟,眯着眼,收音机里放着刀郎的歌,沙哑哑的,像砂纸磨玻璃,又像老房子漏风。那首歌他听过——《2002年的第一场雪》,满大街都在放,连巷口卖西瓜的老头都能哼两句。


“老板,还有《夏声》吗?”


“最后一盘了。”老板从柜台下面摸出一盘磁带,塑料壳亮闪闪的,封面上画着一棵夏天的树,树下站着四个人影,模模糊糊的,像隔了一层水汽,又像还没洗出来的照片。


林涛伸手去够。


指尖刚碰到塑料壳,另一只手也伸过来了。


那只手很白,指甲修得圆圆的,手腕上系着一根红绳——细细的,褪色了,粉不粉红不红的,像被太阳晒蔫了的花瓣,又像小时候妈妈系在手上的那种。


他抬头。


是个女生,跟他差不多大,扎着马尾,穿一件白色的短袖,眼睛亮亮的,但表情不怎么友善——眉毛微微皱着,嘴唇抿着,像在说“你谁啊你”。


他不认识她。


“你干嘛?”她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小石子儿,硬邦邦的,砸人。


“买磁带。”林涛说。


“我先拿到的。”


“我先。”


“明明是我先。”


“你有证据吗?”


“你有吗?”


两个人的手同时握着磁带盒的两端,谁都不松。塑料壳在中间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像要裂开了,像两个人抢一根皮筋,绷得紧紧的。林涛能感觉到她手指的温度——凉的,大概刚从冰箱里拿过饮料,冰得他指尖一缩。他自己手心全是汗,滑不溜秋的,像抓着一尾鱼,但他不敢松。


身后有人说:“那个……你们能不能一人买一半?”


林涛回头。


一个女孩站在门口,抱着两本书,穿一条白色的连衣裙,头发扎成低马尾,垂在脖子后面,像个安静的问号——弯弯的,轻轻的,不仔细看还以为她只是一道影子。他也不认识她。


“怎么一人一半?磁带还能掰开?”林涛说。


女孩指了指磁带,眼睛弯弯的,像两道月牙——不是笑他,是那种“你们俩真有意思”的弯:“我是说……你们可以轮流听。”


马尾女生瞪他一眼:“凭什么我先听?”


“凭我先拿到的!”


“我不松手你能拿到?”


“你——!”


争抢间,磁带盒脱手。


它在空中翻了个身,像一只笨拙的鸟——翅膀都没来得及张开,还没来得及叫一声,就直直摔下去了。“啪”的一声,塑料壳裂成两半,黑色的磁带弹出来,带子散了一地,弯弯曲曲的,像一摊干涸的墨汁,又像谁把心脏的血管抽出来扔在地上,黑乎乎的,还打着卷。


三个人都愣住了。


蝉还在叫,不管不顾的,像在嘲笑他们——你们抢啊,抢啊,抢没了不是?


老板从柜台后面探出头,叼着烟,眯着眼看了看:“摔坏了要赔啊。”烟灰掉柜台上,他用手一抹,抹出一道灰印子。


林涛蹲下去捡。碎片扎进掌心,他没觉得疼——疼的不是手,是胃,是那半个月空着肚子看别人吃肉包子的胃。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半个月的早饭,没了。那一张五块的,十张一块的,那几个硬币——全没了。他想起每天早上饿着肚子看别人吃包子,肚子咕噜噜叫得像打雷,差点把他卖了。


现在全没了。


马尾女生也蹲下来,抿着嘴,把散落的磁带往中间拢。她的手指碰到他的手指,两人都缩了一下,像被烫着了,又像踩到了电门。她耳朵尖红红的,但脸上还撑着“我才不在乎”的表情——就是那种“我没错,是你先抢的”的表情,嘴硬得像煮熟的鸭子。


“都怪你。”她说,声音比刚才小了很多,像泄了气的皮球,瘪瘪的。


“是你先抢的。”


“你不抢我会抢吗?”


“你不抢我会抢吗?”林涛学她,学完就后悔了——太幼稚了,跟小学生吵架似的,你一句我一句,谁也不让谁。


白裙子女孩也蹲下来。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小卷透明胶——她口袋里总有这种东西,透明胶、创可贴、纸巾,好像随时准备修补什么,像一个小型的急救站。她的手很白,指甲剪得很短,指节上有小小的茧,那是长时间握笔磨出来的,硬硬的,像一粒粒小米,又像冬天冻出来的疙瘩。她穿的白裙子很干净,但裙角有一个小小的线头,大概是洗了太多次,磨出来的。


“别吵了,”她说,声音很轻,但很稳,像妈妈哄小孩睡觉时的那种语气——不着急,不生气,就是告诉你“该停了”,“也许还能修好。”


她开始把磁带绕回去,动作很慢,很小心,像在缝合一道伤口,又像在拼一幅打碎了的画。带子缠在一起的地方,她用指甲一点点挑开,生怕弄断了,像拆一个打了死结的蝴蝶结。太阳光从门口照进来,落在她手背上,那些小茧的影子拉得长长的,像一根根小小的柱子。


林涛看着她的手,突然觉得心里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他说不上来那是什么——不是喜欢,不是心动,十五岁的男生哪分得清这些,连自己心跳加速是因为紧张还是因为别的都不知道。他只是觉得,这个女孩蹲在地上修磁带的样子,很认真,认真得不像在修一盘十五块钱的磁带,倒像在修什么了不起的东西——像修一座钟,或者修一颗心。


马尾女生也看着她,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她大概想帮忙,又怕越帮越忙,手伸到一半,又缩回去了。过了一会儿,她闷闷地说:“我帮你一起修。”


三个人蹲在音像店门口,头顶是八月的太阳,蝉叫得撕心裂肺,好像在给他们伴奏。林涛的额头上滴下汗珠,落在磁带上,晕开一小片水渍,像眼泪。白裙子女孩用袖口擦掉,没有抱怨,甚至没有看他一眼。她只是继续绕,一圈,又一圈,一圈,又一圈——像在绕一个永远绕不完的线团。


修了很久。


久到林涛觉得这盘磁带可能永远都修不好了——就像他爸说的“有些东西,坏了就是坏了”。久到他的腿蹲麻了,换了个姿势,又麻了,像无数只蚂蚁在爬。久到马尾女生的刘海被汗水打湿,黏在额头上,她使劲吹了一口气,把刘海吹起来,又落回去,吹了三次,落回去三次,她就不吹了。


但白裙子女孩说:“好了。”


她把磁带装回裂开的壳里,用透明胶缠了两圈。透明胶在阳光下反着光,亮闪闪的,像一道疤,又像一条小溪,歪歪扭扭的,但把裂开的两边连在了一起。


“可能放不出来了,”她说着把磁带递给林涛,眼睛还是弯弯的,“但可以留着。”


林涛接过磁带,翻来覆去看了看。塑料壳上的裂缝被透明胶粘住了,歪歪扭扭的,像小孩画的直线,又像冬天窗户上的冰裂。


“多少钱?”他问老板。


“十五。”


他把那把皱巴巴的纸币放在柜台上——一张五块的,十张一块的,还有几个硬币,堆在一起,像一座小小的坟。老板找了五块钱,一枚硬币,他攥在手心里,攥得咯吱响,硬币硌着掌心,像一颗牙。


走出音像店,马尾女生跟上来。


“那个……磁带,”她说,声音含含糊糊的,像嘴里含了颗糖,又像有什么话不好意思说,“你要修好了,能不能……”


“能不能什么?”


“借我听一下。”


林涛看着她。她的耳朵尖又红了,像刚被谁掐了一把,但脸上还撑着“我才不在乎”的表情,嘴唇抿成一条线,眼睛却盯着别处,盯着对面的电线杆,盯着电线杆上的麻雀。


他突然笑了。


“行。”


“笑什么笑?”


“没笑。”


“你明明在笑。”


“你看错了。”


白裙子女孩走在后面,抱着书,看着前面两个人拌嘴,眼睛弯了弯,像两道月牙,弯弯的,浅浅的。她低头看了看自己口袋里剩下的透明胶,不知道为什么,她觉得以后还会用得上——不是修磁带,是修别的什么。


老街的青石板路坑坑洼洼的,走在上面有点硌脚。路边的墙皮掉了大半,露出底下的红砖,爬山虎爬了半面墙,绿油油的,风一吹,叶子哗啦哗啦响。远处有人在收衣服,竹竿伸出来老长,被单在风里飘,鼓鼓的,像一面帆。


收音机里刀郎还在唱,沙哑哑的,从音像店门缝里漏出来——“2002年的第一场雪,比以往时候来得更晚一些……”


蝉声很大。


夏天还很长。


长到让人以为,这样的日子永远不会结束——不会有人离开,不会有磁带再也放不出声音,不会有东西修不好。


但晚星把透明胶放回口袋的时候,手指停了一下。


她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


大概只是觉得,这卷透明胶,比刚买的时候轻了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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